第15章 四目法相
九龍冰室二樓臨時掛了兩條紅布。
左邊寫著:《四目道長之屍家宅》本埠票房破千萬。
右邊寫著:祝龍城影業票房長紅。
寫字的人顯然喝過酒,最後一個“紅”字歪得厲害,墨水沿著布麵淌下來,像剛吐過一口黑血。
陳佑站在樓梯口看了半天。
“這字誰寫的?”
錢少樂跟在後麵,答道:“道具組阿強啦,要省錢,這破地方請客,索性省到底。”
陳佑點點頭:“以後讓他專門寫靈位,喜事不要碰。”
九龍冰室平時擺的都是四方桌,今晚全拚成了幾張長桌。
主創、燈光、道具、龍虎武師、相熟記者,還有幾位幫過忙的戲院經理,全都擠在一層。
燒鵝、烤乳豬、白灼蝦、炒蟹和幾大盤乾炒牛河擺得滿滿當當,啤酒瓶沿著牆根堆了一排。
地方跟高級沾不上邊,勝在人擠人,酒一開,聲音便壓不下來。
這邊,都已入座,陳佑拉開椅子,剛準備坐,又被兩名記者堵住。
“佑哥,今晚是不是該你埋單?”
陳佑眼睛一瞪:“為什麼?”
“你現在是百萬道長嘛。”
“一百萬是四年四部!”
陳佑指著記者,聲音都高了半截:“今晚一餐吃掉,我後麵三年食符紙啊?”
錢少樂在旁邊認真道:“師父,符紙蘸豉油可能能食。”
陳佑轉頭就罵:“撲街,你八十萬,你先食。”
錢少樂趕緊低頭夾菜,裝作什麼都冇說,記者笑得相機都在抖。
這一桌還冇安靜,葉媚那邊又熱鬨起來。
幾個娛記圍著她追問彩蛋。
“媚姐,顧長生到底是不是陳家大少爺的親生老豆?”
“下一部你跟陳佑還有冇有感情戲?”
“顧長生隻露了半張臉,是不是龍城故意保密?”
葉媚穿著一件黑色連身裙,長發盤起,跟銀幕上的陳夫人完全是兩種樣子。
她端著酒杯,笑得十分客氣。
“電影裡的事情,問陸生和劉生啦。”
記者馬上回頭:“陸生,顧長生到底是誰演?”
陸景輝正低頭拆蟹:“不知道。”
“演員都不知道?”
“彩蛋都拍了,演員有什麼好急?”
記者愣了一下:“那彩蛋裡的人是誰?”
“場務。”
旁邊幾桌頓時笑了。
劉偉昌咬著蝦,含糊不清地道:“實在找不到演員,陸生自己演。”
葉媚眼睛頓時一亮,媚眼如絲地望向陸景輝:“陸生演顧長生?”
陸景輝臉上的笑立刻僵了一下。
劉偉昌見狀,馬上往火裡添油:“幾好啊,老板親自落場演奸夫,宣傳費都省了。”
“片名我都替你想好,《龍城老板勇闖伏仙村,戲裡戲外照顧阿媚》。”
“頂你個肺!”
兩人說笑,可葉媚貌似當真了,咬著牙看過來:“陸生,你做顧長生,電影裡阿媚是顏控,奸夫要跟你一般靚仔。”
說話都嗲嗲的,聽著都讓人蠢蠢欲動,怪不得後麵能成為豔星裡的扛把子。
“放心啦,顧長生一定是靚仔。”
“陸生真好!”
眼看葉媚要湊來,陸景輝趕忙低頭吃蟹,他立誌後麵要肉身成聖,對女伴的選擇自然不能馬虎。
眼看氣氛開始活絡,阿珍作為兼職慶功主持,拿筷子敲了敲玻璃杯。
“安靜一下。”
冇人聽見。
她又敲了兩下,還是有人大聲猜顧長生誰來演。
阿珍乾脆抓起一隻空酒瓶,用勺子重重敲下去。
當的一聲。
整層樓立刻安靜。
劉偉昌小聲道:“這一下比場記板都響。”
阿珍瞪了他一眼,才看向陸景輝。
“陸生,講兩句。”
幾十雙眼睛一起望過來。
陸景輝隻好端著杯子站起身。
來的路上,他原本想過幾句正經話,比如感謝主創,感謝戲院,感謝所有人陪龍城熬過第一部片。
可真站起來,看見陳佑嘴裡還叼著半塊燒鵝,錢少樂偷偷往口袋裡塞花生,劉偉昌已經把麵前那碟蝦拉走一半,什麼正經話都講不出口。
“多謝大家。”
陸景輝舉了舉杯。
“第一部冇有把我的房子拍冇。”
“第二部爭取給我拍來太平山上大彆墅。”
眾人先是一愣,緊接著笑聲差點掀掉天花板。
陳佑端起酒杯,隔著桌子衝他晃了晃:“你先把劇本寫出來,再發夢住太平山。”
劉偉昌馬上拆台:“今日下午還隻有半座村,後麵打戲都不知道四目和家樂怎麼挨打。”
周圍頓時又笑成一片...
酒一杯杯下肚,眾人皆有醉意,喝最多的陳佑已經站不穩,場麵徹底鬨開。
有人找陳佑簽名,有人拉著錢少樂問,百鈴鎮屍那場到底摔了幾次。
一名記者趁陳佑心情不錯,抱著相機擠到他身邊。
“佑哥,再做一次扶眼鏡搖鈴那個動作啦。”
陳佑還在夾燒鵝:“吃飯也要做戲?加班費誰出?”
“就一下嘛。”
記者不肯走,旁邊的人也開始跟著起哄。
“來一次啦!”
“真當我隻有一隻啊!”
“虧本開壇!”
最先喊的是道具組,接著燈光組也拍起桌子。
葉媚更是唯恐天下不亂,拿筷子敲著酒杯。
“百萬道長,來一個!”
陳佑一張臉越來越黑。
偏偏周圍“四目”“四目道長”越喊越響,連樓下冰室的夥計都探頭上來看熱鬨。
入醉的陳佑終於把酒杯往錢少樂手裡一塞。
“拿穩。”
陳佑站起身,扯了扯西裝下擺,今晚他冇有穿灰色道袍,鼻梁上戴的也隻是普通方框眼鏡。
可當他抬起右手時,附近幾桌竟不約而同地安靜了一下。
陳佑兩指推住鏡框,微微抬頭,那副平時有些滑稽的臉,突然便有了銀幕上四目的味道。
“撲街。”
他咧嘴一笑。
“今日讓你們見識下什麼叫虧本慶功!”
轟的一聲,整層樓都笑炸了。
幾隻閃光燈同時亮起。
陸景輝原本也在笑,眼神卻突然定住。
他的視野裡,陳佑身後,多出了一道人影!
非常淡。
淡得像冰室裡積著的煙氣恰好被白光照亮,又像酒氣上湧後,留在眼底的一道重影。
灰色道袍。
圓眼鏡。
肩後斜斜探出一截寬大的銅劍。
腰間則垂著一層又一層模糊的鈴影。
陸景輝臉上的笑消失了。
前世靈氣複蘇以後,他見過太多銀幕形象從演員身後浮現。
有些是妖鬼。
有些是神佛。
有些隻剩一件兵器,或一雙不屬於演員本人的眼睛。
那些形象最初都很虛。
隻有在觀眾情緒最強烈、香火最集中的時候,才會偶爾露出一點,而且隻是顯露,並不能顯化出來。
可那是在靈氣複蘇之後。
現在才是八九年。
離他記憶中那場真正的大潮,明明還有好多年。
這時就有了?
陸景輝睜大眼睛,死死看向陳佑身後。
此時,記者還在圍著陳佑。
有人要他再說一次,有人問下一部會不會增加鈴鐺,還有人已經開始喊“百鈴不夠,要千鈴”。
陳佑舉著酒杯罵道:“千鈴?你們想我還冇打僵屍,先被銅壓死啊?”
眾人笑得更大聲,陸景輝確認那道虛影還在。
可眾人為何冇反應?
不放心的他轉向錢少樂:“樂哥,你看見佑哥身後的四目影子了嗎?”
錢少樂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隻看見陳佑被一群記者圍著灌酒,酒杯剛空,又有人趕緊替他倒滿。
就是一幫撲街吃肉喝酒,其他的什麼也木有哇。
想了半天遲疑道:“輝哥,你是說佑哥已經把四目演活了,所以吃飯喝酒都有四目的影子?”
看來他真冇看見。
此時,陳佑本人仍站在那裡,右手已經放下,正接過劉偉昌遞來的酒杯。
可他身後那道灰色虛影,卻慢了半拍。
它抬起手,輕輕扶了一下圓眼鏡。
然後隔著滿廳酒氣、笑聲和閃光燈,朝陸景輝咧嘴一笑。
一瞬間,陸景輝頭皮發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