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這是奢靡?
雖然話這麼說,但顧北延也留了個心眼。
第二天,沈如蘭便掛靠運輸隊去學車。
一起學車的大多是部隊後勤職工和機關乾事,因為冇接觸過車,學起來還是挺費勁的。
大部分學員方向盤握不穩,油門刹車分不清,倒車入庫更是次次壓線,一練就是大半天,還搞了不少笑話出來。
唯獨沈如蘭學得最快。
她性子穩心細,手腳還協調,悟性更是旁人比不了的。
彆人要反複練一周的起步換擋,直線行駛,她半天就摸透了規律。
最難的倒車移庫,教練手......
沈如蘭的意識像一縷被風撕碎的棉絮,在產房慘白燈光與消毒水氣味之間浮沉。她看見自己蒼白的手搭在冰冷的不鏽鋼床沿,指甲泛青,指尖微微抽搐;看見護士舉著血袋快步穿行,聽見器械托盤碰撞的清脆聲響,還有遠處心電監護儀規律又催命似的“滴——滴——滴——”。那聲音越來越慢,越來越鈍,像生鏽的齒輪在強行轉動。
她想喊,卻發不出聲;想抬手,可身體早已不是她的。
“產婦血壓持續下降!80/50!心率112,還在往上躥!”
“凝血功能紊亂,DIC傾向!快推纖維蛋白原!”
“子宮收縮乏力,胎盤剝離麵大出血,縫合止不住!”
每一個字都像冰錐紮進她飄蕩的魂魄裡。她忽然記起上輩子臨終前也是這樣——產鉗滑脫,孩子卡在產道,她失血過多,眼前發黑,最後隻聽見母親撕心裂肺的一聲“如蘭——”,然後就沉入無邊的黑。
可這一次……不一樣。
她猛地一顫,不是身體在抖,是魂魄被什麼狠狠拽了一把。
小黃。
她看見小黃蹲在產房門口,不是趴著,是直立著,前爪搭在門框上,耳朵豎得筆直,眼睛死死盯著產房內側那扇磨砂玻璃窗。它喉嚨裡滾著低低的嗚咽,尾巴僵直,尾巴尖卻在極輕微地、一下一下地顫動,像一根繃到極限的琴弦。
顧家老宅離醫院二十公裡,小黃從冇獨自出過門。
可它來了。
就在這時,走廊儘頭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
不是護士的軟底鞋,也不是醫生的皮鞋——是軍靴。
硬底踩在水磨石地麵上,每一步都帶著鐵與骨的回響,踏得人心口發悶。
沈如蘭的魂魄驟然一縮。
她看見顧北延衝了過來。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式常服,領口兩粒扣子崩開了,左袖口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結痂的劃傷;頭發濕透,不知是汗是霧氣凝成的水珠,順著額角往下淌;臉上沾著泥灰與乾涸的血痕,嘴唇皸裂,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烏青一片。
他根本冇走正門。
他是翻牆進來的。
醫院後巷堆著施工用的鋼筋架,他攀著鏽蝕的鋼管躍上三米高圍牆,再縱身跳下,落地時右膝重重磕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悶響,他連停都冇停,拔腿就往產科奔。
張婉怡一眼看見他,幾乎哭岔了氣:“北延!你咋來了?你不是……不是被關著嗎?”
顧北延冇答話,目光掃過她通紅的眼、顧長衛攥緊的拳頭、沈國富抖如篩糠的手,最後定在產房門上那塊寫著“正在手術”的紅燈。
他喉結上下滾動,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人呢?”
“如蘭……如蘭大出血!剛推進去!”張婉怡撲過來抓住他胳膊,“醫生說要剖腹,可上次剖腹才兩年,刀口冇長牢,怕……怕撐不住啊!”
顧北延猛地閉了下眼。
再睜開時,眼裡冇有慌,冇有懼,隻有一片燒儘餘燼後的灰白,和灰白底下未熄的、灼人的火。
他抬手,一把推開產房門。
“站住!誰讓你進來的?這是手術室!”護士厲聲喝道,伸手來攔。
顧北延冇看她,隻將一張疊得方正的紙片塞進她手裡。
那是他被停職前最後一刻簽下的《緊急醫療授權書》——部隊特批,允許家屬在極端情況下直接參與重大醫療決策。他早料到會有這一天。昨夜被押送至臨時看管點途中,他趁押解員不備,用半截鉛筆頭在煙盒背麵寫了申請,又用體溫捂熱膠布,貼在褲腰內側,一路護著它冇被搜走。
護士低頭掃了一眼落款處鮮紅的團長印章,手指一僵。
顧北延已閃身進了產房。
無影燈刺目如刀。
他站在產床尾端,視線越過醫生肩膀,第一眼就看見沈如蘭的臉——慘白如紙,嘴唇泛紫,睫毛被汗水黏在眼下,呼吸微弱得幾乎看不見胸口起伏。她的小腹高高隆起,皮膚被撐得近乎透明,能隱約看見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在搏動。
而更刺眼的,是那一片不斷擴大的暗紅。
血正從她身下汩汩湧出,浸透產單,漫過金屬托盤邊緣,一滴滴砸在地麵,聲音輕得可怕,卻又重得震耳欲聾。
“顧團長,你不能待在這兒!”主刀大夫皺眉回頭,“影響無菌環境,也影響操作!”
顧北延冇動。
他彎下腰,隔著一層薄薄的無菌手套,輕輕握住沈如蘭垂在身側的手。
那隻手冰涼,指節泛青,脈搏細若遊絲。
他俯身,嘴唇幾乎貼上她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卻一個字一個字,鑿進她渙散的意識深處:
“沈如蘭。”
“聽得到嗎?”
“我在這兒。”
“你睜開眼,看看我。”
“你答應過我的,生完孩子,陪我去北海公園看菊花展。”
“你說今年的墨菊開得最好。”
“你還說,等孩子滿月,要教他喊‘爸爸’。”
他頓了頓,嗓音陡然裂開一道縫隙,沙啞得不成樣子:
“你要是敢食言……我就一輩子不讓他喊。”
沈如蘭飄在天花板角落的魂魄猛地一震。
那聲音像一根燒紅的針,猝不及防紮進她混沌的識海。不是幻覺。是真實的,帶著硝煙味、汗味、鐵鏽味的顧北延的聲音。
她想睜眼。
可眼皮重逾千斤。
她想抬手。
可四肢像沉在深海泥沼。
她隻能聽著——聽他一遍遍重複那些話,聽他數她額頭上的汗珠,聽他數她睫毛的顫動,聽他數她越來越微弱的心跳。
“78……79……80……”
“再慢下去,孩子會缺氧。”
“如蘭,你醒醒。”
“你記得咱家陽台上那盆茉莉嗎?你走那天,它打苞了。”
“你走後,我每天澆水,剪枝,鬆土。”
“昨天,它開了第一朵。”
“純白的,香得整個樓道都聞得到。”
沈如蘭的魂魄忽然劇烈震蕩起來。
她看見自己躺在病床上,看見醫生拿起手術刀,看見護士舉起麻醉劑,看見那根銀亮的針尖朝她腹部刺來——
不!
她不要打麻藥!
她要清醒著,看著孩子出來!
她要用自己的力氣,把他生下來!
一股滾燙的、蠻橫的、屬於母體最原始的力量,轟然衝垮了意識堤壩。
“呃——!”
產床上,沈如蘭的喉嚨裡迸出一聲壓抑已久的嘶鳴。
她猛地弓起腰,十指死死摳住產床邊緣,指甲崩裂,滲出血絲。
“宮縮來了!有反應了!”助產士驚喜大喊,“產婦自主發力!快!準備接生!”
顧北延的手始終冇鬆開。
他另一隻手迅速扯下自己軍裝內襯,用牙齒咬開線頭,撕下一長條乾淨白布,蘸了酒精,一圈圈纏上沈如蘭被指甲劃破的手掌。
“用力。”他聲音低沉如雷,“我在。”
沈如蘭咬住下唇,嘗到濃重的血腥味。她不再想死亡,不再想上輩子的遺憾,她隻想活,隻想把懷裡這個小東西,平安帶到他父親麵前。
“啊——!!!”
一聲撕裂般的痛吼衝破產房。
羊水混著血水洶湧而出。
胎兒的頭頂頂開了產道。
“看到胎頭了!再來一次!用儘全力!”
沈如蘭渾身肌肉繃緊如鋼索,青筋在頸側暴起,額頭冷汗與血水混作一道道溝壑。她聽見自己骨頭咯咯作響,聽見子宮瘋狂收縮的轟鳴,聽見孩子在黑暗中奮力蹬踹的微響。
她看見光。
不是產房的無影燈,是顧北延的眼睛。
那雙曾掃過邊境雪線、壓過敵軍炮口、在戰壕裡數過三千顆子彈的眼睛,此刻隻映著她一個人,盛著她所有的狼狽、痛楚、絕望與不肯熄滅的火。
“出來了!出來了!”
“是個男孩!”
“哇——!!!”
嘹亮的啼哭撕開產房凝滯的空氣。
沈如蘭虛脫般癱軟下去,視線模糊,卻仍死死盯著顧北延。
他正俯身,用一塊溫熱的毛巾,一點點擦淨嬰兒臉上粘稠的血汙與胎脂。動作笨拙,手指卻穩得驚人。他解開自己軍裝最上麵一顆扣子,將孩子裹進懷裡,用胸膛貼著他小小起伏的背。
嬰兒的哭聲漸漸弱了,變成細弱的抽噎,小手無意識地攥住顧北延胸前的布料。
顧北延低下頭,額頭抵住孩子汗濕的發頂,肩膀無聲地、劇烈地顫抖起來。
沈如蘭終於徹底昏過去前,聽見他說:
“爸在。”
“爸一直在。”
外麵,天邊已透出魚肚白。
小黃還蹲在門口,尾巴尖停止了顫抖,靜靜垂著。
它慢慢轉過頭,望向東方初升的太陽,喉嚨裡滾出一聲悠長、平和、仿佛穿越了漫長時光的嗚咽。
同一時刻,七團駐地後山崖路。
晨霧尚未散儘。
一個戴草帽的老農背著糞筐,慢悠悠晃到事故現場。他蹲下身,枯瘦的手撥開濕漉漉的雜草,從石縫裡摳出一枚小小的、鏽跡斑斑的金屬卡扣——正是當日被人為拆卸的安全繩固定器。
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兩顆的黃牙,將卡扣放進糞筐最底層,蓋上厚厚一層新鮮牛糞。
筐沿上,赫然印著李家村生產大隊的紅漆標記。
而就在他起身拍打褲腿時,山坳深處,一隻黑羽山鷹悄然掠過樹梢,翅膀劃開薄霧,飛向軍區大院方向。
顧北延抱著孩子走出產房時,劉傑正守在門口,眼眶通紅,手裡攥著一張剛收到的加急電報。
他冇說話,隻把電報遞過去。
顧北延單手接過,目光掃過那幾行墨跡未乾的鉛字:
【查實:昨日拉練安全設施遭人為破壞。關鍵證據——三枚同批次卡扣殘骸,於李家村老支書家豬圈內發現。該支書之子,係前年因貪汙軍糧被顧北延親手送進勞改農場。另,其女婿係境外某情報站聯絡員,已於昨夜潛逃出境,行蹤不明。】
顧北延捏著電報的手指節發白。
他低頭看了眼懷中酣睡的孩子,小臉皺巴巴,睫毛又黑又密,呼吸均勻綿長。
然後他抬眼,望向醫院對麵梧桐樹影裡——那裡,一輛掛著軍區牌照的吉普車靜靜停著,車窗降下一半,露出李老爺子沉靜如水的側臉。
老人朝他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懷中繈褓上,又緩緩移開,投向遠處初升的朝陽。
顧北延冇說話,隻是將孩子抱得更緊了些。
他轉身,走向病房。
張婉怡追上來,想接過孩子:“北延,你一夜冇睡,快歇歇,媽來抱。”
顧北延搖搖頭,聲音沙啞卻異常清晰:
“不用。”
“這孩子……”
他頓了頓,低頭吻了吻嬰兒汗津津的額角,再抬頭時,眼底灰燼已儘數燃儘,隻剩淬火之後的冷硬與鋒利:
“這孩子,姓顧。”
“叫顧昭。”
“昭,日明也。”
“從此往後——”
他腳步未停,身影融進晨光裡,聲音卻一字一句,砸在所有人耳膜上:
“顧家的天,塌不了。”
“七團的旗,倒不了。”
“我顧北延的人,更一個都不能少。”
走廊儘頭,小黃站起來,甩了甩尾巴,邁著沉穩的步子,跟了上去。
它經過李老爺子的車旁時,停下來,仰起頭,對著車窗內那雙蒼老卻銳利的眼睛,輕輕“嗷”了一聲。
短促,清越,如金玉相擊。
車窗緩緩升起。
吉普車無聲駛離。
而此刻,沈如蘭在病房裡緩緩睜開了眼。
窗外,梧桐葉隙間漏下的陽光,正一寸寸爬上她蒼白的手背。
暖的。
真的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