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
村民們把杯子送回咖啡廳後便陸續離開,之前在這裡逗留不過是打發時間等漁船返回。
算上裡奧,還留在咖啡廳裡的隻有三位客人。
一位是對年輕漁夫薩爾瓦托雷一通狠罵的金絲邊花鏡暴躁老哥安德烈。
他對麵坐著的老先生尼諾是被第一聲尖叫嚇得將咖啡灑出去的其中之一......即使周圍安靜,他的手也在微微抖動著。
裡奧偷偷聽了一會兩個老頭聊天,發現還挺有意思。
其實也不算偷聽,因為安德烈說起來話總是很大的嗓門:
“尼諾,你有冇有發現,最近的漁獲越來越少了,早上我冇有找到任何想吃的東西!”
坐在他對麵的尼諾老先生顫顫巍巍的放下咖啡杯:
“未來幾天的漁獲隻會更少,因為我的膝蓋在隱隱作痛,你知道的,我的膝蓋比氣象台的衛星還要準。”
安德烈的眼睛從花鏡上方看過去:
“說到這個,你知道為什麼你的膝蓋能預報天氣嗎?”
尼諾自嘲的笑了一聲:
“因為我老了。”
安德烈的腦袋巨幅搖動起來:
“不,不是的,是因為我們的祖先,我說的是兩千多年前的祖先,不是阿拉伯人和希臘人,也不是羅馬人,而是迦太基人,他們的骨頭對濕度變化和氣壓波動非常敏感,這些東西被寫進了我們的基因——”
尼諾小幅度擺動起手掌,打斷安德烈:
“我隻是膝蓋疼——”
安德烈用更加高亢的聲音打斷他:
“曆史是人類最寶貴的財富,在曆史的長河中能找到所有謎題的答案,而且我們不能忘記過去!”
尼諾抗議:
“但曆史和我的膝蓋有什麼關係?”
“問得好!”安德烈兩眼放光,似乎等待了許久,終於聽到這個問題,“這要從兩千年前——”
尼諾乾淨利索的站起身,腿腳靈活的像是個年輕小夥子,之後頭也不回的奪門而去。
臨出門前,他對馬爾科急促的說了一句:
“記賬,月底一起算!”
人離開了,安德烈還是不肯放過老尼諾,扯著嗓子對外麵的人喊:
“我看到你妻子早上買了沙丁魚,做它們的時候千萬不要加檸檬,按照希臘人的習俗——”
又自言自語了幾句,安德烈對馬爾科說了句“記賬”,也離開了咖啡廳。
“最後出去的這人是誰?”待人走遠了,裡奧問馬爾科。
早上的魚市,裡奧感受到了從馬爾科身上傳出的善意,雖然那很隱蔽......這可能是馬爾紮梅米唯一願意和他交流的村民。
馬爾科剛剛把魚和孩子送回家裡,才回來不久,一來就在吧台後麵翻找起來,頭也不抬的回:
“安德烈·裡納爾迪,退休曆史老師。”
“他似乎懂很多知識,不隻是曆史。”裡奧看向那道背影。
馬爾科撅著屁股說:
“他是馬爾紮梅米學識最淵博的人,什麼都懂,但想要從他那裡學到知識,要先聽他念上幾個小時的經。”
“找到了。”他翻出一個小本子,直起腰來問裡奧,“我要給索爾貝托打電話,通知你的到來,你叫什麼名字?”
.......
這兩天,裡奧的心裡一直有些忐忑。
他對叔叔口中這位‘爸爸最好的朋友’冇有什麼印象,記憶裡父親生前有許多朋友,年幼的裡奧根本分不清哪個是哪個,也記不住他們的名字。
不過當馬爾科將電話聽筒遞過來,隻是和對麵聊了幾句,裡奧便記起這個人,而且對這位叔叔的性格印象很深。
事先叔叔帕尼尼給裡奧編了許多理由,以便讓求職的事聽起來不那麼突兀。
例如,這趟隻是來西西裡旅遊,看到你這船廠不錯,不如我留下幫你?
或者,我從小就有一個當海上霸主的夢,不知道索爾貝托叔叔你能否幫我實現?
還有什麼,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我的未來不在亞平寧,而是在遙遠的西西裡.......
總之那一夜帕尼尼給裡奧編了幾十種類似的借口,每每回憶起來,裡奧都會認為叔叔當鞋匠太過屈才,寫故事可能早發家了。
裡奧當然不會聽從叔叔的建議扯這些離譜的理由,但也冇有直接說明來意,而是從最近的生活說起。
可當他說到大學畢業進入報社不久,報社就倒閉了,還冇有來及說接下來幾次傳奇的失業經曆,索爾貝托先一步猜出了裡奧的來意,並且一針見血的問出了口。
“你來找工作?”
“是的,我本想看看您的船廠是否缺人。”裡奧冇有任何隱瞞。
印象中,索爾貝托的眼神異常犀利,喜歡眯起眼睛打量周圍的人,而且冇有謊言能逃過他的眼睛。
小時候他們幾個同輩的孩子最怕這個叔叔,因為索爾貝托總是能一針見血的看出他們隱藏的那些小心思。
“船廠開不下去了,現在冇人買木船。”聽筒裡傳出索爾貝托冇有任何感情的聲音。
裡奧早就知道這個答案,隻是放不下他那優秀的‘根據地’,不過對麵的人又開口了:
“但在馬爾紮梅米養活自己比在城裡容易,如果你實在冇有去處,可以暫時住在船廠裡。”
裡奧喜出望外,‘根據地’暫時保住了!
而且,他還在這句話中聽出了另外一個好消息,好奇的問:
“如何養活自己?”
索爾貝托冇有任何猶豫的回答: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在馬爾紮梅米,當然是下海捕魚。”
巧了不是,這也是裡奧想選擇的謀生方式之一。
首先,裡奧前一世非常癡迷戶外活動,也喜歡研究相應的知識,有一定基礎。
其次,捕魚是當前大環境下相對不錯的選擇。
要知道,墨西拿到馬爾紮梅米這一路的見聞證明,西西裡的物價相較於大城市低上不少,這代表本地居民的收入和大城市比也更加微薄。
然而薩爾瓦托雷卻說一條金槍魚能輕輕鬆鬆賣出35萬裡拉。
由此可見,漁民在西西裡是‘高收入人群’。
裡奧有從後世帶來的先進理念,能做的事情不隻是捕魚,背靠地中海這個肥美的大漁場......能乾的事情太多了。
下一秒,一盆冷水立即潑到了他的腦袋頂,索爾貝托繼續說道:
“但冇有人教你、帶你,你無法從事太複雜的漁事勞動,隻能保證不餓肚子,所以你要趕緊思考下一步去哪裡,在馬爾紮梅米不是長久之計。”
“冇有人可以請教嗎?”問出口的同時,裡奧馬上猜到了有可能的答案。
“冇有任何可能,冇人會把祖輩積累的經驗傳授給一個陌生人。”索爾貝托回答得斬釘截鐵,比裡奧預想到的答案還要無情。
“不過——”一個大喘氣過後,索爾貝托把裡奧沉下去的心再次拉起,“三個月後我會回到馬爾紮梅米,如果那個時候你還在,如果那個時候你依然對大海充滿熱情,如果見識了大海的多麵性後不懼怕它的無情......我可以教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