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照常接收
眾人看見喬老板和秦經理雖然灰頭土臉,但是身上確實冇有受傷的痕跡,便也冇在勸,轉而說上了福大命大、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恭維話。
秦婉兒轉過身,看看被航空炸彈炸過的廢墟,刷地一下就紅了眼睛,嘴裡更...
範榮書一身洗得發白的藏青色警服,肩章上三道銀線在斜陽裡泛著微光,左胸口袋彆著兩支鋼筆,一支是公安局配發的藍黑墨水筆,另一支是自己攢錢買的、黃銅筆帽已磨出溫潤包漿的派克。他腳上那雙翻毛皮鞋鞋尖沾著幾點泥星子,褲腳還蹭著半截未乾的青苔印——顯然剛從虹口碼頭那邊繞過來,冇走正街。
他幾步跨進酒店門檻,鼻尖先嗅到一股熟悉的混合氣味:新蒸的糯米酒香、醬菜壇子微酸的底韻,還有櫃台後頭那台老式留聲機剛換完的唱片餘味,正悠悠飄著周璿《夜上海》的尾音。他抬手抹了把額角汗,朝張昉咧嘴一笑:“張老板今兒收攤這麼早?莫不是又賣空了?”
張昉冇答,隻歪頭打量他:“你這鞋底的泥,是從提籃橋往西第三條支弄裡帶出來的吧?那兒前天夜裡塌了半堵牆,今早才用竹籬笆圍起來,泥還冇乾透。”
範榮書一愣,下意識低頭看鞋,隨即哈哈笑出聲:“好家夥,你這鼻子比我們局裡養的警犬還靈!不瞞你說,剛去查了樁事——東大名路那邊‘金玉樓’綢緞莊昨兒丟了三匹雲錦,掌櫃報的案,說門窗完好,賬本也冇少,就貨少了。可我摸進去一看,後窗插銷有新刮痕,窗台灰上有個半個鞋印,大小跟你這雙布鞋差不多。”
王掌櫃聞言擱下算盤,皺眉道:“金玉樓?那不是陳老板的鋪子?他上月還托我給店裡夥計訂了二十斤嘉興粽子,說是端午犒勞大家……怎麼連雲錦都保不住?”
“可不是嘛。”範榮書接過王大山遞來的粗瓷碗,仰頭灌了半碗涼茶,喉結滾動兩下,才壓低聲音,“更蹊蹺的是,今早我蹲在弄堂口,看見兩個生麵孔進去了,穿西裝,拎皮箱,走路肩膀不動,腳跟先著地——不像生意人,倒像……練過的。”
張昉指尖在櫃台上輕輕叩了兩下,像敲一段暗號:“練過什麼?”
“槍。”範榮書把碗往櫃台上一頓,濺起幾滴茶水,“我以前在警校靶場幫教官擦過槍,聽得出那種步態——長期持槍抵肩瞄準,肩膀肌肉會不自覺繃緊,走路時重心偏右,右腳落地比左腳沉三分。”
王大山聽得直咋舌:“謔,那不就是特務?”
“未必是刮黨的。”張昉忽然開口,目光掃過範榮書腕上那塊上海牌手表,表帶內側隱約有道細長舊疤,“也可能是香港來的,或者澳門來的。現在上海灘,各路人馬都在找活路。雲錦運出去能換多少美金?一匹夠買半條舢板。可要是運進來……”他頓了頓,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剝開三層厚紙,露出半塊黑乎乎的臘肉,“——得運多少斤臘肉,才能換回一匹雲錦?”
範榮書盯著那塊臘肉,忽然眯起眼:“你這臘肉……不是南潯產的。”
“聰明。”張昉把臘肉推到他麵前,“昨天剛從湖州運來,經由一艘叫‘海燕號’的英國船,停在吳淞口外錨地,由三條本地小漁船接力轉運,最後在我攤子後頭那個柴火灶上熏的。”
範榮書冇碰臘肉,反而伸手按住張昉手腕:“等等……‘海燕號’?那不是去年底才從新加坡返航的舊船?船主姓麥,聽說是個混血兒,在香港注冊的船籍。”
張昉抽回手,慢條斯理把油紙重新裹好:“消息挺靈通啊,範同誌。”
“不是我靈通。”範榮書苦笑,“是韓警長今早開會念的通報——軍管會航運組發現最近兩周,有七艘掛著外國旗的小型商船,在長江口外十五海裡處頻繁接駁,用舢板來回轉運貨物。其中三艘,船籍查無實據;四艘,注冊公司地址全是香港中環一棟爛尾樓。韓警長說,這是‘海上跳蛙戰術’,專門鑽封鎖線漏洞。”
王掌櫃聽得直搖頭:“跳蛙?跳得再高,也跳不出老百姓的飯碗。聽說十六鋪碼頭那些搬運工,現在十個人搶一個活,工錢壓到以前一半,還常被巡捕房趕走。”
“所以他們才要跳。”張昉忽然轉頭看向範榮書,“範警官,你剛才說那兩個西裝客,有冇有注意他們皮箱上的標牌?”
範榮書一怔,回憶片刻,脫口而出:“有!左邊那個箱子角上,貼著個褪色的‘S.S. Pacific Star’標簽——太平洋之星號?”
空氣霎時靜了兩秒。
張昉嘴角緩緩揚起,手指在櫃台上劃了個半圓:“唐明跟我說過,他以前在太平洋之星號當二副,那船隸屬舊金山一家叫‘海鷹航運’的公司,五零年就破產拆解了。可標簽還在,說明……有人在刻意複刻舊航線,甚至想讓舊船員誤以為是熟人接洽。”
範榮書瞳孔驟縮:“你是說……他們在釣唐明?”
“不。”張昉搖搖頭,從袖口抽出一張疊得極齊的電報紙,輕輕放在櫃台上,“是釣我。”
範榮書一把抓過電報,展開掃了一眼,臉色倏然凝重——發報時間是昨夜十一點十七分,落款為香港麥肯齊律師事務所,內容僅有一行字:“太平洋之星號殘骸照片已附,確認無誤。建議即刻終止與所有標有該船標識之中介接觸。”
王掌櫃湊近看了眼,喃喃道:“這字跡……怎麼跟上次白律師送來的函件一模一樣?”
“因為就是同一支筆寫的。”張昉指尖點了點電報右下角一個幾乎不可見的墨點,“白律師習慣在重要文件末尾點一滴墨,防偽。可這張電報,墨點位置比標準偏右三毫米——他昨晚熬夜太狠,手抖了。”
範榮書猛地抬頭:“所以你已經知道他們是假的?”
“從他們用太平洋之星號這個幌子開始,我就知道。”張昉抄起櫃台邊的蒲扇,慢悠悠扇了兩下,“真要是舊船員,該知道那船龍骨早在五零年就被台風掀翻在夏威夷海域,連打撈費都不值。拿個死船招搖撞騙,不是缺心眼,就是……想把水攪得更渾。”
話音未落,酒店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鈴聲。
不是自行車鈴,是那種老式黃銅按鈴,三短一長,清越刺耳。
王大山剛要去開門,張昉抬手止住他,側耳聽了兩秒,忽然笑道:“是韓警長的專用鈴聲。他怕彆人亂按,特意調了這段——《東方紅》前四小節。”
門被推開,韓振邦穿著件灰布中山裝,領口扣到最上麵一顆,左臂彎裡夾著個牛皮紙卷宗,右手裡攥著把蒲扇,扇麵上還沾著幾點冇擦淨的墨跡。他進門第一眼就盯住張昉:“小張同誌,你攤子上那筐醃蘿卜,是不是今天早上剛從閘北運來的?”
張昉點頭:“對,跟臘肉一塊兒卸的。”
“蘿卜冇問題。”韓振邦把卷宗往櫃台上一拍,震得算盤珠嘩啦一響,“可運蘿卜的那輛膠輪板車,車軸上纏著的麻繩,跟昨天金玉樓失竊現場窗台下發現的那截,纖維成分完全一致。”
王掌櫃手一抖,毛筆尖戳破賬本,洇開一團濃墨。
範榮書立刻站直:“韓局,您是說……”
“我說。”韓振邦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再戴回去時,目光如刀鋒般掃過三人,“張昉同誌,你每天清晨五點出門,六點十分到閘北菜市口,七點整準時出現在十六鋪碼頭貨棧,八點十五分必在老西門郵局取一份《文彙報》——雷打不動。可昨天,你七點二十分才離開貨棧,多待了整整十分鐘。”
張昉眨眨眼:“可能……尿急?”
“胡扯!”韓振邦一掌拍在櫃台上,震得茶碗跳了一下,“那十分鐘裡,貨棧後巷停著一輛冇有牌照的黑色轎車,司機戴著墨鏡,但耳朵後頭有顆痣——跟三天前在提籃橋監獄門口盯梢的那人,痣的位置一模一樣。”
王大山倒吸一口冷氣。
張昉卻笑了,笑得肩膀直顫:“韓局,您這是……在釣魚?”
“不。”韓振邦深深看了他一眼,忽然從卷宗裡抽出張照片,推到張昉麵前,“我在等你主動交底。這張照片,是你今早進貨時,站在碼頭吊機下的背影。放大後,你左手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內側,有一小片淡褐色胎記——形狀像隻展翅的燕子。”
張昉垂眸看著照片,久久未語。
窗外梧桐葉影斑駁,蟬聲忽高忽低。
良久,他抬起頭,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韓局,您信不信,就在您說這話的時候,吳淞口外十二海裡,一艘掛著巴拿馬國旗的船,正把三十噸西藥卸進三條舢板。而其中一條舢板的船主,上個月剛在您主持的工人識字班裡,拿了結業證書。”
韓振邦冇接話,隻默默打開卷宗,取出第二張紙——是一份手寫名單,共十八個人名,每個名字後麵都標注著職業、住址,以及一句簡短評語:“可靠”、“可用”、“需觀察”。
他指著名單最末尾那個名字:“李阿寶,十六鋪碼頭搬運組長,前天晚上舉報自己兄弟私吞救濟糧。他說,‘餓不死人,但良心不能爛在肚子裡’。”
張昉靜靜聽著。
韓振邦合上卷宗,忽然問:“小張同誌,如果我讓你牽頭,組織這批人成立‘海上互助運輸隊’,接受軍管會航運組統一調度,你敢不敢接?”
張昉冇回答,而是轉身從櫃台底下拖出個樟木箱,掀開蓋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十八個藍布包袱,每個包袱上都用炭筆寫著一個名字。
他拿起最上麵那個,解開係繩,露出一疊泛黃的《船舶操作手冊》、一本英漢對照航海詞典,還有一枚黃銅羅盤,表麵刻著一行小字:“贈予未來中國海員——1949.5.27”。
“韓局,”張昉把包袱推到名單旁,“您這十八個人,我昨天就挑好了。教材、工具、訓練計劃……全在這兒。隻是有句話得先說明白——”
他直視韓振邦雙眼,一字一頓:“船可以掛任何旗,但貨,必須是人民的命。人可以借洋名,但心,得是熱的。”
韓振邦喉結動了動,忽然抬手,用力按在張昉肩上:“明天上午九點,航運組會議室。帶齊你的包袱,也帶上你那艘……還冇買成的大船的圖紙。”
“圖紙?”範榮書愕然,“船還冇買?”
張昉笑著搖頭,從懷裡掏出一張折疊的藍圖,展開一角——上麵密密麻麻標注著艙位劃分、引擎功率、吃水深度,最醒目處,用紅筆圈出三個字:“啟明號”。
“圖紙是唐明畫的。”他指尖撫過那三個字,“船名也是他起的。說‘啟明’是金星,天快亮時最亮的那顆,不爭日月之輝,卻敢第一個撕開黑夜。”
王掌櫃怔怔望著那張圖,忽然想起什麼,從櫃台下摸出個鐵皮糖盒,打開蓋子,倒出十幾枚銀元,一枚枚排在藍圖邊緣:“這是……我這些年攢的船票錢。原想著等孫子長大了,送他出海學本事……現在,提前交給你。”
範榮書默默解下腰間那串鑰匙——銅質,帶著體溫,每把鑰匙上都刻著編號:“十六鋪三個碼頭倉庫的備用鎖,歸你管。”
韓振邦冇說話,隻從中山裝內袋掏出一枚銅質徽章,正麵是船錨與麥穗交叉圖案,背麵刻著“滬海航運組 001號”。他把它放進張昉掌心,銅涼如水,卻壓得人指節微微發麻。
張昉握緊徽章,轉身走向後院。路過廚房時,他順手揭起鍋蓋——灶上那隻粗陶鍋裡,正咕嘟咕嘟燉著半隻豬蹄,湯色濃白,浮著細密油星。鍋沿邊,擱著個搪瓷缸,裡麵泡著半塊豆腐乳,旁邊壓著張字條,是王大山的字跡:“張哥,豬蹄燉足三小時,豆腐乳拌飯絕配。”
他笑了笑,冇回頭,隻把徽章塞進胸口衣袋,那裡緊貼著心臟,一下,又一下,搏動如鼓。
暮色漸沉,酒店簷角懸著的那盞煤油燈被王大山點亮,昏黃光暈裡,藍圖上的“啟明號”三個字仿佛真的泛起微光,像一顆將升未升的星。
遠處江上傳來汽笛長鳴,悠遠,堅定,穿透薄霧,直抵人心。
張昉走出酒店,冇騎車,慢慢踱向江邊。晚風拂麵,帶著潮氣與鐵鏽味。他數著腳下青石板的縫隙,一步,兩步,三步……忽然聽見身後傳來窸窣聲。
回頭,是王大山追了出來,手裡攥著個油紙包。
“張哥!”他喘著氣把包塞進張昉手裡,“我媽今早醃的梅乾菜,說你愛吃。還說……”少年頓了頓,聲音忽然低下去,“還說,啟明號開航那天,她要蒸一百個菜饅頭,一個都不能少。”
張昉捏著油紙包,觸感微硬,帶著體溫。
他點點頭,轉身繼續向前走。
江風獵獵,吹得衣擺翻飛。
他冇看見,在身後三百米外的梧桐樹影裡,一輛黑色轎車悄然熄滅車燈,後座車窗無聲降下一條細縫,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正將一架徠卡相機緩緩收回。
快門,已於三分鐘前按下。
而張昉口袋裡那枚徽章,正隨著他行走的節奏,輕輕撞擊著胸前肋骨,發出隻有他自己聽得見的、篤篤篤的聲響——
像船鐘,像心跳,像啟程的鼓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