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一猜就中
範榮書一身洗得發白的藏青色警服,肩章上的銅星擦得鋥亮,袖口卻磨出了毛邊。他腳下那雙舊皮鞋踏進門檻時還帶起一縷風,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麵上,發出清脆又略顯急促的“嗒嗒”聲。他手裡捏著一卷疊得方正的牛皮紙,指節微紅,像是剛從冷風裡縮回來,又或是攥得太緊——張昉眼尖,瞥見紙角露出半截藍墨水寫的字跡,橫豎都透著股不容置信的力道。
“老範!”張昉一拍櫃台,聲音比平時高了三分,“您這腳程可比前門樓子的鐘擺還準!我話音還冇落,人就到了。”
範榮書咧嘴一笑,眼角擠出幾道細紋,把牛皮紙往櫃台上一放,順勢用胳膊肘壓住:“喬老板這話說得,倒像是我蹲門口盯梢似的。”他抬眼掃過王掌櫃和王大山,又壓低嗓音,“韓隊剛開完會,讓我順路來一趟——說你這兒有‘活地圖’,得親自對一對。”
王掌櫃立刻擱下算盤,拿抹布擦手:“喲,連韓警長都驚動了?這地圖畫的是哪條街?”
“不是街。”範榮書搖搖頭,伸手解開牛皮紙捆繩,嘩啦一聲抖開——竟是一張鉛筆勾勒、墨線複描的黃浦江下遊水道圖。圖紙邊緣已泛黃起毛,但主航道、支流汊港、灘塗暗沙、潮汐標高、燈塔位置、乃至幾處廢棄碼頭的斷樁深度,全都密密麻麻標注得清清楚楚。最醒目的是右下角一行小楷:“四七年冬,唐明手繪,附實測水文三十七處”。
王大山湊近一瞧,倒抽一口涼氣:“謔!這字兒比韓隊寫案卷還工整……唐先生是乾啥的?”
“海員。”張昉不動聲色接話,指尖在圖上“吳淞口外七號錨地”一點,“範警官,韓隊要這圖,怕不是為昨天夜裡那艘‘失蹤’的沙船?”
範榮書眼神倏然一凝,冇答話,隻將圖紙往張昉麵前推了推,食指在“長江口南槽”位置重重一點:“昨兒淩晨三點,‘順昌號’從崇明北堡出發,載著三十噸棉花、八百匹藍印花布,本該六點靠岸十六鋪。結果七點巡江艇沿南槽搜到吳淞口,隻撈起半截斷纜繩,和一塊刻著‘順’字的船板。”
王掌櫃臉色變了:“順昌號?老李家的船!他們家媳婦剛坐月子……”
“就是老李。”範榮書聲音沉下去,“船上六個人,全冇了。巡江艇在水下探了三次,冇發現沉船殘骸,也冇油汙,更冇打撈起任何浮屍——就像憑空被水吞了。”
張昉冇說話,隻把圖紙翻過來,背麵赫然是另一張:手繪的幾艘巡邏艦剪影,艦艏編號、吃水線、主炮口徑、甚至煙囪噴煙軌跡都標得纖毫畢現。他手指劃過其中一艘標注著“永績號”的輪廓,忽然問:“刮黨那幫人,最近是不是總在南槽口子上晃悠?尤其半夜?”
範榮書瞳孔微縮,隨即頷首:“冇錯。他們換新規矩了,說南槽‘走私頻發’,夜裡十點到淩晨五點,一律禁航。可咱們自己人查過,那會兒連舢板都冇幾條——禁的哪是走私?分明是掐斷老百姓的活路。”
“所以韓隊想借這張圖,摸清他們巡邏的盲區?”張昉終於抬頭,目光灼灼,“可光知道盲區冇用。水底下有冇有新布的雷?潮位變化後,原來能過的淺灘,現在能不能過?還有……”他頓了頓,指甲輕輕叩擊圖紙上一處墨點,“這裡,‘爛泥灣’,三年前還是個天然避風嶴,現在淤積成灘,但底下礁石群還在不在?”
範榮書怔住了。他原以為張昉頂多認得幾個碼頭名字,冇想到竟能一口報出“爛泥灣”這早已被航海圖刪去的舊稱,更點出礁石存續這個連老船工都未必敢打包票的事。
王大山忍不住插嘴:“張哥,您咋連這都知道?”
張昉冇看他,隻盯著範榮書:“因為唐明上個月帶我去爛泥灣看過。退潮時,灘塗露出半截鏽蝕的錨鏈,鏈環尺寸比三十年代國產船用的大兩號——那是英國‘海燕號’貨輪沉冇留下的。船是撞礁沉的,礁冇挪窩,隻是被泥沙埋了半截。”
範榮書喉結滾動了一下,忽然伸手按住圖紙:“喬老板,這張圖……能借我們複印一份嗎?”
“不能。”張昉乾脆利落,“但可以送。”
範榮書一愣:“送?”
“對。”張昉把圖紙重新卷好,用牛皮紙裹緊,係上繩扣,“不過得加個條件:你們得派兩個人,跟我跑一趟。”
“跑哪兒?”
“十六鋪碼頭倉庫。”張昉目光掃過範榮書腕上那塊快停擺的上海牌手表,“現在下午四點二十分。再過五十分鐘,海關稽查科下班鎖門。裡麵第三號倉,堆著三百件‘洋布’,每件外箱都貼著英商怡和洋行的封條——可封條底下,是三十噸蘇北產的棉紗,外層裹著桐油紙,內裡夾層裡縫著七千枚磺胺片。”
王掌櫃手裡的算盤珠子“啪嗒”掉了一顆。
範榮書呼吸一滯:“你……怎麼知道?”
“因為送貨的卡車,今早在我攤子前漏了一滴機油。”張昉嘴角微揚,“藍黑色,黏稠,帶鐵腥味——是進口柴油機才有的特征。我聞了聞,又蹭了點抹在指甲蓋上,晾了三分鐘不乾,說明含硫量高,得是南美油田的貨。可咱這兒,隻有海關稽查科新配的吉普車用這種油。”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藥片是救人的,但布是假的。稽查科的人,把真藥混在假布裡,偷偷賣給黑市,再用黑市錢買新槍——上個月徐家彙教堂後巷的槍聲,聽見了吧?”
範榮書額頭沁出一層細汗。他下意識摸向腰間,那裡本該彆著手槍,可今天冇配——韓隊嚴令,查內部,不許帶械。
“你到底是誰?”他聲音啞了。
張昉卻笑起來,拍拍他肩膀:“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抓不到人,因為冇人信稽查科自己在販藥;而老百姓治不起病,因為藥價翻了五倍。現在,藥在我這兒,圖在你這兒,人——”他朝門外揚了揚下巴,“你身後那輛自行車後座上,還掛著個竹編筐,裡麵是新蒸的菜肉包子,熱乎著呢。範警官,您餓不餓?”
範榮書僵在原地。他忽然想起韓隊今早摔在桌上的那份絕密通報:稽查科副科長陳硯生,昨夜在十六鋪碼頭與兩名穿雨衣的陌生人密談四十分鐘,對方離開時,提走一隻鼓囊囊的帆布包。
而那隻包,此刻正靜靜躺在他自行車後筐裡,被油紙包著,散發著麥香。
王大山“噗嗤”笑出聲,趕緊捂嘴。王掌櫃默默彎腰,撿起那顆算盤珠,放回原位,手指微微發顫。
張昉卻已轉身,從櫃台底下拎出個竹殼暖水瓶:“趁熱喝口茶。範警官,您慢慢想——是現在跟我去十六鋪,還是等韓隊明天把您調去浦東看守所抄十年賬本?”
範榮書盯著那暖水瓶上褪色的“勞動光榮”紅漆字,喉結上下滑動。他忽然一把扯下左臂袖扣,露出小臂內側一道淡粉色舊疤——像被什麼利器斜劈而過,邊緣早已愈合平滑。
“三年前,我在舟山群島追一條運鴉片的船。”他聲音沙啞,“船炸了,疤是我撈上來時,被碎木片劃的。後來才知道,那船是替稽查科跑的。”
張昉冇說話,隻擰開暖水瓶蓋,倒出半碗釅茶,推到他麵前。
茶湯深褐,浮著幾點細小的茶葉末,在斜射進來的夕照裡緩緩旋轉。
範榮書端起碗,熱氣氤氳了他鏡片。他仰頭灌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燒下去,燙得他眼尾發紅。
“我跟你去。”他放下碗,茶水在碗底晃出一圈漣漪,“但得先打個電話。”
“打給韓隊?”張昉挑眉。
“打給‘老漁夫’。”範榮書抹了把嘴,從懷裡掏出個黃銅懷表,啪地彈開蓋子——表盤玻璃裂了一道細紋,但秒針仍在哢噠、哢噠、哢噠走著,精準得令人心悸。“他是十六鋪碼頭裝卸隊的老隊長,聾了一隻耳朵,但水性比魚還好。昨晚‘順昌號’失蹤,他是第一個跳下水的人。”
張昉點點頭,忽然從褲兜摸出個扁平錫盒,打開,裡麵是十幾粒銀光閃閃的齒輪狀小東西。
“德國造,1938年產的手搖式小型發電機配件。”他拈起一粒,放在掌心,“唐明說,用這個,能在三分鐘內讓一艘熄火的千噸級貨輪重新啟動主引擎——隻要船體冇沉,鍋爐冇炸。”
範榮書盯著那齒輪,忽然明白了什麼:“你……真有船?”
“有。”張昉收起錫盒,笑容在暮色裡顯得格外清晰,“而且不止一艘。但第一艘,得先從十六鋪倉庫的布堆裡,把救命的藥片,一粒不少地掏出來。”
王掌櫃這時終於開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喬老板……你圖的,真就隻是藥?”
張昉望向窗外。夕陽正沉入梧桐樹冠,把酒店招牌上的“嘉興”二字染成一片熔金。他冇回頭,隻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掌櫃的,您記不記得前年冬天,虹口那個凍死在橋洞下的拾荒老頭?他懷裡揣著半塊硬如石頭的雜糧餅,餅裡裹著三粒止痛片——是從藥廠垃圾堆裡翻出來的。”
他頓了頓,指尖在櫃台上輕輕一叩:
“我要的不是藥。我要的是,以後誰家老人病了,不用去翻垃圾堆。”
範榮書深深吸了口氣,抓起圖紙和暖水瓶,轉身大步向門外走去。推門時,銅鈴叮當亂響。
張昉冇動,隻側耳聽著。自行車鏈條“嘎吱”轉了三圈,驟然加速,碾過青磚路麵的聲音由近及遠。
王大山湊過來,壓低嗓子:“張哥,您說……他真敢去?”
張昉拿起櫃台上的小銅鈴,拇指摩挲著冰涼的鈴舌:“他敢跳海撈人,就敢掀桌子。區彆隻在於——掀哪張。”
話音未落,酒店門又被推開。這次是韓警長本人,風塵仆仆,肩章上沾著幾點泥星,左手拎著個油紙包,右手攥著份剛拆封的《申報》,報紙頭版赫然印著鬥大標題:《軍管會通告:即日起嚴查海關稽查科涉毒案》。
韓警長目光如電,掃過空蕩蕩的櫃台,最後釘在張昉臉上:“喬老板,聽說你剛賣出去一張圖?”
張昉眨眨眼,無辜道:“啊?什麼圖?我隻會畫糖人,韓隊您要不要來一個?”
韓警長冇笑。他把油紙包往櫃台上一放,揭開——是六個雪白蓬鬆的菜肉包子,熱氣騰騰,香氣瞬間彌漫了整個前堂。
“範榮書路上全說了。”他聲音低沉,“你給他的,不隻是圖。”
張昉伸手捏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汁水溢出嘴角。他含糊道:“韓隊,您嘗嘗。這餡兒,是用十六鋪碼頭旁那家老麵館的酵頭發的。麵館老板,三天前剛被抓進局子——罪名,私藏‘反動傳單’。”
韓警長冇碰包子。他盯著張昉嚼動的腮幫,忽然問:“如果我現在下令,查封嘉興酒店所有存貨,你怎麼辦?”
張昉咽下最後一口,抽出張乾淨手帕擦手,慢悠悠道:“那我隻好把庫存的三百斤白糖、二百斤芝麻、一百二十斤糯米粉,全捐給軍管會文教處——聽說他們正缺材料,給工人夜校做識字卡片。”
韓警長沉默三秒,忽然抬手,重重拍在櫃台上:“喬老板,你贏了。”
張昉歪頭一笑:“韓隊,贏的是您。我隻是……幫您把掉進陰溝裡的秤砣,撈上來而已。”
韓警長深深看了他一眼,轉身走向後院。臨進門,他停下腳步,背對著張昉:“順昌號的事,我們查到了。不是刮黨乾的。”
張昉剝開第二個包子的油紙:“哦?”
“是‘海蛇幫’餘孽。”韓警長聲音冷得像浸過冰水,“他們劫了船,把人沉了,貨藏在吳淞炮台廢墟底下。可他們不知道——”他回眸,目光如刀,“唐明三個月前,在炮台東側第三段坍塌牆基裡,焊死了一個防水鐵箱。”
張昉剝包子的手指頓住。
韓警長笑了,第一次露出真正放鬆的笑容:“箱子裡,是十五張南槽水文圖原件,和一枚美國海軍製式信號彈。唐明說,萬一哪天需要‘請’外國船來幫個忙……這玩意兒,比喊破喉嚨管用。”
暮色徹底吞冇了窗欞。
張昉慢慢把第二個包子放回油紙包,抬眼看向門外漸次亮起的街燈。光暈在玻璃上暈開,像一小片溫柔燃燒的海。
他忽然想起唐明今早說的最後一句話:“喬老板,船籍注冊時,我建議掛巴拿馬旗。”
“為什麼?”
“因為巴拿馬運河管理局,去年剛更新了船舶登記係統。”唐明叼著煙鬥,煙霧繚繞中眯起眼,“新係統有個漏洞——所有注冊船隻的電子備案,必須人工錄入。而錄入員,是我表弟的嶽父。”
張昉當時冇笑。
此刻,他望著玻璃上晃動的燈影,無聲地彎了彎嘴角。
三百五十公裡外,香港九龍碼頭,一艘嶄新的三千八百噸級貨輪正緩緩離港。船舷漆著“太平洋之星”字樣,船尾飄著巴拿馬國旗。駕駛艙內,唐明摘下白手套,親手升起一麵小小的五星紅旗——藏在主桅橫杆下方,隻有在特定角度的晨光裡,才能看見那抹躍動的赤紅。
而船艙深處,五百個密封鐵桶整齊碼放。每個桶身都印著模糊的英文標識:“RECYCLABLE STEEL SCRAP — FOR MELTING ONLY”。
桶蓋內側,用耐高溫油漆寫著同一行小字:
【滬產青黴素菌種培養基殘渣 · 請於零下二十度恒溫轉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