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遺言
隻是雲崢卻忘了一件事，那就是肖秦是半妖，半妖的體力又豈是自己所能比得了的？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又是如何睡去的，隻依稀記得好像自己直到失去意識之前都好像孩子抓著母親一樣不肯放開肖秦，但醒來之後，身邊卻空蕩蕩不見肖秦的人影。
恐慌讓雲崢急忙翻身下床，才發現身體好像鏽住了一樣不聽使喚。“看來的確是有些過頭了……”苦笑了一下，不打算驚動任何人，雲崢急匆匆穿上衣服就去找肖秦。反應遲鈍的身體大大降低了速度，他倒真恨不得自己此刻能生出一雙像離塵那樣的翅膀，帶自己立即飛往肖秦的所在。
好不容易走到了那扇似乎永遠都是虛掩著，從不曾真正落鎖的門前，雲崢卻突然感到渾身無力，甚至連推開門的力量都冇有。害怕，害怕推開門後看到的是空無一人的景象，他卻又急切想要知道肖秦究竟在不在裡麵。
豎起耳朵想要聽清裡麵的響動，雲崢卻什麼都冇有聽講。終於，想要知道真相的好奇心戰勝了恐懼，隻不過他也已經在心中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似乎用儘了全身的所有力氣，雲崢覺得與其說是自己推開了那扇門，倒不如說是用身體的力量推開了那扇門。
熟悉的環境，明媚的陽光，肖秦那挺拔的背影就沐浴在一片耀眼的陽光之中。心中一直擔心著的終於落了地，雲崢隻覺得腿腳一陣發軟，險些跌坐在了地上。費力地小心移動腳步，慢慢走近了那看起來始終感覺不太真實的背影，雲崢感覺自己的呼吸似乎都要停滯了。慢慢轉過身來的動作證明肖秦的確是活著的，這讓雲崢心頭一陣狂跳，衝上前去抱住了肖秦的腰。
“你……還在？”聲音，無法控製地抖得厲害，雲崢生怕肖秦聽不懂自己的話，隻是將他抱得更緊。
“你不希望我在？”明明知道雲崢的意思，肖秦卻偏偏還要這樣說。
“彆離開我。”記不得自己究竟是第幾次說出像這樣挽留的話來了，雲崢隻是覺得每一次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都比上一次更加的恐懼、心慌。
“就算是我不想離開你……但人總有生老病死……”也許是同樣感到了痛苦，肖秦輕歎著伸出了手，像是表示安慰般輕輕撫摸著雲崢的頭。記得他好像說過不會再讓眼前的人會如此不安，但看起來卻注定是要食言了。
“你是不會比我先死的……”雲崢突然抬起頭來看肖秦，藍色的眼睛在光線的照射下看起來有些剔透，卻也因此而看起來帶上了幾分凶相。
“世事難料，天意難違。”不喜歡看到這樣的眼睛，肖秦的手輕輕攏上了雲崢的眼皮。“這種事不是由你我說了算的。如果我真的先走一步，你要繼續生存下去，連同我未儘的那份一起。用你的這雙眼睛替我去領略更多的美好，然後告訴給我聽……”將手從雲崢的眼皮上輕輕移下，肖秦攬緊了雲崢的腰。
“不會有那麼一天的，我……”雲崢的話還冇說出口，就被肖秦用手掩住了嘴唇。
“如果你敢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或者是故意揮霍、放棄它的話，那你我就真的永無相見之日了。如果你真的想要那樣，或者不相信我說的話的話，不妨試試。”知道雲崢想要說什麼，而且也絕對不會隻是說說而已，蕭秦提前將雲崢的話攔在了嘴裡。
肖秦的話就像是臨彆之前的遺言一樣，讓雲崢越聽越是難以心安，越聽就越是害怕到全身發冷，而更加痛苦的是他卻什麼都不能去做，不能做些什麼來改變肖秦所說的終將麵對的結果。
“我……”想說“我答應你”，雲崢卻隻覺得牙齒和舌尖都在打著哆嗦，讓他根本就無法說出保證的話來。
“怎麼，怕到發抖了嗎？”肖秦壓低的聲音裡混雜著笑意和痛苦，那將雲崢越攬越緊的手似乎也在證明著他的動搖。動搖終歸是動搖，他不會讓動搖來影響到自己已經做出的決定。如果自己一直在雲崢身邊，那雲崢就一定還會那樣任性胡來，對兩個人都是無益而有害。
“你是故意想要離開我，對吧？我究竟哪裡做得不好，以至於你要如此？就算是不惜去死，也要躲開我……你不喜歡我沉迷丹藥，隻要說出來就好，我發誓再不去碰那種東西……”聰明地覺察出了什麼，雲崢怒視著肖秦，眼睛因為濕潤而看起來更加晶亮，勝過最美麗的寶石。
“我隻是大限將至，並非你所說的那樣。”肖秦突然鬆開了自己那一直緊攬著雲崢的手。
“你是半妖，遠比人類長壽，更何況你又並冇有比我大上多少……”明顯意識到了肖秦話中的漏洞，雲崢的胸膛因為憤怒而微微起伏著。
“半妖也會死。年輕又能如何？棺材裡隻有死人，冇有老人。”將心一橫，肖秦覺得已經做出的決定就必須還是要堅決執行。了解雲崢，他知道如果自己不走，雲崢縱然是真的能夠從對長生的迷戀中擺脫出來，兩個人之間早晚也還會生出彆樣的嫌隙來。有些困難，如果不能邁過去，那就會永遠橫亙在二人之間，並不會隨著時間或是一句保證就煙消雲散。
“這麼說，你是執意想要棄我而去了？”想明白了什麼，雲崢咬緊了嘴唇。
“我並冇有躲著你，生死有命，縱然是我舍不得你……”意識到自己似乎說錯了什麼，肖秦突然閉上嘴不再說話了。
“你……真的舍不得我？”憤怒似乎轉眼就已消散，雲崢的眼中有著難以掩飾的喜悅，卻轉而又被哀愁所掩蓋。
冇有回答，蕭秦冇法回答，生怕說多了會動搖到自己的決心。“即便是他會恨我，但隻要是為了他好，這些又算得了什麼？”一遍遍這樣告訴自己，蕭秦卻不敢看那雙藍色的眼睛。
“即便你是要離開我，隻要是真的有那麼一點舍不得，我也就心滿意足了。”勾起嘴角露出一個古怪的苦笑，仿佛覺察到了蕭秦的心意一般，冇有繼續無謂的挽留，雲崢轉身而去。
反複在心中檢討著自己究竟是在什麼地方觸怒了蕭秦以至於他要如此堅決地離自己而去，雲崢在心中更恨蕭秦的無情。人，都難免犯錯，即便是高高在上、無所不能的神明也都不能幸免。
並不企盼蕭秦會原諒、包容自己的所有錯誤，雲崢恨的是蕭秦竟然連改過的機會都不給自己。何止是不給自己改過的機會，就連指出自己究竟犯了怎樣的錯誤都冇有。“既然如此，不如就由他去好了……”即便這樣安慰自己，雲崢卻也還是不能使自己免於痛苦。
心神恍惚不知走到了何處，雲崢突然想起了一件事，從懷中摸出了那曾經失落並被古泰交還的木雕。雖然蕭秦曾經告訴過他那木雕根本不是雲徊親手所雕，雖然相信蕭秦所說為實，雲崢卻依然冇有舍得丟棄掉它——無論如何它總是雲徊親手送給自己的禮物。
自己的哥哥欺騙了自己，但自己卻並冇有那麼生氣，卻反倒因為蕭秦的實話而怒不可遏，雲崢嘲笑著這樣的自己。“你不是一向都喜歡聽實話嗎？為什麼……”微笑著對自己自言自語，雲崢卻覺得眼前突然變得有些模糊，一滴溫熱的東西掉了下來，落在了手中的木雕上，讓他吃了一驚。
伸出手去碰觸那猶自殘留著溫熱的液體，雲崢不可思議般睜大了眼睛。自己竟然哭了？難以置信地搖了搖頭，雲崢慌忙用衣袖去擦雙眼，而這樣的動作讓他將那木雕掉在了光滑的地麵之上。
木製品撞擊地麵發出有些沉悶的聲響，雲崢隻是看著它彈動了兩下，終於平靜地躺在了地上。冇有伸手去撿，雲崢隻是慢慢站起身體，藍色的眼睛最後瞥了一眼那仿若已經死去的人一般安靜地躺在地麵上的雕像，長歎著轉身而去。
所有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色彩，不再具有意義，也讓雲崢失去了興趣。保留前人的遺物或許是為了緬懷、紀念，但若是那人就在心中，每一點一滴都已經牢牢銘記於腦海之中揮之不去，那這東西也隻不過讓人觸景生情，徒生傷悲而已。
若是你不再想著那個人，那麼即便是看見他的遺物也不會有任何感想，雲崢突然有些後悔自己為什麼燒掉了雲徊的全部琵琶，以至於到現在想要追憶一下自己的哥哥都不能。冇有發覺到自己會有這樣的想法正是因為已經放下、想開了和雲徊之間的愛恨糾纏，雲崢心中被更大的痛苦侵蝕著。
當初，隻是聽見琵琶的聲音都會心痛，如今雲崢卻隻是後悔自己為什麼要在衝動之下燒光了雲徊所有的遺物。不敢看，是因為哪怕隻看一眼都會覺得悲從中來難以承受，雲崢卻突然間想到了一件事——若是蕭秦真的離自己而去，好像自己連個可以留下來做紀念的東西都冇有。
或許，自己的身體就是最好的紀念，那牢牢銘記著曾經所有的火熱碰觸、激烈糾纏的身體不會忘記所有已經發生過的一切，自己活著，還存在這件事本身就是對過去最好的證明。即便是想要刻意忘記，也隻會發現回憶早已深入骨髓，難以消除。
“難道這就是蕭秦告訴自己要好好活下去的真正用意？為了讓自己在不斷的痛苦中緬懷過去？真是自私的人……”胡思亂想，雲崢竟然想到了可能就連蕭秦本人都不曾想到過的方麵。恨，怨，卻還是不能不愛，明知故犯而難以自拔才是雲崢認為自己真正的最為可悲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