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一章 夜談
或許是認為這宮中無誰可防,又或者因為主人是有著自己的打算,敞開的門再次為雲崢提供了方便,讓他躡手躡腳地摸了進去,並冇有驚動到那位神秘的主人。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頭如瀑般的長發,烏黑柔順,光可鑒人,讓雲崢情不自禁地相信可以擁有像這樣的一頭秀發的人定會是位難得的美人。絲毫冇有察覺到雲崢的到來,美人隻是坐在那裡,靜靜地凝視著自己麵前的那麵鏡子,看得分外入神。
不知道她正在想的是什麼,是在惋惜逝去的青春,還是感懷紅顏寂寞,錯入宮門,她隻是靜靜地看著鏡子裡的自己,而雲崢也隻是那樣默默地看著她,兩個人竟然同樣看得入了神。也不知多久之後,那美人緩緩站起身來,雖然那頭秀發遮擋了她的身姿,但雲崢還是可以看出那窈窕婀娜的體態,而這樣的體態正是年輕的證明。
轉身似要準備就寢,美人終於發現了雲崢。“你是何人?”似乎因為受到了驚嚇而本能想要逃走,美人卻還是立即認出了雲崢。那身裝扮和那雙藍色的眼睛,無論走到何處都是最好的身份證明。“陛下……”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禮,美人跪在了雲崢麵前。
“起來。”本就是有求而來,雲崢自然是和顏悅色,卻反倒令那美人有些受寵若驚。“孤來問你,你入宮已有多久了?”
“回陛下,妾身入宮已有十四年了。”美人態度恭順,語氣輕柔,倒是讓雲崢感到相當合心。
“十四年……十四年已經足夠一個繈褓中的嬰兒成長成為少年了。”突然感慨良多,雲崢歎息出聲。“如此說來,你曾是先帝的妃嬪?”雖然也知光陰易逝,但雲崢卻還是不能不為那數字所驚訝。自己登基尚且不到十年,就算是加上哥哥雲徊稱帝的時間也不足十四年,這不僅又讓他對那美人的說法有些奇怪。
“說起來妾身雖是先帝的妃嬪,卻也曾是太上皇的妃嬪。隻因當先帝初登帝位,為休養生息而不願大選妃嬪,故而才留下了太上皇的妃嬪中未受臨幸者,妾身當初也正在此列。妾身雖然承先帝抬愛而留在宮中,,卻也未曾有幸得到過先帝的垂愛。先帝過世之後,妾身又因同樣未曾得到過先帝的寵幸而再度被留了下來……”說到此處,美人幽幽輕歎。
美人所言讓雲崢想起了自己當初雖然遣散了雲徊的妃嬪,卻也的確留下了未曾被寵幸過的妃嬪這件事。“抬起頭來,讓孤好好看看你的臉。”因感慨而想起了自己最初的目的,雲崢藍色的眼睛盯住了那正微微抬起的頭。“十四年……那她如今想必至少也已經年近三旬了……縱然是駐顏有術,難道還能看似少女不成?”
心中這樣思忖,當看到了那張期待已久的臉時,雲崢真正吃了一驚。美人那嬌嫩好似少女般吹彈可破的臉頰,光潔的額頭,甚至就連那脆弱的眼角處都冇有留下絲毫歲月刻畫下的痕跡,更加難得的是那仿若少女的天真嬌態,絕不是刻意做作就能夠做得出的。
雖然她的五官並不算十分動人,大概也正因如此而未曾得到過之前兩任皇帝的眷寵,但卻因為時間之神的格外眷顧,反倒是年紀越長而越發動人。那凝集著歲月沉澱的淡雅風情和從容態度,是歲月在剝奪了一個人的青春之後出於補償而贈與的禮物。
已經知道了她的年齡,雲崢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你……竟然如此駐顏有術。不知這其中可是有什麼秘訣?”想到自己或許也可以像她一樣青春永駐,雲崢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陣狂喜,竟然連說話的語聲聽起來都有些微微的顫抖。
“回稟陛下,想要容顏常駐,首先必須保持心態平和,其次則是飲食作息的調養,最後則是以秘製的膏脂塗麵。隻是……陛下身為一國之君而政務繁忙,這作息上的習慣隻怕是不好保持……”敏感地察覺到了雲崢的意圖,美人小心翼翼地回答雲崢。
“怎講?起來吧。”雲崢扶起了地上的美人,二人對坐燈下,倒像是在秉燭夜談的一對老友。
“若想要容顏不老,自然先要保證身心的愉悅、平衡。像心浮氣躁、大喜大悲等激烈的感情都不利於身心平和,此外縱情聲色,飲食不節等也都是此中的大忌,此事並非一日可就,必須堅持以恒,方可見到成效。”美人耐心地回答雲崢,雲崢卻越聽越是掃興。
“若是不能做自己該做和愛做的的事,要這青春又有何用?”不滿於美人給出的答案,雲崢微微皺眉。本以為找些東西塗抹就能夠保持容顏永駐,現在聽說還有諸多要求,頓時不免有些泄氣。
“常言道有得有失,若是不舍,又如何得呢?”看出了雲崢的不滿,美人隻是搖頭輕笑。“或許正是因為寧靜而少變化方能長久,但凡激烈善變者,終難持之以恒……”
“你……為什麼不出宮去?”聽美人說起了關於得失的道理,雲崢突然對她生出了濃厚的興趣。想要知道她留在這宮中究竟是因為想要得到什麼而不得不做出的犧牲,還是說留下來是因為不得不對那已經獲得的利益付出的代價,雲崢的好奇心也變得越來越強。
“出宮?臣妾並非出身官宦,縱然出宮而去,又該去向何處?”聽雲崢如此問自己,美人愁眉微攏,看了一眼雲崢。
“難道你在宮外竟然一個可以投靠的親人都已冇有?”雲崢藍色的眼睛裡現出了幾分同情,卻並冇有因同情而去看那坐在自己對麵的美人,而是看向了那搖曳著的燭火。
“女大當嫁,妾身已在這宮中蹉跎了這許多光陰,又何必非要出去不可呢?出去了也不過是給他人平添麻煩,自尋煩惱罷了。就算是籠中之鳥,也未見得個個都願意重獲自由,偶爾也會有那麼一隻、兩隻情願老死籠中吧……”也許是經過了一番談話而無形之中拉近了二人之間的距離,美人似乎不再那樣畏懼雲崢,而是漸漸講出了心中的肺腑之言。
“但……你難道就不……”本想問這美人難道就不憧憬愛情,難得就冇有想要和某人白頭偕老的想法,卻不知為何突然想起了自己和蕭秦的事,雲崢隻覺得一陣臉紅,竟冇法再繼續說下去了。
“妾身喜靜,雖然旁人或許會覺得寂寞難捱,但像這樣的日子對妾身來說倒正是求之不得呢。”不知是為了安慰雲崢,還是為了安慰自己,美人的臉上現出了一個笑容。
“但終歸是蹉跎了歲月……”情不自禁地歎息出聲,雲崢突然覺得自己遣散後宮的行為不失為一個明智之舉。既然同樣的寂寞,多一個人一起也不過隻能加深各自的寂寞,又何必強要拉上彆人和自己一同受苦呢?
“這歲月……縱然是不去蹉跎,也是終將逝去,難以挽留之物。我等身為女子,終不似男人那般能夠建功立業,也算不曾光陰虛度。”美人對雲崢的話似乎有著自己的見解,跳動著的燭火讓雲崢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冇來由一陣心動,雲崢對她生出了一抹同情,又因這同情而生出了一種彆樣的情愫。
若是在征討柔朱國之前,說不定他真的會寵幸了這和他同病相憐的美人,但現在的他卻並冇有那樣的心思。“既然自己無論如何都想要和蕭秦離開這裡,寵幸於她豈不是反倒誤了她?雖然她可暫時憑借君王的寵愛而獲得富貴殊榮,到時又該如何是好?更何況我已有了他……又豈能再做出那樣的事?”不願,也自認為不能、不該打破這美人原本平靜的生活,雲崢徹底打消了那原本就不該有,卻因為同病相憐而生出的衝動情愫。
“雖然如此,終歸是我雲氏誤了你的一生。”慢慢起身,雲崢想要離開,卻又不知為何挪不動自己的腳步。
“陛下此言差矣。並不曾有任何人誤了妾身,一切都是妾身自己的意思,更是妾身的命,原本就怪不得任何人的……”雲崢的說法讓那美人吃了一驚,急忙起身去拜雲崢。
“我不過是說說心裡想說的話,你又何必如此惶恐?”苦笑著扶起了那美人,雲崢心頭卻像是被塞進了一團棉花一樣發堵。從小以來,他就一直享受著彆人對自己像這樣的敬畏和順從,如今卻覺得這種敬畏和順從阻住了人和人之間的真心,讓他感到說不出的不舒服。
“或許,正是因為蕭秦對自己從未曾表現出過像這樣的敬畏,也一直都能大膽地直言出自己的不對之處,自己才會對他生出那本不該有的想法……即便是讓自己顏麵無存,即便是竟然還曾動手打過自己,卻也因此而感到了一種密切的關係,而不是那始終像是隔著一層什麼的冷冷淡淡的客氣,或是恭恭敬敬地一昧順從。”不知為何更加想要看到蕭秦的臉,雲崢扶起了自己腳下的美人。
“時辰已晚,你且自休息,寡人也要歇息去了。”並冇有繼續追問駐顏之術,卻更加清楚明白地知道了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麼,雲崢走出了美人所住之處,踏入了那仿佛已和星空融為了一體的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