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攔住蕭棠
祭祖一事,許淳安從頭到尾都親自過問,半分冇讓蕭棠操心。
蕭棠心知這是國公府的規矩所在,女子不得入祠堂,夫君不想讓她操勞一頓,結果到了祭祖之時卻被攔在外頭,因此她也懶得去問。
左右祭祖結束之後,許淳安自會派人來請她,她進去對著列祖列宗的牌位磕個頭,這禮數便算周全了。
轉眼便到了祭祖這日,蕭棠特地讓小蝶、紅玉給她換了一身端莊穩重的衣裳,又對著鏡子細細理了理鬢角,這才安安穩穩地坐在歸棠院中,等著許淳安......
劉再興聞言,脊背一僵,臉上血色霎時褪儘,喉結上下滾動,卻一個字也未能吐出。
他原以為嶽母終究會為雲寧“大度”二字鬆口——畢竟國公府門第煊赫,向來以寬厚持重立世,更兼雲寧多年無出,府中早有風聲,隻待尋個由頭便將侍妾抬舉起來。他甚至暗自盤算過,若嶽母允了蓉兒進門,他必在三月之內請旨賜婚,加封她為側室,名分既定,雲寧縱有不滿,也不得不捏著鼻子認下。
可老夫人這一句“認作養女”,如冰錐直刺心肺。
養女?那便是徹底斬斷她與自己之間所有可能的牽扯——無婚書、無聘禮、無洞房、無子嗣,甚至連將軍府的戶籍都落不進半分。蓉兒若真成了國公府養女,便是金玉其外的擺設,是高牆深院裡供人瞻仰的琉璃盞,光鮮,卻冷硬,且永不可觸碰。更可怕的是,一旦認了養女,劉家便再不能以“恩義”為由逼迫雲寧接納蓉兒;而國公府若真將此事上奏天聽,請旨賜姓,那蓉兒便成了板上釘釘的許氏女,日後嫁人,夫家須得叩拜國公府門庭——劉家再想沾染半分,便是逾越綱常,自取其辱。
他額角青筋突突直跳,膝行兩步,聲音發緊:“嶽母……蓉兒她……她一心隻願侍奉於我左右,若認作養女,豈非寒了她一片赤誠之心?”
“赤誠?”老夫人端坐於紫檀圈椅中,指尖緩緩摩挲著腕上一串溫潤羊脂白玉珠,目光卻如尺如墨,寸寸量著他,“再興,你可知雲寧落水前,在我院中跪了多久?”
劉再興一怔,茫然抬頭。
“半個時辰。”老夫人聲音不高,卻似沉鐘撞入耳膜,“她求我準她將身邊兩個陪嫁丫鬟開臉予你為妾,隻求你莫接蓉兒入門。她說,她不願你夜裡醒來喚錯名字,不願你晨起穿衣時多看旁人一眼,不願你抱著孩子哄睡時,心裡還惦著另一個人的孤苦。”
劉再興張了張嘴,喉間乾澀如砂紙刮過。
“你當她是驕縱,是無理取鬨。可你可知,她昨夜回府後,獨自在佛堂點了三炷長香,對著觀音菩薩磕了九十九個頭,求菩薩保佑你平安,也求菩薩……讓她腹中這孩子,能順順當當生下來,不必一出生,便要爭寵奪愛,學著看人臉色長大。”
蕭棠站在門邊陰影裡,指尖輕輕撚著袖口一縷銀線流蘇,聞言微微垂眸。她未出聲,可垂落的睫影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青,像墨痕暈開,無聲地洇濕了整片寂靜。
許雲寧就坐在東次間的羅漢床上,裹著猩紅羽緞鬥篷,麵色仍有些蒼白,可眼神卻亮得驚人,仿佛兩簇幽火,在昏黃燭光裡明明滅滅。她冇看劉再興,隻盯著自己擱在膝上的手——那雙手纖細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指尖卻微微泛著青。方才劉再興跪下時,她分明瞧見他腰帶上懸著一枚舊銅扣,邊沿磨得發亮,那是南疆瘴氣裡浸出來的銅綠,是她親手替他縫上去的。那時他剛從戰壕裡爬出來,左肩被毒箭擦傷,高燒三日不退,她守在他榻前,用燒酒一遍遍擦拭他潰爛的傷口,手指被烈酒灼得通紅脫皮,卻不敢鬆手。
原來最痛的不是他納妾,而是他忘了——她也曾為他受過苦。
“母親說得對。”許雲寧忽然開口,聲音清冽如碎玉墜地,“劉再興,你若真念著蓉兒兄長救命之恩,便該讓她堂堂正正嫁人。國公府可以為她擇一門好親,十裡紅妝,八抬大轎,保她一世安穩。若她執意不嫁,非要守著你這‘恩義’二字過活,那便請她去城西慈濟庵,削發為尼,青燈古佛,也算是報答她兄長舍命護你的忠勇。”
她頓了頓,終於側過臉,目光如刃,直直刺入劉再興眼底:“可你若打著恩義的旗號,把一個女人塞進我的床榻之間,那便不是報恩,是羞辱。是你劉再興,親手把兄長拿命換來的忠義,踩進泥裡,碾成渣滓。”
劉再興如遭雷擊,渾身一顫,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寧寧……”他嗓音嘶啞,竟帶上了哭腔,“我……我不是……”
“不是什麼?”許雲寧冷笑,猛地掀開鬥篷,露出底下一身素淨月白寢衣,小腹平坦,看不出絲毫異樣,可她一手卻穩穩覆在丹田之下,掌心虛虛托著,仿佛那裡已孕育山河,“你不是不想納妾?那你為何三年不肯回京探親?你不是不敢違抗軍令?那你為何偏在雲寧病中遣人送信,說蓉兒已在軍營安頓妥當,隻等你回府便抬進正院?”
她聲音陡然拔高,震得簷角銅鈴嗡嗡作響:“劉再興!你當真以為我不知道?你派來送信的小廝,是我乳娘的遠房侄兒,他跪在我麵前,把那封密信原封不動背了出來——‘蓉兒體弱,不堪長途顛簸,懇請夫人容她暫居西跨院,待胎息穩固,再行禮數’。”
“胎息?”老夫人霍然起身,手中茶盞“啪”地碎裂在地,茶水四濺如淚,“誰的胎息?”
許雲寧冇有回答,隻是慢慢收回手,指尖在小腹處輕輕畫了個圈,像在描摹一道尚未落筆的朱砂印。
空氣凝滯如凍。
劉再興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再不敢抬頭。
蕭棠卻在此時緩步上前,裙裾拂過門檻,帶起一縷沉水香。她並未看劉再興,隻朝老夫人福了一福,聲音溫軟卻不容置喙:“祖母,方才太醫離府前曾叮囑,大小姐脈象雖確係喜脈,然胎氣極虛,須得靜養七日,忌思慮、忌動怒、忌……見生人。”
最後一字落下,滿室皆寂。
老夫人何等精明,瞬間明白蕭棠言下之意——許雲寧此刻情緒激蕩,若再與劉再興糾纏下去,怕是要動了胎氣。她當即沉聲喝道:“來人!送劉小將軍出去!即刻!”
秦嬤嬤立刻使了個眼色,兩名健壯婆子上前,不容分說架起劉再興雙臂。他掙紮欲言,卻被秦嬤嬤冷冷截斷:“小將軍,大小姐肚裡揣著的是國公府的血脈,也是劉家未來的嫡長孫。您若真有心,便回去寫一封認錯折子,明日午時前送到國公爺案頭。至於蓉姑娘——國公府明日便遣媒人上門,為她議親。您若覺得不妥,大可親自來提親,以國公府養女之禮迎娶。隻是……”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劉再興腰間那枚銅扣,“莫要再拿恩義二字,糊弄我們主子的心肝。”
劉再興被拖至院門,忽而奮力掙開束縛,轉身撲通跪倒,額頭抵地,久久不起。眾人隻聽見他哽咽低語:“寧寧……我錯了……我真錯了……”
風過回廊,卷起幾片枯葉,打著旋兒掠過他顫抖的肩頭。
許雲寧靜靜望著,良久,才緩緩合上眼簾。一滴淚,毫無征兆地滑落,砸在繡著並蒂蓮的錦被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老夫人見狀,心疼得不行,連忙上前攬住她肩膀:“傻孩子,哭什麼?你贏了,你贏了啊!”
“不。”許雲寧睜開眼,眸光清亮得近乎鋒利,“我冇贏。我隻是……終於敢把心裡的話,說給他聽了。”
她抬手,用袖角拭去淚痕,動作輕巧得如同拂去蛛網:“母親,明日一早,煩請讓針線房把我的嫁衣箱籠抬來。我要重新裁兩件秋衫,一件給弟弟,一件……給棠兒妹妹。”
蕭棠一怔。
許雲寧卻已看向她,唇角微揚,那笑意裡冇了往日的驕矜,反倒透出幾分劫後餘生的疲憊與坦蕩:“從前是我糊塗,總覺得你搶了我弟弟的心。可今兒我才懂,淳安他選你,不是因為你比我好,而是因為……你比我會疼人。”
蕭棠心頭一熱,鼻尖微酸,剛想開口,卻見許雲寧忽然皺眉,手按小腹,臉色倏然泛白。
“怎麼了?”老夫人驚問。
“冇事……”她咬著唇,額角沁出細汗,“就是……肚子有點墜。”
話音未落,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長風滿頭大汗衝進院門,單膝跪地,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顫:“老夫人!國公爺!宮裡……宮裡來了旨意!”
滿堂俱驚。
老夫人豁然站起:“聖旨?”
“是!”長風喘息未定,“宣旨太監已至二門,說……說奉皇上口諭,特召國公爺即刻入宮,另有賞賜,專賜……專賜大小姐!”
“賜我?”許雲寧愕然。
長風重重點頭,從懷中掏出一封明黃綢封的密函,雙手捧上:“太監說,陛下聽聞大小姐有孕,龍顏大悅,親筆批了這封密詔,隻許大小姐一人拆閱。”
滿屋人麵麵相覷。
蕭棠卻在刹那間憶起半月前——那日她隨許淳安赴宮宴,席間皇帝多飲了幾杯,醉眼朦朧中曾指著許雲寧笑歎:“雲寧這丫頭,朕看著長大的,倔是倔了些,可心眼實誠。哪日若有了喜信,朕必親自賜她一柄和田玉如意,保母子平安。”
當時誰也冇當真,隻當是醉話。
可如今……
老夫人親手接過密函,指尖微顫,卻未立即拆開,而是深深看了許雲寧一眼,又轉向蕭棠,聲音低沉卻字字清晰:“棠兒,扶你姐姐去裡間。這密詔,須得她親手拆。”
蕭棠應諾,上前攙扶。許雲寧起身時腿腳發軟,幾乎站立不住,蕭棠一手穩穩托住她肘彎,另一手虛護在她腰後,力道溫柔而堅定。
穿過垂花門,步入內室,銅爐裡新添的雪鬆香嫋嫋升騰。許雲寧坐在臨窗貴妃榻上,指尖撫過密函上燙金的蟠龍紋,久久未動。
蕭棠默默退至屏風後,隻留一道素影映在綃紗之上。
窗外,暮色四合,一彎新月悄然浮上黛青天幕。
許雲寧終於拆開密函。
信紙是上等澄心堂紙,墨跡蒼勁有力,確是帝王親筆:
> **雲寧吾侄:**
>
> 聞卿有孕,朕心甚慰。昔年汝父鎮守北境,朕尚為皇子,曾隨其帳下習騎射三月,彼時卿方垂髫,日日提籃送湯至轅門,湯未涼,人先笑,天真爛漫,猶在目前。
>
> 今卿腹中骨血,乃國之苗裔,亦朕所盼。特賜和田玉如意一柄,內嵌赤金鎖片,鐫‘長樂未央’四字,望卿持此物,護胎安神,養得麟兒康健。
>
> 又賜《胎產輯要》手抄本一部,乃太醫院院使親纂,附藥方三十七則,皆經朕親審,無一峻烈之品。
>
> 至於劉氏之事……朕已知始末。再興忠勇可嘉,然情義之道,首在敬妻。若連枕邊人都護不住,何談衛國戍邊?朕已著禮部擬旨,敕封卿為‘昭德郡夫人’,秩同三品,俸祿照舊,另賜護衛十二名,專司翊衛汝身。
>
> 卿若仍感委屈,不妨修書一封,直言所求。朕,準你三次任性。
>
> ——玄宸十七年八月廿三 日
> 禦筆
許雲寧讀罷,手指死死攥著信紙,指節泛白,淚水卻如決堤般洶湧而出,砸在“長樂未央”四字之上,墨跡微微暈染開來。
原來,從來不是無人看見她的委屈。
原來,有人記得她提籃送湯時裙裾飛揚的模樣。
原來,帝王的寵愛,並非隻落在金殿丹墀之上,也會悄悄,落進她這樣笨拙女子的掌心。
她將密詔緊緊貼在胸口,仿佛那裡真的有一塊溫潤玉如意,正熨帖著她狂跳的心房。
門外,老夫人輕叩三聲:“雲寧?”
“母親……”她抹去淚水,聲音沙啞卻異常平靜,“告訴弟弟,明日不必去劉府了。”
“為何?”
許雲寧緩緩起身,走到妝台前,打開一隻紫檀雕花匣子,取出一枚小小金鎖——那是她及笄時皇帝所賜,鎖麵刻著“長命百歲”。她將密詔仔細疊好,與金鎖一同放入匣中,蓋上蓋子,哢噠一聲輕響。
“因為……”她對著銅鏡,輕輕撫平鬢邊一絲亂發,鏡中女子眉目舒展,眼角猶帶淚痕,卻已不見半分戾氣,“我已經拿到,最想要的那把刀。”
不是去砍斷劉家的脊梁,而是削去自己心頭的偏執。
不是去逼他低頭,而是終於學會,如何挺直脊背,站著活下去。
窗外,新月初升,清輝如練,靜靜流淌過青瓦飛簷,淌過國公府百年不朽的梁木,淌過歸棠院初綻的秋桂,最終,溫柔地停駐在許雲寧微揚的眉梢。
那一瞬,她不再是被嬌寵壞的大小姐,也不是被命運推搡的將軍夫人。
她是許雲寧,是即將成為母親的許雲寧,是皇帝親口允諾“準你三次任性”的許雲寧。
而這一次任性,她選擇——放過自己。
屏風後,蕭棠無聲佇立,指尖無意識撫過腕上一隻素銀鐲子——那是許淳安大婚那日,親手為她戴上的。鐲內壁,一行細若遊絲的小字在燭光下若隱若現:
> **棠枝拂雪,歲歲長寧。**
她抬眸,透過綃紗,望見許雲寧映在窗紙上的剪影。那影子不再單薄搖晃,而是穩穩立著,如鬆,如竹,如新生的春芽,破開陳年凍土,向著光,伸展出第一片柔軟而堅韌的葉。
風起,桂香浮動。
歸棠院內,一樹晚桂悄然綻放,細碎金粟簌簌而落,無聲無息,卻仿佛落滿了整個盛唐的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