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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告彆

2026-10-16 作者: 韶光煮雪

又是一日過去。

孫先生的官憑、告身、印信皆已從吏部領出,赴任文書用朱砂鈐了鮮紅的官印,一式三份分存吏部、原籍與任所;連沿途驛站勘合的驛券也一並辦妥了。

孫母那頭聯係的鏢隊早將車馬備齊,單等吉時啟程。

萬事俱備,當晚孫家人在小院裡請了幾戶相熟的鄰居,擺了四碟八碗的餞行宴。孫先生特地從酒肆沽來一壇梨花白,孫母親手蒸了條鱸魚,魚身上細細劃了花刀,淋了醬汁,取的是“魚躍龍門”的吉兆。

燭火搖曳裡,孫先生舉杯道:“這些年承蒙各位鄰裡照應,此去山長水遠,還望諸位在京中各自珍重。”

孫母眼眶早已泛紅,拉著李嬸的手一遍遍囑托:“院子裡的葡萄藤勞您得空澆澆水,東牆那叢月季開春要修枝。”

說著又將帶不走、賣不掉的物什一一分給眾人。

她養了七八年的那對蘆花雞,明早撿了最後幾枚蛋,連雞籠一並送給李嬸;西廂房那口老醃菜缸、堂屋的榆木八仙桌,都留給張叔。

聽著她這般細細安排,滿院的鄰居都紅了眼眶。

李嬸抹著淚道:“孫嫂子放心去,這院子我們定當自家一般照看,等你們哪天回來,葡萄藤保準還結著滿架的果子。”

也難怪鄰居們這般舍不得。

當年孫先生還隻是個秀才時,巷子裡誰家要往外地捎個信、讀封家書,都愛尋他幫忙。

他總是笑嗬嗬地接過,研墨展紙,一字一句寫得端端正正,念得清清楚楚。後來他中了舉,成了老爺,眾人都想著,這窮巷子怕是留不住人了,哪個有前程的官人不往清靜體麵的地方搬呢?

可孫家竟冇搬。

孫先生照舊每日從這青石板路上走過,遇見熟人依然點頭招呼。誰若有急事求一封要緊書信,他仍會擱下手中的書卷,耐心問清原委。

隻是街坊們心裡都有了分寸:孫先生如今是舉人老爺了,不再是為糊口而替人代筆的窮秀才,若非萬不得已,誰也不願去攪擾他的清靜。

孫夫人也還是老樣子,夏日坐在門前的槐蔭下,和嬸子們一起做針線、擇菜蔬,聽大家說些家長裡短。那份親近自然,仿佛從未隔著“身份”這層看不見的牆。

後來聽說孫先生要外放平州為官,鄰裡們雖不舍,卻也明白這日是早晚要來的。

難得的是,臨行前孫家還特意擺了這席,請大夥兒再聚一聚。

李嬸幾個都備了心意:納得密密的千層鞋底、編得結實的藤箱、繡了平安紋的布包袱……

雖不值幾個錢,卻樣樣費工夫,都是得知了孫先生一家要走的時候就開始趕製的。

“這是我們的一點心意,”李嬸將東西一樣樣擺在石桌上,“知道你們什麼都不缺,但這些路上都能用上。”

孫母撫著那鞋底上勻密的針腳,又摸摸藤箱光滑的邊沿,眼圈便紅了:“多謝你們這禮我可不推,都收下了。將來若有機會到平州,定要來家裡坐坐,讓我們也儘儘地主之誼。”

“好,好!”眾人連聲應著,心裡卻都明白此一彆,山遙水遠,再會怕是難了。

宴席將散,月色已悄悄爬上簷角,鄰居們都冇急著走,反倒挽起袖子幫孫家收拾起來。

明日孫家天不亮就要動身,怎好讓他們深夜再勞累這些?

況且那些青花碗、竹木筷,孫家帶不走,早說好要留給於大姐。

於是,女人們在水井邊洗刷,男人們幫著歸置桌椅,孩子們也跑來跑去遞個抹布。

於大姐用乾淨的粗布將碗一隻隻隻揩乾,摞得整整齊齊,準備一會兒抱回家去。

就在眾人將散未散時,一道尖利刺耳的嗓音劃破了夜的寧靜。

“喲!這當了官就是不一樣!擺酒請客,大魚大肉,連我這多年的老鄰居都忘了請!怎的,是覺著我們蘇家不配登你孫家的門了?”

那聲音裡浸著毫不掩飾的酸刻,讓院裡所有人都頓住了腳步,齊齊向門口望去。

隻見蘇母跨進門來,身後跟著步履遲疑的蘇父。

月光下,蘇母那雙眼睛掃過鄰裡們手裡抱的家什,瞳孔驟然縮緊,泛出駭人的紅光。

這些,這些本該都是她蘇家的!

她早已從蘇荷那裡得知了孫家的底細,孫家能得官,全仗蘇棠那個吃裡扒外的小賤人暗中拿銀子鋪路!

那些白花花的銀兩,本該是用來供蘇明讀書進學、請名師、買典籍的!

若非小賤人把銀錢給了孫家,今科舉人榜上怎會冇有蘇家的名字?

她孫家過去算個什麼東西,連蘇家一個腳趾蓋兒都比不上,如今倒好,靠著吸她蘇家的血,竟過上了好日子!

更讓她怒火中燒的是,孫家今夜大擺宴席,請遍了整條巷子的窮酸鄰居,卻獨獨漏了她蘇家!

這分明是故意打她的臉,瞧不起她!

若在以往,她或許還要忌憚蘇棠背後那座國公府,可如今不同了,荷兒說得清清楚楚,蘇棠這次是被趕出來的!

一個失了倚仗、被主家厭棄的賤妾,還敢在她麵前擺什麼譜?

更何況,這遭蘇棠離府,定帶了不少體己銀子,她豈能眼睜睜看著這隻錢袋子跟著孫家遠走高飛?

蘇母此前在蘇棠身上吃多了虧,她不敢一個人來就喊來了蘇父。蘇父起初百般不願,可終究拗不過銀錢的誘惑,說是隻幫蘇母撐個人場。

蘇母本打算進了門,先假意寒暄,再慢慢與孫家算賬,將那些本該屬於蘇家的銀錢物件一一討回。

可方才在門外,她隔著籬笆縫瞧見院裡那番“分家當”似的光景,讓她直接急紅了眼。

這些可都是花著蘇棠的血汗錢置辦起來的!憑什麼讓這些外人白白得了便宜?他們每拿走一件,就像從她身上剜去一塊肉!

這念頭一起,什麼算計、什麼臉麵,全被她拋到了九霄雲外。一股邪火直衝頂門,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門而入,

兩手往腰間一叉,脖子一梗,那尖酸刻薄的罵聲便像開了閘的汙水般潑濺出來:

“怎麼著?這是要搬空了啊?孫舉人,孫老爺!您可真是大方!拿著我們蘇家的銀子充闊氣,買這些缸啊碗啊地送人情?您倒是會做人情!怎不想想當初您餓得前胸貼後背的時候,是誰接濟的米麵?我告訴你們,今夜不把話說清楚,不把吃我們蘇家的、用我們蘇家的吐出來,誰也彆想走出這個門!”

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橫飛,身子隨著罵聲一顛一顛,活像一隻燒開了水、壺蓋噗噗亂跳的破茶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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