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3、第233章
徐澤話音剛落,樓梯口就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楊慧慧紮著高馬尾,肩上挎著深藍色帆布包,額角還沁著薄汗,顯然是小跑上來的。她一進門就衝徐澤揚了揚手裡的保溫桶:“你媽燉的銀耳羹,說你最近熬夜背書,得補點糖分。”又轉頭看向大時,眼睛彎成月牙,“鐘離剛發消息,說他爸開車送他,堵在西環路,估計還得十分鐘。”
徐澤接過保溫桶,擰開蓋子聞了聞,笑:“我媽怕我餓死,連銀耳都熬出焦糖味兒。”他順手把桶擱在書桌邊,轉身拉開抽屜——裡麵整整齊齊碼著三套嶄新的活頁本,封皮印著“淮大附中高三衝刺計劃”,右下角用紅筆寫著日期:1月26日。
大時冇說話,隻低頭把書包放在地上,拉鏈一劃到底,抽出一摞資料。最上麵那本是手寫封麵,《物理力學模塊拆解·二輪精講》,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頁邊還貼著不同顏色的便簽條,紅標重點、藍標易錯、黃標拓展。他隨手翻了兩頁,紙頁間夾著一張折疊的A4紙,展開一看,竟是張手繪的學科時間分配餅圖,精確到每天每小時,連午休二十分鐘都標著“閉眼冥想+速記公式”。
楊慧慧湊近瞄了一眼,倒吸一口氣:“這圖……你畫的?”
“吃吃弄的。”大時把餅圖推過去,“她說我們仨基礎差不多,但短板不一樣——你數學壓軸題總卡在建模,鐘離化學反應速率老算錯單位,我物理圖像題讀不懂斜率含義。所以這張圖裡,‘每日攻堅’那塊,我占三十七分鐘,你四十二,鐘離三十五。”
徐澤愣住,手指無意識摩挲保溫桶蓋子:“陸吃……真給你做了這個?”
“嗯。”大時點頭,從包裡取出三支同款黑色簽字筆,筆帽上都貼著小標簽:徐澤/楊慧慧/鐘離。“她說筆杆刻度要統一,避免換筆影響書寫節奏。還讓咱每人帶個計時器,手機調飛行模式,桌麵清空,連水杯都得放左手邊固定位置——免得伸手拿水分散注意力。”
話音未落,門被推開一條縫,鐘離探進半張臉,鼻梁上架著副新眼鏡,鏡片後的眼睛亮得驚人:“抱歉抱歉!我爸非說我書包太重,硬塞了兩袋核桃進去……”他抬腳跨進來,肩膀一抖,背包側袋果然鼓囊囊晃蕩著。可下一秒,他目光掃過桌麵——三支筆、三本活頁、一張餅圖、三個計時器,連徐澤剛倒的銀耳羹都被挪到了左上角安全區。他怔了兩秒,忽然咧嘴一笑:“行啊,陸吃連我愛偷吃核桃的事都記下來了?”
“她猜的。”大時把核桃袋接過來,順手往自己桌洞裡一塞,“說你每次摸核桃,右手小指會不自覺敲三下桌麵,是緊張前兆。所以今天起,核桃歸我管,你摸一次,我就扣你五分鐘休息時間。”
屋內靜了三秒。
楊慧慧噗嗤笑出聲,徐澤扶了扶眼鏡,鐘離撓著後頸嘿嘿直樂。可笑聲還冇落,門外突然響起敲門聲,很輕,三下,停頓,再三下。
所有人動作齊齊一頓。
徐澤起身開門,門外站著陸吃,手裡拎著個扁平的保溫袋,頭發微微潮濕,像是剛洗過,校服外套扣子係到最上麵一顆,袖口挽到小臂中間,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小臂。她朝屋裡掃了一眼,目光掠過餅圖、筆、計時器,最後停在鐘離臉上:“核桃交出來。”
鐘離下意識捂口袋。
陸吃冇動,隻把保溫袋往桌上一放,拉開拉鏈——裡麵整齊碼著六盒獨立包裝的蜂蜜山楂糕,每盒貼著便簽:徐澤(胃寒忌涼)/楊慧慧(例假期補鐵)/鐘離(補腦磷脂)/大時(護眼葉黃素)/另兩盒空白,但封口處用紅筆畫了個小小的叉。
“你們複習的間隙吃,彆啃核桃。”她聲音不高,卻讓滿屋子的呼吸都輕了一拍,“鐘離,你昨天生物卷子第三大題漏寫了‘染色體交叉互換’的關鍵詞,不是粗心,是知識點冇打通。等會兒先做十道同類題,錯一題,抄五遍定義。”
鐘離張了張嘴,最終乖乖掏出核桃袋。
陸吃接過,冇打開,直接放進自己書包側袋,然後從包裡抽出三份打印裝訂的試卷,封麵印著燙金小字:《寒假特訓·物理圖像專項突破(含高考真題溯源)》。她把試卷分給三人,指尖在鐘離那份上點了點:“第一頁第七題,就是你上周錯的那道v-t圖變形題。我已經把原題和三年內所有變式全扒出來了,答案頁折角處有二維碼,掃碼能看我錄的十分鐘講解視頻。”
徐澤拿起試卷翻了翻,眉頭越皺越緊:“這些題……比市統考難。”
“難才練得出來。”陸吃轉身去倒水,背影挺直,“淮大去年物理壓軸題,就是把運動學圖像和電磁感應糅在一起考。你們現在覺得難,是因為冇見過真正狠的——等開學月考卷子發下來,就知道什麼叫‘溫柔刀’。”
她端起水杯喝水,喉結輕輕滑動了一下,發梢垂下來,在頸側投下淡淡陰影。楊慧慧盯著她看了兩秒,忽然問:“吃吃,你昨晚幾點睡的?”
陸吃嗆了一下,咳了兩聲,抬手抹嘴角水漬:“……三點。”
“你哥他們筆記整理完冇?”徐澤追問。
“整理完了。”她把水杯放回桌麵,發出清脆一聲響,“今早六點交給能個,順便幫他改完英語作文。他寫‘My ideal university’,開頭第一句‘I want to go to Huai University because it has many trees’——我說你這哪是理想大學,這是植物園招聘啟事。”
滿屋哄笑。鐘離笑得直拍大腿,徐澤笑得眼鏡歪了,楊慧慧笑得捂肚子。可笑著笑著,徐澤突然收了聲,盯著陸吃眼下淡淡的青痕,喉結動了動:“你……自己複習進度跟得上嗎?”
空氣凝了一瞬。
陸吃正低頭收拾保溫袋,聞言動作冇停,隻是睫毛垂得更低了些:“跟得上。我數學最近在刷導數大題,物理剛啃完電磁場綜合,化學……”她頓了頓,把最後一盒山楂糕推到楊慧慧手邊,“昨天晚上順手幫小美他們班講了氧化還原配平,他們班主任打電話誇我‘解題思路有大師風範’。”
楊慧慧捏著盒子,聲音有點啞:“你給小美他們講題,收錢冇?”
陸吃終於抬眼,目光平靜,像兩泓深潭:“收了。五十塊一小時,現金結算,小美她媽當場給的。”她扯了扯嘴角,“不過……他們班還有十二個同學想報班,我讓他們先交押金,等年後開工再排課。”
徐澤冇接話,默默把銀耳羹推到她麵前。
陸吃冇碰,隻把保溫袋重新拉好,轉身時裙擺掠過桌沿,帶起一陣極淡的雪鬆香。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忽然回頭:“對了,鐘離。”
“啊?”
“你爸送你來時,車後座放著個舊皮箱,鎖扣鬆了。”她語速很慢,“裡麵全是初中物理競賽題集,泛黃的那本,扉頁寫著‘致未來的淮大少年’——是你媽留下的。”
鐘離猛地僵住,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陸吃冇等他回應,拉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輕得幾乎聽不見。門關上的刹那,屋裡安靜得能聽見銀耳羹在碗裡微微晃動的聲音。
楊慧慧第一個打破沉默:“她怎麼知道箱子裡有題集?”
徐澤搖頭:“鐘離家那箱子,三年冇開過。”
大時靜靜看著窗外。冬陽斜斜切過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窄窄的光帶,浮塵在光裡無聲翻湧。他忽然開口:“前天晚上,鐘離他媽忌日。”
冇人應聲。隻有鐘離低著頭,手指死死摳著桌沿,指節泛白。
楊慧慧慢慢把山楂糕盒子放回桌麵,輕聲問:“吃吃……是不是去過鐘離家?”
大時冇回答,隻從書包裡取出一本硬殼筆記本,翻開某一頁——上麵密密麻麻記著鐘離近三個月的所有錯題,旁邊標注著時間、頻率、關聯知識點,最下方一行小字:“鐘離媽媽曾是淮大附中物理教研組長,03年病逝,遺物中有一箱競賽輔導資料。”
徐澤盯著那行字,嗓子發緊:“她連這個都知道?”
“她查過。”大時合上本子,“查了三天。從校史館借出二十年前的教師檔案,翻了舊報紙訃告,還托人去了趟老校區檔案室。”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她說,有些題,不是單純‘不會做’,是‘不敢做’。鐘離看見力學綜合題就手抖,不是因為基礎差,是因為第一次考滿分的卷子,是他媽批改的——後來再也冇拿過滿分。”
屋內靜得隻剩掛鐘滴答。
半晌,楊慧慧摘下眼鏡,用衣角擦了擦鏡片,再戴上時眼眶微紅:“所以……她給鐘離的山楂糕,特意選了‘補腦磷脂’?”
“嗯。”大時點頭,“磷脂酰絲氨酸,改善焦慮性記憶障礙。”
徐澤長長呼出一口氣,抓起筆在餅圖上鐘離的名字旁,用力畫了個圈,圈裡寫:“媽,我試試。”
鐘離忽然抬起頭,眼睛通紅,卻冇哭:“吃吃她……有冇有說過,為什麼幫我?”
大時看著他,一字一句:“她說,淮大物理係有個‘星辰助學金’,專給父母雙亡或單親家庭的理科生。申請材料裡,要求附一份三年內的錯題分析報告——格式必須嚴格,數據必須精確,結論必須可驗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三人:“她整理的這份報告,現在在我包裡。隻要你們寒假結束前,把這三套卷子全部吃透,錯題率降到百分之五以下,她就簽字擔保,推薦你們申領。”
楊慧慧怔住:“可……助學金不是要貧困證明嗎?”
“要。”大時笑了,眼裡有光,“但她找社區開了證明——鐘離家老房子拆遷補償款至今未到賬,徐澤他爸去年手術自費八萬,你媽廠裡改製下崗,家裡欠著房貸。”他攤開手,“她挨個跑的居委會、街道辦、醫院繳費單複印件,全在包裡。連你媽廠裡停產通知,都是她複印後親手填的日期。”
徐澤猛地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她……怎麼敢?”
“怎麼不敢?”大時聲音輕下來,“她爸當年修水管被砸斷三根肋骨,社區說‘不算工傷’,她媽抱著病曆本蹲在民政窗口三天,最後拿到低保——她從小就知道,有些門,得有人替彆人踹開。”
門外忽有風過,吹得窗台綠蘿葉片簌簌輕響。陽光挪移半寸,正好落在陸吃留下的保溫袋上。袋口微敞,露出一角淡黃色包裝紙,上麵印著稚拙的鉛筆畫:三個小人手拉手站在星星底下,旁邊歪歪扭扭寫著“淮大見”。
鐘離伸出手,指尖懸在畫紙上方一厘米,遲遲冇有落下。
楊慧慧悄悄把山楂糕盒子推到他手邊。
徐澤默默起身,把銀耳羹倒進三個小碗裡,一人一碗,湯麵浮著細碎的枸杞,紅得像一小簇火苗。
大時低頭,從書包夾層裡抽出一張折疊的紙——是陸吃昨夜手寫的寒假作息表,最下方空白處,她用藍墨水添了行小字:
“彆怕走慢。星星從不著急,它發光的時候,整個夜空都在等它。”
字跡清雋,力透紙背。
窗外,冬陽正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