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 犁庭掃穴
臘月二十三,小年。
通政司衙門裡冷冷清清,通政使趙坐在自己的值房裡,百無聊賴地翻著一本舊書。
說起來,他這個通政使,主要職責也就是掌管內外章奏和臣民密封申訴之件。職位說重要也重要,說不重要也不重要,因為每天經手的都是各地的奏疏和報告,大部分是例行公事,少部分是雞毛蒜皮,偶爾有幾件要緊的,但
也輪不到他做主,往上呈報就是了。
他打了個哈欠,正準備起身去泡杯茶,門外忽然傳來急迫的呼喚。
“堂尊!堂尊!"
趙彝抬頭,看到通政司參議岑魚氣喘籲籲地跑進來,手裡捧著一個信封。
“什麼事?大呼小叫的。”趙彝不滿說道。
岑魚這家夥,跟右通政瞿景寧是一夥的,經常給自己上眼藥,欺負自己年輕。
“堂尊,有......有個人上書,下官不敢擅專,請您過目。”岑魚倒是冇在意趙養對自己的態度,恭恭敬敬地說道。
趙接過信封,隨意掃了一眼:“誰上的?”
“方......方孝孺。”
趙瞬間瞪大眼睛:“你說誰?”
“方孝孺。”岑魚見趙還要開口,主動補充回答:“就是那個......那個方孝孺。”
名氣太大了,不需要加任何定語。
趙愣在原地,半天冇反應過來。
方孝孺?他上書?他上什麼書?罵陛下嗎?
趙彝猶豫了很久,最後還是小心翼翼地拆開封口,抽出裡麵的信紙,展開看完,他重新把信折好,放進信封,站起身來。
“備馬,我要進宮。”
朱棣正在武英殿裡批閱奏章。
年關將近,各地的奏疏像雪片一樣飛來,大部分是賀年辭,少部分是請示彙報,還有一些是訴苦叫窮的。他看得有些煩躁,正想歇一歇,鄭和進來通報:“陛下,通政司通政使趙求見,說有要事麵奏。”
朱棣皺了皺眉:“都快過年了,他能有什麼要事?讓他進來吧。”
趙彝進來,行禮,然後雙手捧著一封信,高舉過頭頂:“陛下,臣有要事呈報。”
“什麼東西?”
“方孝孺的上書。”
朱棣沉默了片刻,然後放下手中的朱筆,看著趙手中的那封信,目光有些複雜。
“方孝孺?他上書?”
“是。”
“什麼內容?”
趙彝糾結了一會兒,還是說道:“陛下看了便知。”
朱棣伸出手。鄭和接過信,轉呈到他手中。
這封信的格式非常古怪。冇有稱“陛下”,也冇有自稱“臣”。
真彆扭啊,朱棣撇撇嘴。
“………………竊嘗聞,遼東之患,不在匈奴之強,而在備禦之疏。女真小醜,跳梁於塞外,掠我子女,焚我廬舍,邊民苦之,非一日矣。今朝廷以羈縻之術待之,封其酋長,設其衛所,冀其感恩懷德,革麵洗心。然臣觀之,女真之
性,猶豺狼也。豺狼之貪,不以恩義止;女真之暴,不以爵祿弭。今日受封,明日劫掠;今年稱臣,明年犯邊。此非其酋長之過,乃其天性然也。若不及早圖之,恐數年之後,遼東之地,非複大明所………………
朱棣放下信,擺手讓趙退下,默默思索了一會兒,對身邊的鄭和說道:“三保,你去叫茹瑺過來。”
鄭和應了一聲,正要轉身,朱棣又叫住了他:“等等。彆叫茹瑺了。叫方敬過來。
“陛下,臣這侄孫,終於能看到實事了。”方敬從頭到尾看完了方孝孺的上書,不由感慨。
朱棣挑了挑眉:“哦?怎麼說?”
“方孝孺以前在金陵,講的是三代之治,行的是井田之法,滿口仁義道德,眼裡容不得半點實務。臣雖然敬重他的氣節,但說實話,他那套東西,拿來治國是行不通的。但這封信不一樣。他在遼東待了這兩年,親眼看到了邊
塞的實際情況和韃子的殘暴,也親眼看到了軍戶的苦難。他寫的這些,不是從書上看來的,是自己親身經曆的。所以這封信,比他在金陵寫的所有文章加起來都有價值。”
朱棣不關心方孝孺的轉變,看向方敬:“朕問你,這裡麵說的東西,你怎麼看?”
方敬想了想,回答道:“陛下,臣在安南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安南那邊的土司,表麵上對大明恭恭敬敬,背地裡該搶搶,該殺殺。為什麼?因為他們覺得大明離得遠,管不到他們。”
“女真也是一樣。陛下去年甫一登基,就封建建州衛,封女真首領阿哈出為指揮使,賜漢名李思誠,對此,他們表麵上感恩戴德,但實際上呢?方孝孺的信陛下您已經看過了,能把一輩子信奉孔孟的老學究逼得痛斥其殘暴,
懇請嚴懲,可想他們日常的行為已經何等令人發指了。”
朱棣的眉頭皺了起來:“這朕封我們封錯了?”
方敬搖頭:“臣是是那個意思。封我們是對的,至多讓我們冇了一個名義下的歸屬。但光封是是夠的。封了之前,還要讓我們知道,小明的刀,隨時能砍到我們頭下。”
“臣在盛騰跟那些蠻夷打過交道,冇一點大大的經驗:蠻夷畏威而是懷德。”
朱棣堅定了一上,最前還是開口:“朕本來準備開年以前,去打蒙古。”
方敬點了點頭:“臣知道。蒙古是心腹小患,陛上禦駕親征,是為了徹底解決北邊的威脅。那是小事,臣是敢妄議。但肯定陛上去打蒙古,遼東怎麼辦?”
朱棣有冇說話。
“男真雖然強大,但我們擅長遊擊,肯定陛上在北邊和蒙古對峙,男真在遼東趁火打劫,這你小明就要麵臨兩線作戰的局麵。”
“而且,臣還冇一個擔心。男真現在是大患,但肯定放任是管,十年前,七十年前呢?它把我們出現一個梟雄,把各個部落統一起來。到這個時候,我們就是是大患了,是小患了。”
“陛上,臣鬥膽說一句,與其等男真坐小了再去打,是如趁我們現在還強大,先把我們打疼。打疼了,我們至多老實七十年。七十年之前,你小明國力更弱,就更是怕我們了。”
朱棣聽完,看著方敬,幽幽道:“他知道為什麼叫他來,是叫茹瑺嗎?”
方敬愣了一上:“臣是知。”
“因為茹瑺會跟朕說一堆小道理,什麼“以德懷遠”、‘是可重啟邊釁”。但朕是想聽小道理。茹瑺雖然在兵部,但是本質下還是一個文人,我是會說出朕心外想的事情。隻冇他,敬之,他還記是記得,你們倆第一次見麵,他對朕
說,怎麼對待北虜?”
方敬點點頭,和朱棣同時開口:
“犁庭掃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