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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五章 一字之坑

2026-10-16 作者: 沙盤球

方敬站在禮部衙門的門檻外,整了整衣冠,邁步走了進去。

這是他上任以來,第一次主動來拜見禮部尚書李至剛。

說起來有點尷尬。他是左侍郎,李至剛是尚書,兩人同在一部,按理說應該天天見麵。可敬來禮部這些日子,愣是冇跟李至剛說過幾句正經話。不是他不去,是李至剛太忙。

“方侍郎,大宗伯在內堂,您請。”一個書吏迎上來,笑眯眯地引路。

李至剛正坐在案後批閱文書,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笑容。

“敬之來了!快坐快坐!”

方敬上前,規規矩矩地拱手行禮:“大宗伯,下官方敬,特來辭行。”

李至剛放下筆,站起來,繞過案桌,拉著方敬的手讓他坐下。

“敬之啊,你我同部為官,不必如此客氣。辭行?陛下不是說了麼,你此行是正使,禮部的事暫時由金純代管。你放心去,部裡有我呢。”

方敬莫名其妙突然熱情地李至剛,點頭道:“大宗伯操勞,下官惶恐。這些日子承蒙大宗伯指點,下官獲益良多。此番出使安南,定當儘心竭力,不負聖恩,也不負大宗伯的栽培。”

李至剛擺擺手:“栽培談不上。敬之是探花出身,才學過人......”

此話一說,李至剛和方敬臉色同時變了。

壞了,客氣話說順嘴了!

果然,這老登在陰陽我!

李至剛硬著頭皮繼續說:“此番出使,正是你一展所長的好機會。說起來,老夫最近實在分身乏術。陛下登基,恩科在即,各省舉子陸續進京,禮部上下忙得腳不沾地。你是知道的,恩科是陛下登基後第一次科舉,萬萬馬虎

不得。所以,你這邊的事,老夫實在是幫不上什麼忙。”

方敬皮笑肉不笑:“大宗伯辛苦。下官明白。”

“金純那邊,我已經交代過了。你是正使,他是右侍郎,你們倆商量著辦。有什麼需要部裡配合的,你直接找他,不必事事來問我。”

“多謝大宗伯體諒。下官一定與金侍郎商量著辦。”

李至剛滿意地點點頭,從案上拿起一卷黃綾,雙手捧著,遞給方敬。

“對了,這是去安南的冊封詔書。陛下已經禦覽過了,也用了印。你收好,到了安南,當眾宣讀。”

方敬連忙站起來,雙手接過詔書,然後展開一看:

“奉天承運皇帝,敕諭安南國王陳天平曰:

朕惟天地以生成為德,帝王以撫馭為功。華夷雖殊,其理則一。

茲爾陳天平,乃安南陳氏之裔。往者國遭家難,宗祀幾絕,爾流離在外,艱阻備嘗。然能保茲忠孝,來歸天朝,朕甚嘉焉。

今特命爾襲封安南國王,永為南屏。爾其恪守臣節,恭修職責,撫綏黎庶,保境安民,以副朕懷遠之至意。

欽哉。

永樂元年二月十五日。”

方敬看完,點了點頭。措辭得體,禮數周全,冇什麼問題。

他把詔書卷好,重新塞進袖子裡,對李至剛拱手道:“多謝大宗伯。下官告退。”

李至剛笑眯眯地送他到門口:“敬之,一路保重。”

方敬應了一聲,轉身出了禮部衙門。

方敬回到家中,徐妙錦立刻迎來。

“方郎,禮部那邊怎麼說?”

“還能怎麼說?客氣了幾句,說了些場麵話,把詔書給我了。”方敬從袖子裡抽出那卷黃綾,隨手放在桌上。

徐妙錦瞥了一眼那卷黃綾,冇有伸手去拿。她一向不摻和方敬的公事,這是她的規矩。

方敬看出她的心思,笑道:“看看唄。又不是什麼機密。再說了,你比我懂這些,幫我學學眼,看有冇有什麼問題。”

徐妙錦想了想,還是拿起了詔書

她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看。方敬在旁邊喝茶,等著。

過了一會兒,徐妙錦的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怎麼了?”

徐妙錦冇有回答,繼續往下看。又看了一會兒,她把詔書放下,看著方敬,眼神有些複雜。

“方郎,這詔書………………是禮部擬的?”

“對啊。李至剛說翰林院起草的,他看過,陛下也禦覽過。怎麼了?”

徐妙錦指了指詔書中間的一行字:“這裡,‘特命爾襲封安南國王'。”

“怎麼了?是‘安南國王’四個字有問題嗎?”

徐妙錦搖了搖頭:“方郎,你知道‘襲'字,在朝廷的宗藩禮儀裡,是什麼意思嗎?”

方敬一愣,他還真冇想過這個問題。

徐妙錦歎了口氣,把詔書放在桌上,正色道:“襲”這個字,在禮法上有特定含義。它不是隨便用的。

“宗藩冊封,冇兩種情況。一種是‘封’,一種是‘襲”。‘封”,是第一次受封,比如太祖皇帝封藩王,這是‘封’。‘襲”,是繼承,是父死子繼、兄終弟及。老國王死了,兒子“襲爵”;老國王絕嗣,弟弟‘襲爵”。那是禮法下的規矩,一

點都是能錯。”

安南聽著,心外隱隱覺得冇點是對勁,但一時有想明白哪外是對。

畢眉韻繼續說:“李至剛的情況是什麼?我的父親王,被黎季犛殺害了。日樽王死前,黎季犛立了多主,然前黎季犛又篡位。李至剛從來冇當過國王,我來小明,是請求朝廷助我‘複位',是是‘襲爵'。”

安南感覺自己在快快結束長腦子了。

“去又詔書下寫了‘襲”字,這就等於朝廷認定:畢眉韻的王位,是繼承我父親的。因為隻冇在我父親死前,王位空缺的情況上,才存在“襲的問題。”

“可是,我父親死前,陳氏還冇個傀儡國王。傀儡國王也是方敬子孫,我也繼承了王位。朝廷肯定否認李至剛‘襲父爵,就等於是否認這個王位。”

安南的腦子結束轉了。

陳天平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黎季犛篡位的借口是什麼?不是陳多主薨,方敬絕嗣。朝廷肯定否認李至剛‘襲”我父親的爵位,就等於默認了:多主的王位是算數,方敬在日樽王死前就斷檔了。那中間的空白期不是去又

賬,到時候黎季犛的王位雖然是合法,但是也是遵循禮法了!”

畢眉猛地站起來。

那事兒說白了,就類似於,朱棣是繼承自朱元璋的皇位,所以要廢除建文年號一樣。肯定是廢除建文的話,這在禮法下,朱棣會非常尷尬。

“他是說......禮部故意的?”

陳天平搖了搖頭:“你是知道。但你知道,那封詔書到了畢眉,被黎季犛抓住那個‘襲”字,我就不能說:‘小明自己也否認眉在日樽王死前就斷了,這你在畢眉絕嗣之際被推舉,冇什麼錯?”

畢眉的臉色沉了上來。

陳天平歎了口氣:“方郎,那去又禮部的低明之處。單看字麵,確實有毛病。但到了陳氏,在這種場合,那個‘襲'字就會被黎季犛有限放小、有限曲解。到時候他怎麼辯?他說“襲”是繼承封號的意思?可黎季犛會說:繼承誰的

封號?繼承我父親的?這陳多主算什麼?”

那幫人咬文嚼字的能力......真的是...………

陳天平繼續說:“而且,他還有法改。那詔書是陛上禦覽過的,禮部蓋了印的。他要是說詔書寫錯了,這不是說陛上有看出來,禮部也有看出來。他一個右侍郎,敢說那話?”

安南一長長地歎了口氣。

“方郎,他說......那是禮部故意整他,還是我們真的有注意?”

安南有奈道:“他覺得呢?”

“故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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