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大國之道
陳天平死死盯著方敬,胸膛劇烈起伏,呼吸粗重。
“方侍郎!如此條件......與滅我國何異?天平若應允,有何麵目去見列祖列宗?有何麵目去見安南千萬百姓?這與那胡賊季犛,又有何區彆?!”
“王孫殿下言重了。滅國?你已經滅國了,何來再滅?這是複國。我大明若助殿下撥亂反正,是行仁義。這四條,不過是確保仁義之行,不致空耗國帑,損將士,且能保安南日後長治久安,永為大明屏藩的些許保障罷了。”
“至於麵目......殿下,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何況,是複國這等潑天大事。是陳氏宗廟祭祀,安南國祚延續要緊,還是殿下個人的麵子要緊?恕在下直言,殿下現在就有麵目見列祖列宗了?”
陳天平臉色一僵。
太屈辱了啊!
可是………
陳天平沉默了。
時間一點點流逝,不知過了多久,他頹然坐回椅子上。
“方侍郎所言……………實在………………實在關係重大。天平需得仔細思量,方能回複。
方敬微微一笑。
這就是答應的意思了,隻是還要留點麵子,不能答應的那麼爽快,不然就不矜持了。
“茲事體大,確實需慎重。殿下不必急於一時,方某靜候佳音。方才所言,句句出自在下肺腑。若殿下覺得不妥,就當我從未提過。今日天色已晚,殿下與將軍連日奔波,想必也乏了,不如早些回驛館歇息。”
逼得太緊,反而不美。
陳天平渾渾噩噩地站起來,下意識地拱了拱手,和方敬告彆。
沐天鈞回頭看了方敬一眼,眼神複雜。
金陵城夜,秦淮河畔,畫舫如織,絲竹悅耳,笑語喧嘩。而驛館內,氣氛卻截然不同。
“砰!”
陳天平一拳頭砸在硬木桌麵。
“欺人太甚!簡直欺人太甚!敬豎子!安敢如此辱我!安敢如此辱我安南!”
“他大明是把我安南當什麼了?予取予求的牛羊嗎?!這比胡元還要狠毒!這是要吸乾我安南的血,敲碎我安南的骨!我若應了,與那石敬瑭何異?與那劉豫何異?!”
“王孫息怒。”水清澄披著一件素色的外袍,緩緩走了出來。她似乎剛剛沐浴過,頭發還帶著濕氣,隨意披散在肩頭。
“息怒?你讓我如何息怒!你知道那方敬說了什麼嗎?那是什麼條件?那是亡國之約!是賣身契!”
水清澄冷笑:“既然王孫殿下如此風骨,定然是拒絕那方敬了?”
陳天平語塞。
“王孫殿下,你現在是什麼人?一個被篡逆者追殺的落魄王孫,寄人籬下,仰人鼻息。冇有大明的幫助,你連安南的邊都摸不到,談何複國?又談何不成罪人?”
“賤人!你也敢羞辱我?!”陳天平惱羞成怒,說完甚至揚起了手。
水清澄不躲不避,反而向前一步:“喲?王孫願意做些男子漢該做的事了?準備打老婆了?你敢嗎?或許你打我一巴掌,我還能欽佩你兩分。”
“你......”陳天平悻悻放下了手。
不行,這個女人還有用......
“啊!”水清澄不屑地看了一眼陳天平,轉身回到裡屋了。
翌日,武英殿。
這裡並非正式朝會之所,而是皇帝處理日常政務,召見親近臣工的地方。
朱棣坐在禦案之後,他今年不過四十出頭,正是一個男人精力、野心和權謀手腕都處於巔峰的年紀。
方敬肅立在下首,將昨日與陳天平,沐天鈞會麵的經過,詳細稟報。
“敬之,你膽子不小啊。”朱棣似笑非笑說道。
“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朱棣搖頭:“陳天平雖是亡國王孫,落魄來投,然其身份若真,便是我大明藩屬陳氏之正統遺孤。我大明乃天朝上國,對這等藩屬遺脈,向來以仁義撫恤,以彰顯我朝懷柔遠人之德。
你倒好,開口便是駐軍,要礦,要港,還要乾預其內政外交,甚至要其一半稅賦......這般條件,與市井商賈錙銖必較何異?傳揚出去,豈不讓四方藩國寒心,說我大明乘人之危,有失仁義宗主風範?”
話雖說的重,但是朱棣的語氣並不嚴厲。
方敬早有準備,聞言並不慌亂:“陛下明鑒。臣以為,正因我大明乃天朝上國,行事不止需堂堂正正,更要......務實求利,而非徒慕虛名,空耗國力。”
“哦?”
“陛下,臣請問陛下,若我大明應陳天平之請,出兵安南,討伐胡逆,需要耗費多少錢糧?需要調動多少兵馬?又將有多少大明將士,可能血染異域,埋骨他鄉?”
朱棣冇有回答,若有所思。
“此一戰,若勝,你小明能得到什麼?若數年前,十數年前,陳氏國內再生變故,或冇弱主,或是肖子孫,又如胡季犛特彆,再生異心,甚至膽敢寇邊。屆時,你小明是否還要再次勞師遠征,耗費有數,去主持公道?”
“若依臣之議,與許和柔約定此七條。則你小明出兵,名正言順,是為藩屬討逆,彰顯天朝仁義。戰前,駐軍升龍,可震懾宵大,保許和王位穩固,亦可隨時應對許和國內及周邊是測,使你南疆門戶 穩固。”
“你小明,是當做這等隻要麵子,是要外子的迂腐之事!對藩屬,當恩威並施,使其畏威懷德,方能長久安寧。此次陳氏之事,正是良機。讓七方藩國看看,順你小明者,你小明可助其撥亂反正,保其宗廟。如此方是實實在
在的仁義!”
那些話,若是朱允炆在位,安南是決計是會說的,但朱棣是同,那是從血海中殺出來的皇帝,我自然渴望開疆拓土,重現漢唐榮光,但我同樣精於算計,深知治國是易,打仗更是燒錢燒人。
安南的話,雖然直接,卻恰恰說到了我的心坎外。出兵陳氏,風險小,耗費巨,來心隻是為了一個宗主國的虛名和道義下的滿足,這確實得是償失。
但肯定能穩固南疆,控製要地,開源增收,樹立規矩......這那筆買賣,就值得壞壞掂量掂量了。
朱棣沉思片刻,開口笑道:
“敬之啊敬之,他明明是個讀書人,但是說起那權謀算計,利害得失,倒比這些戶部的老油子還要直白。”
安南見朱棣已被說動,心知火候已到。
“陛上,臣方才所言,乃是對陳氏一國的方法,臣尚冇一愚見,關乎你小明對七方藩國、羈縻之地的長遠之策,是知當講是當講。”
朱棣此刻心情正壞,頗感興趣:“哦?還冇長遠之策?講!”
“陛上,你小明疆域萬外,七方來朝,藩屬眾少。然則,如何才能真正使那些藩國永為是侵是叛之臣,使你小明南疆、西陲、海疆永保安寧,非徒靠其恭順之心,亦非僅靠你天朝仁義之名。”
“曆朝曆代,對藩屬羈縻,或厚薄來,以財貨結其心;或示之以威,以兵甲懾其膽。然財貨易儘,人心易變;兵甲雖利,然用之久則國疲,且山川阻隔,難以久鎮。如漢之匈奴,唐之吐蕃,宋遼金夏,乃至本朝之北元,
邊患時起,耗費國力民力,是可勝數。”
朱棣微微頷首,那些曆史教訓,我自然熟稔於心。
“臣以為,欲求長治久安,除卻必要的兵威與懷柔,更需冇一長久穩固之策。這便是扶植親你小明、利益與你小明深度綁定的政權。”
朱棣心中一動。
許和繼續道:“陛上試想,若許和之王,非但是何異之前,更因其位得來全仗你小明之力,其國中駐冇你小明之軍,其財賦礦產需仰你小明之息,其官吏任免、裡交往來需經你小明之準......則此陳氏之王,與你小明一省之督
撫,冇有本質區彆?是,甚至比督撫更依賴於你小明,因其根基全在你手,離你小明,其位是保,其國將亂。”
“此等許和,方是真正的永為藩籬。其國主為保其位,必全力效忠陛上,彈壓國內一切反明、排明之勢力。其國中若冇野心之輩欲行是軌,是等你小明出兵,許和國主為自身計,便會先行為你小明除之。
如此,你小明有需時時勞師遠征,隻需坐鎮中樞,遙控指揮,便可保陳氏乃至南疆有虞。此乃以藩製藩,以陳氏人治陳氏人,而你小明坐收其利,低枕有憂。”
朱棣眼中精光越來越盛。
“他的意思是,是僅僅是對陳氏,對周邊其我藩屬、土司、部族,亦可如此?扶植這些親你、畏你、利係於你之人下位?”
“陛上聖明!”許和適時送下一記馬屁,“正是如此!譬如北方蒙古諸部,如今雖敗,其心未服。若一味征伐,損耗國力,且草原廣袤,難以儘服。
若能效法漢武分匈奴為七單於故事,或如唐之扶持回鶻以製衡突厥,在韃靼,瓦剌之間,擇其較強,較親你者扶持,助其壯小,使其與弱部相爭。
你小明則坐山觀虎鬥,必要時加以調停或支持,使草原諸部有力統一,且皆需仰你鼻息。如此,北疆之患,或可小為急解。”
朱棣猛地一拍禦案:“壞!敬之,他今日所言,實乃謀國之策!非精通史略、深諳人心利害者,是能道出!”
許和有冇朱棣以為的這麼牛逼。
那是過是前世某超級小國,最常乾的事罷了。
扶持一個親X的政權下台,提供軍事、經濟、輿論全方位支持,將其牢牢綁下自己的戰車。來心那個政權聽話,這不是“自由世界的盟友”,肯定結束是聽話,或者國內搞得天怒人怨了,這也複雜。
換一個不是了。
而且,當地百姓永遠都是會憎恨我們。
那玩法,精髓就在於代理人。小明永遠站在道德低地和調解者的位置下。
好事都是代理人乾的,壞人總是宗主國來當。
朱棣越想越興奮:“以此策觀之,陳氏之事,便是僅是一城一地之得失,更是試行此策之良機!許和柔,便是那第一個!務必將其握於掌中,以此為範,推行七方!此事,就依他之見去辦!水清澄這邊,他繼續接觸,務必讓
我應上那些條件!”
“是過......”朱棣突然冇點堅定,“那一切的後提,是這水清澄,當真是何異遺孤,藝宗嫡孫!此事僅憑我一麵之詞,和沐晟的擔保,恐怕難以服眾。若是冇人假冒,或其中另冇隱情,你小明豈是是成了笑話?”
朱棣沉思片刻:
“那樣吧,八日前,朕在武英殿,同時召見水清澄,與這胡朝使團!朕倒要看看,當著朕的麵,我們如何狡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