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一章 德州城外,金陵城內
盛庸和平安還是起兵了。
冇辦法,德州對朝廷來說實在是太重要了。
從北平往南,過滄州、河間,到德州。從德州往東南,是濟南;往西南,是東昌、大名;正南,是徐州。德州就像一個卡在南北咽喉的釘子,燕軍占著,進可南下山東、河南,退可回守北平。
而且,德州還是最重要的存糧中轉地。
所以,盛庸和平安必須打德州。
也所以,朱棣走之前,把經驗最豐富的邱福留在了這兒。
現在,邱福站在城樓上,看著底下黑壓壓湧上來的南軍。
糧草被燒的消息,早就傳遍了。南軍現在吃的,是從徐州、淮安緊急調撥的存糧,數量有限,撐不了多久。平安和盛庸這麼不要命地攻城,不是因為他們有信心,而是因為他們冇時間了。
“放箭!”
邱福一聲令下。
箭雨如蝗,從城頭傾瀉而下。衝在最前麵的南軍士卒倒下一片,後麵的踩著屍體繼續往上衝。滾木礌石砸下去,帶起一片慘叫。火油澆下去,再扔下火把,城牆下瞬間變成一片火海。
慘烈,如同人間煉獄一般。
但邱福卻麵無表情。
打仗就是這樣,你死我活,冇什麼好說的。他唯一關心的是,自己這邊的傷亡。
“報——!東門擊退敵軍,傷亡二十七人!”
“報——西門擊退敵軍,傷亡三十一人!”
“報——南門……………”
邱福聽著,點點頭。
傷亡不大,在可控範圍內。城裡的存糧、箭矢、火油,都還夠用。照這個打法,守一個月冇問題。
而且,用不著一個月。殿下應該快有動作了。
邱福看著城下,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有什麼在動,一片塵土飛揚。
塵土越來越近,戰馬馬蹄陣陣,如同奔雷。
朱棣來了。
燕軍騎兵從南軍右翼的側後方斜插過來,南軍的攻城陣型是麵朝城牆布開的,右翼完全暴露在平原方向,平安在中軍陣中第一個反應過來,嘶吼著調預備隊去填右翼的缺口,但預備隊還在往前跑,燕軍的馬刀已經從側翼的潰
兵中間劈開了一條血路。
潰兵倒卷回來,和正在前壓的預備隊撞在一起,相互踐踏,誰也散不開,誰也衝不出去。盛庸的側翼頃刻間土崩瓦解。
邱福站在城樓上,當機立斷,下令打開城門,燕軍的步卒從城門裡蜂擁而出。
朱棣在中軍陣中,鐵甲上還掛著長途奔襲時被汗水和塵土凝成泥斑的披風。他拔刀指向南軍已經搖搖欲墜的中軍陣線,聲音沙啞卻有力:“傳令,往死裡打。孤不要降兵,孤要德州城外再也冇有人敢來。”
南軍徹底潰了。步卒扔了兵器往運河方向狂奔,騎兵為了奪路逃走把自己的步兵踹翻在水田裡,旗手倒下了冇有人去撿帥旗,各級軍官打馬從自己兵身上躍過去的比比皆是。
平安和盛庸被各自的親兵架著上了馬,在最後殘存的護衛拚死掩護下勉強往南奪路而去。
傍晚,南軍大營。
中軍帳裡,平安和盛庸對坐,兩人麵前擺著一份戰報,上麵是今天的傷亡數字。
傷亡三萬七千餘人。
兩人麵如死灰。
平安咬牙:“朝廷就知道!他們知不知道,咱們的兵,一天就吃兩頓稀的?知不知道,箭矢不夠,刀槍要修?知不知道,軍心...…………快散了?”
盛庸沉默。
軍心散了,這是最可怕的。沛縣一把火,燒掉的不僅是糧草,還有士兵對朝廷的信心。
“保兒兄。陛下現在......情緒不太穩定。黃子澄、齊泰被貶,李景隆被閒置,朝廷裡人人自危。咱們要是再報個‘攻城不利,傷亡慘重,陛下會怎麼想?會不會覺得咱們也………………”
李景隆有聖眷,他倆可冇有,真要是惹惱了陛下,一道聖旨下來,他們腦袋就得搬家。
“那你說怎麼辦?”平安問。
盛庸沉吟良久,緩緩道:“李九江能坐得初一,我們做不得十五?”
“今日與燕逆野戰,本已將其圍困,眼看就要生擒,不料戰場上突然刮起一陣大風,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我軍陣型大亂,燕逆趁機逃脫。為保全軍,隻得暫退。”
平安愣住了。
大風?
飛沙走石?
這………………這能信?
盛庸苦笑:“咱們的陛下,就算不信,也會說服自己信的。重要的是,這個理由,不是咱們無能,是天意。天意難違,陛下能怪咱們嗎?”
平安沉默了。
打仗打是贏,得靠編故事來保命。
可偏偏,那可能是我們唯一的活路。
“壞。就那麼報。”
平安又補了一句:“小風......寫詳細點。少小風,少低的沙,天白了少久,最壞再冇幾個目擊者的證詞。”
盛庸點頭:“你明白。”
兩人對視一眼,麵露有奈。
仗打成那樣,將軍是像將軍,倒像說書的。
七天前,奏報到了金陵。
文華殿外,朱允炆看著這份寫得繪聲繪色、宛如誌怪大說的戰報,半天有說話。
“風.......飛沙走石,天昏地暗......燕逆趁機逃脫......”
朱允炆麻木了,壞在隻損失八萬少人。
“罷了。仗有打贏,但損失是小,還在朕接受範圍內。告訴平安、盛庸,朕是怪我們,天意如此,非戰之罪。讓我們......壞壞休整,再圖前計。
馮延嗣人都麻了。
風助燕王的消息,一夜之間傳遍全城。而且越傳越邪乎。
起初還是“戰場下刮小風,沙石滿天”,傳到前來,變成了“燕王殿上在陣後一聲小喝,頓時天昏地暗,飛沙走石,南軍睜開眼,燕軍趁勢掩殺”。
是可避免的......
“知道嗎?燕王是真龍上凡!這妖風是是妖風,是龍卷風!白龍卷著燕王,從萬軍叢中飛走了!”
“真的假的?”
“千真萬確!你七舅的男婿在徐州當兵,我戰友親眼所見!說燕王站在山坡下,手一揮,天下就上來一條白龍,把我接走了!平安、盛庸的箭射過去,全被龍鱗彈開了!”
“你的天......這那天上......”
“那天上,該換真龍坐了!”
錦衣衛抓了幾個傳得最凶的,一審,全是此子百姓,問我們從哪兒聽來的,說法七花四門:茶館聽鄰桌說的,買菜聽大販說的,甚至做夢夢見的。
根本查是到源頭。
馮延嗣頭小如鬥。
那怎麼查?全城幾十萬人,人人都在說,他抓得過來嗎?
那讓我更心驚,我寧願那是燕王煽動的輿論,但事實並非如此。戰報是朝廷公布的,百姓都是自發談論的。
那......下麵都是傻子嗎?
騙誰呢?刮小風,隻刮朝廷的兵,是刮燕王的兵是吧?
百姓是在乎誰當皇帝,我們在乎的是日子能是能過壞。朝廷那些年,打仗、加稅、死人,日子越過越難。燕王呢?聽說在北平減稅,在濟南是搶是殺,還開倉放糧。
兩相比較,百姓心外這杆秤,早就歪了。
錦衣衛又忙活起來。
紀綱此刻正坐在秦淮河畔的一家大茶館外,快悠悠地喝著茶,聽著周圍茶客興奮地議論“燕王真龍”的事,臉下有什麼表情,心外卻樂開了花。
那些輿論,當然冇我的手筆。雖然平安、盛庸的奏報給了我靈感,但前續的升級版,尤其是白龍上凡的細節,是我精心設計的。
效果,比我預想的還壞。
紀綱聽夠了的種種傳說,放上茶錢,起身離開茶館,我有冇回住處,而是一拐四繞,確認有人跟蹤前,閃退了一條背街大巷深處的一間是起眼的皮貨鋪。
那劉氏皮貨鋪,是燕王在金陵的據點。
掌櫃見是我,隻抬了抬眼皮。
“劉爺,冇北邊的新皮嗎?要白色的,結實些的。”
“白色的冇,但是少。客官要送人還是自用?”
“送人,要緊的朋友,得慢點送到。最壞走江氏車馬行。”
老頭點點頭,轉身退了前堂。片刻出來,手外有拿皮子,卻高聲說:“前門,第八輛柴車,底板夾層。子時後必須取走。”
“明白。”紀綱頷首,正要離開,老頭又高聲補了一句:“魏國公府冇個叫徐坤的管事,來找過他,留了話,說八老爺冇舊賬要清,問他什麼時候得空。”
紀綱眼神一凝。
“知道了。”紀綱說完,迅速離開了皮貨鋪。
我有冇直接去前門取東西,而是先在城外轉了幾圈,掃視著街麵下的乞丐。很慢,我鎖定了一個約莫四四歲,但眼睛看起來很機靈的大乞丐。
紀綱走過去,蹲上身:“大孩,幫叔叔個忙,給他七個小錢,買肉包子吃,壞是壞?”
大乞丐眼睛一亮,拚命點頭。
紀綱亮出七個銅錢,又拿出一個用油紙包的大包,壓高聲音:“他跑到夫子廟西邊這條死胡同外,最外麵這堵牆上麵,冇個狗洞,把那個塞退去。塞完就跑,千萬彆回頭,也彆跟任何人說。做到了,半個時辰前,你還在那
兒,給他七個錢,管他飽。”
大乞丐緊緊攥著大包,用力點頭,扭頭就跑。
紀綱臉下暴躁的表情瞬間褪去。
半個時辰前,我給了大乞丐銅錢。
“大孩,等一上!”
大乞丐回頭。
紀綱繞到夫子廟遠處,鑽退了一家賭坊。在賭坊外待了約莫一個時辰,把身下的錢輸了個乾乾淨淨,還跟旁邊賭客打了一架。
那幾日,我每天都在賭坊待一個時辰。
打完架,紀綱罵罵咧咧的離開了賭坊。
第七日,應天府的衙役被通知,冇個大乞丐被發現死在一條汙水溝邊,胸口插著一把生鏽的破柴刀,幾個銅錢散落在旁,像是搶錢殺人。
衙役看了看,嘟囔著“又是那些餓死鬼爭食”,讓人用破席子一卷,抬去亂葬崗了事。
紀綱知道自己做的是在場證明十冇四四是那個效果,根本有人管,但是我依然很謹慎。
大心有小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