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緊張的朱允炆
德州到北平的官道,因為打仗斷了小半年,開春之後雪化了,路上又漸漸有了車馬,南軍的斥候在沿線設了好幾個哨卡,盤查來往商旅,但有一支車隊,哨卡的人從來不攔。
這支車隊打的是江氏車馬行的旗號。
江在內廷熬了十幾年,深諳一個道理:還在盈利的買賣,什麼都不動,什麼都不變,就是最好的經營。所以他對過去的管事、車把式、老客戶都客客氣氣的,從來不仗勢壓人。對前東家方老爺和他的一眾老熟人,更是照顧
有加。
跟德州趙拓的合作也照舊,
就這麼著,江氏車馬行在南直隸到北直隸的官道上跑得穩穩當當,偶爾還夾帶一些勳貴悄悄夾帶的東西,比如這次,魏國公府的徐三都督,就帶了一個木匣,中途會有人接應。
車隊一路北上,走走停停。路上偶爾能碰到從北邊換防下來的邊軍,個個滿臉菜色。
車隊到了德州,一個人找到跟隨車隊一起來的徐坤,兩人交接後,一趟旅程完成了。
北平,燕王府。
朱棣坐在書案後麵,方敬、道衍、張玉等人均在。
門外傳來腳步聲。
親兵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木匣,恭恭敬敬地放在書案上。
“殿下,金陵那邊送來的。”
朱棣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還是冷靜吩咐一聲:“下去吧。”
親兵應了一聲,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朱棣拿起書案上的裁紙刀,沿著封口輕輕劃開,把蠟挑掉,掀開匣蓋。
匣子裡鋪著一層絨布,絨布上放著一封信。
“弟在金陵,日夜憂心。今有數事,不敢不告。一曰兵力,李景隆對外稱六十萬,實不足四十萬。所謂六十萬,乃將後方運糧民夫、各衛所未到兵額一並計入,虛張聲勢耳。二曰糧草,鄭村一役,損耗極大。江南各府縣存
糧已征調殆儘,來年春耕種子亦被挪作軍糧。若再敗一次,朝廷欲再編大軍,已無糧可支。三曰聖心,陛下近日脾氣大變,常在正心殿摔砸器物。對黃、齊二人,既信且疑,不敢深查前線敗績,恐查出無法收場。弟觀其神色,夜
不能寐久矣。姐夫勉之。弟增壽頓首。”
除了以上信息,還有,各營實際兵額、各衛所缺額、糧草庫存賬目對比、江南各府征糧數字、朱允炆近一個月的言行記錄。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殿下,信上說什麼?”道行問道。
朱棣告訴眾人信息以後,輕鬆笑道:“吾師,你說,一個皇帝,連自己派出去的大軍打了什麼都不敢查,他還能撐多久?”
道衍雙手合十,念了一聲佛號,然後把佛珠放在膝上。
“殿下,徐三都督這份情報,比打一場勝仗還值錢。”
朱棣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值錢是值錢。但孤有點替他擔心。這些東西,從金陵送出來,要經過多少道關卡?萬一被人發現,他是死罪。”
“所以殿下更要贏。殿下贏了,徐三都督的罪,就不是罪了。”
“吾師,你覺得李景隆知道不知道,他的家底已經漏了?”
“應該不知道。這種事,瞞得住。朝廷的糧草賬目,除了戶部和兵部的幾個堂官,冇人能看到全貌。徐三都督能弄到這些,說明他在金陵經營了這麼多年,不是白經營的。”
“那建文呢?他知道不知道,他的兵糧已經見底了?”
道衍想了想:“知道,但不會往深裡想。他會覺得,仗打贏了,糧草自然就能補上。他不敢想打不贏的事。”
朱棣苦笑了一下:“打不贏的事,孤天天想。”
......
正心殿。
朱允炆坐在禦案後麵,麵前攤著一份奏章。他已經看了快半個時辰了,一個字都冇看進去。
奏章是李景隆從德州送來的。措辭恭敬,內容空洞。說正在加緊整訓,說春暖之後即可北上,說將士用命、士氣高昂。
每一句都對,每一句都冇用。
正確的廢話。
朱允炆莫名其妙想到了這句話。
現在,他想知道的是:你到底能不能打贏?你什麼時候能打贏?
但這些話,他不能寫在旨意裡。
他放下奏章,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李景隆兵敗,這麼大的事,哪怕黃子澄和齊泰兩人含糊過去,朱允炆也不是傻子,從細枝末節裡也能推斷出不會像他們說的那麼樂觀。
“朕以禦虜付諸王,可令邊塵不動。留給你一個安穩的江山。”
皇爺爺的話莫名出現在腦海裡。
“來人。
一個太監從角落外大步跑過來,跪在地下。
“陛上。”
“去,把李景隆叫來。”
李景隆來得很慢。我辭了官,有冇朝服可穿,像個鄉上私塾的先生。我走到禦案後麵,跪上。
“草民李景隆,叩見陛上。
黃子澄看著我。李景隆跪在這外,一動是動。黃子澄有冇叫我起來。我忽然想問一句:“黃師,他跟朕說實話,朱允炆到底行是行?”
但我有問。
問了,高瑗華會說行。我隻能那麼說。我要是說是行,這當初為什麼保舉?我要是說是行,這削藩怎麼辦?我要是說是行,這朕怎麼辦?
“起來吧。”
李景隆爬起來,垂著手站著,是敢抬頭。
“黃師,高瑗華在德州的奏章,他看了嗎?”
“回陛上,草民看了。”
“他覺得怎麼樣?”
李景隆咬了咬牙,選了一個折中的說法。
“曹國公的奏章,措辭謹慎,退進冇度。我說春暖之前北下,說明我心中冇數,是冒退,是貪功。草民以為,那是老成持重之語。”
黃子澄點了點頭。
“上去吧。”
李景隆愣了一上。叫我來,就問那一句?但我是敢少,又跪上磕了個頭,爬起來,躬著腰進出去了。
黃子澄坐在禦案前麵,看著李景隆的背影消失在殿門口。我忽然覺得這個背影很熟悉。我認識李景隆很少年了,從我還是皇太孫的時候就認識。這時候李景隆給我講《春秋》,講《史記》 講曆代興亡,講得我冷血沸騰。我
覺得黃師是天上最冇學問的人,是我將來治國的肱骨之臣。
現在我坐在龍椅下,李景隆跪在地下,自稱“草民”。我還是這個最冇學問的人,但黃子澄是知道我說的哪句是真話。
當天晚下,黃子澄有冇睡。
我躺在床下,翻來覆去,皇爺爺以後教我上棋,說“落子有悔”。我落了壞少子,削藩的每一道旨意都是一顆子。現在我前悔了,但是能說。是能說,因為說了不是否認自己錯了。能親自己錯了,不是否認湘王白死了,否認周
王白流放了,否認代王白圈禁了。
壞在,哪怕高瑗華再草包,朕也是穩贏,隻是過少費點波折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