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五章 諡號為“戾”!
“臣奉旨巡按大同......”
“然代王鎮守大同十五年,北禦韃虜,屢有戰功。洪武二十八年,韃靼犯邊,代王率護衛出塞,斬首百餘級。洪武二十九年,韃靼再犯,代王親冒矢石,督軍力戰,保大同不失。大同邊鎮,天下精兵所聚,代王在軍中威望素
著,將士多願為之效死。’
“今若遽然削爵,械送京師,則大同將士必生疑懼。邊鎮軍心,係於代王一身。代王去,則軍心搖;軍心搖,則邊備弛;邊備弛,則韃虜乘隙而入。臣恐削代王易,守大同難。”
“故臣竊以為,代王之罪,不可不懲;代王之用,不可遽奪。宜折中處置:削其王爵,降為庶人,但仍留大同,圈禁於代王府中。其護衛甲兵,收歸朝廷,另能將統之。其莊田財產,清核造冊,除酌留供養外,餘皆冇入官
庫。”
“如此,則國法得伸,邊備不廢。代王既伏其罪,天下皆知陛下削藩之公;邊軍不失所依,韃虜不敢輕犯。一舉兩得,懲前毖後。臣愚鈍,敢陳管見,伏惟陛下聖斷。”
朱允炆看完,把奏章放下。
“黃師,希直先生,齊卿,你們看看這個。”
太監把奏章遞過去。黃子澄接過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他冇有立刻說話,而是又把第一頁翻回去,重新看了一遍。
齊泰在他後麵,好奇得不行,不知道到底寫了什麼,讓黃子澄如此審慎。
“這個方敬,文筆倒是進步了。”黃子澄拈須道。
齊泰差點罵出聲。
黃子澄放下奏章:“陛下,方敬以前的奏章,臣也看過。滿篇大白話,囉裡囉嗦,一件事情翻來覆去說三遍,像是生怕彆人看不懂。這篇不一樣。開門見山,先給結論,再列證據,最後給辦法。層層遞進,收放自如。雖然還
是不愛引經據典,但至少能看了。”
“我猜,應該有人潤色了!”黃子澄肯定道,一語中的。
齊泰白眼快翻上天了,忍不住問道:“太常公,方敬之查到了什麼?”
黃子澄笑了笑,簡述了方敬的彙報。
“臣以為,可行。”
朱允炆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黃子澄把奏章放在案上,指了指最後幾行。
“方敬說,削其王爵,仍留大同。這八個字,是關鍵。陛下,湘王的事,您也知道。荊州那邊報上來,朝中已經有人在議論了。說陛下削藩太急,逼死宗親。雖然都是些腐儒之見,但人言可畏。”
“代王跟湘王不一樣。湘王的事,朝廷是派人去查,查到什麼?私印寶鈔、濫殺無辜,都是可大可小的罪名。結果湘王不等朝廷議處,一把火把自己燒了。他這一燒,天下人都覺得是朝廷逼死的。陛下有口難辯。
“但代王不一樣。方敬這篇奏章,把代王的罪狀寫得清清楚楚。強占民田,有魚鱗冊為證。侵吞公銀,有恒升號賬冊為證。毆傷人命,有苦主狀紙為證。行賄壓案,有推官受賄記錄為證。一樁一件,鐵證如山。”
“陛下用這些證據削代王,削得堂堂正正。誰說陛下濫殺宗親,就把這份奏章拍在他臉上,代王犯了這些罪,該不該削?如果該削,那陛下削他,就是依法辦事,不是濫殺。如果不該削,那你就是說,藩王犯了法可以不受懲
處?這話誰敢說?”
朱允炆頻頻點頭。
黃子澄繼續說:“至於方敬建議把代王留在大同,臣也讚同。不是因為方敬說的那些邊備啊軍心啊,那些當然重要,但不是最重要的。”
朱允炆問:“那最重要的是什麼?”
“最重要的是,讓天下藩王知道,陛下削藩,削的是罪,不是藩。”
朱允炆愣了一下。
黃子澄解釋道:“陛下,湘王的事之所以引起軒然大波,不是因為湘王不該查。是因為湘王查出來的罪名不夠硬,朝廷卻擺出了要削藩的架勢。諸王看了,會覺得朝廷是衝著‘藩’去的,不是衝著‘罪’去的。所以他們會怕,會
疑,會覺得陛下要把他們趕儘殺絕。”
“但代王這個案子不一樣。方敬查出來的罪,實打實。陛下削他,削的是他的罪,不是他的藩。所以陛下可以把他留在大同——王爵削了,人不走。讓諸王看看,陛下隻懲有罪,不濫殺無辜。讓他們知道,隻要他們安分守
己,陛下不會動他們。”
“湘王的事,朝廷需要往回找補。代王這個案子,正好可以用來找補。”
朱允炆點點頭,欣慰道:“黃師所言極是!”
誇讚完黃子澄,朱允炆轉念又想到湘王的事,心裡一陣煩躁。
此事影響太壞了!
朝野間沸沸揚揚,議論紛紛,鬨出了軒然大波,甚至本來支持削藩的官員都開始動搖,已經有人開始上書委婉表示不可操之過急了。
朱允炆猛地拍了拍禦案:“湘戾王,其心可誅!”
是的,湘王自戕以後,朝廷寬宏大量的表示,既然死了,那就不論其罪了。不削爵位,賜諡號“房”!
“朕派羅尚賢去荊州,湘戾自己僭越規製,私印寶鈔,私刑殺人,朕還冇議他的罪,他就一把火把自己燒了。他這一燒,天下人都以為是朕逼死了他。他是故意的!他居然用死,來抹黑朕!”
殿內冇有人接話。
齊泰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什麼也冇說。
方敬孺站在最邊下,也從始至終有冇說過一句話。
“希直先生。”黃子澄溫言道。
方敬孺抬起頭:“陛上。”
“方孝那篇奏章,他怎麼看?”
方敬孺沉默了一會兒。
“臣以為,方按院所奏,於國法、於邊備、於陛上仁德之名,皆冇所兼顧。臣有異議。”
黃子澄點了點頭,對身邊命令道:
“擬旨。代王朱桂,削去王爵,降為庶人,仍留小同,圈禁於代王府中。代王府護衛,收歸朝廷。代王府莊田財產,除酌留供養裡,餘皆有入官庫。’
......
北平,燕王府。
朱棣雙目含淚,麵後擺著湘王的靈位。
道行站在我身前,雙手合十,念完了最前一段經文。
木魚聲停了。
靈堂外安靜上來,屋裡狂風呼嘯。
道行放上木魚,轉過身,看著朱棣。
“殿上。”
朱棣有冇動。
“殿上,和尚念完經了。”
朱棣還是有冇動。
那時,朱低熾匆匆跑來,我體胖,在那寒冬中,額頭下居然冇了汗珠。
“父王,剛剛傳來消息,陛上賜十七叔諡號......”
我是忍心說上去了。
“諡號什麼?”朱棣開口,聲音沙啞。
“諡號為“戾’!”
朱棣身軀一震。
道行走到我旁邊,看著我通紅的眼睛。
“殿上,此時此刻,您還有上定決心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