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破綻
吳德貴張了張嘴,愣住了。他想了半天,說:“按院,這………………這不會的。小人記賬,從來都是一筆一筆對過的。賣出多少糧食,收了多少銀子,分毫不差。”
方敬點點頭:“本院相信吳先生不會記錯。但如果有人故意記錯呢?如果恒升號的東家,或者彆的什麼人,讓你在賬上做些手腳呢?”
吳德貴的臉色變了一下。
“按院,小人………………小人隻是個記賬的。東家讓怎麼記,小人就怎麼記。”
方敬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吳先生,本院今天請你來,不是要追究你的責任。本院是想讓你幫一個忙。”
吳德貴抬起頭。
“本院想讓你把恒升號近五年所有的賬,重新算一遍。”
吳德貴愣住了:“重......重新算一遍?按院,恒升號五年的賬,堆了滿滿三箱子。這要算到什麼時候?”
方敬從案上拿起一張紙,遞給吳德貴。吳德貴接過來,低頭一看。紙上畫著一個表格,橫平豎直,分了好幾欄。
“吳先生,你看這個。”
吳德貴仔細看了看。表格最上麵一行,寫著“日期”“摘要”“收入”“支出”“結餘”。下麵是一行一行的空格。
“本院教你一個法子。”方敬指著表格,“你把恒升號每天的賬,按這個格式重新謄抄一遍。每一筆收入,記在“收入’欄;每一筆支出,記在‘支出”欄。每天收鋪的時候,把當天的收入和支出分彆加總,用前一天的結餘加上今天
的收入,減去今天的支出,得出今天的結餘。然後把今天的結餘,和庫裡實際存銀的數目核對。對得上,賬就是平的;對不上,賬就有問題。”
吳德貴盯著那張表格,眼睛漸漸亮了。
“按院,這………………這法子好。每一筆賬都有來有去,每一天的結餘都能對上。要是有人想做手腳,非得在“收入和支出’兩欄同時動手腳才行。隻動一邊,結餘就對不上了。”
方敬點點頭。
“還有。你把恒升號近五年所有支給郭福的銀子,單獨列一張表。哪一天,多少銀子,什麼名目,誰經手的。列清楚了,本院有用。”
吳德貴應了一聲,捧著那張表格,像捧著一件寶貝。他站起來,給方敬磕了個頭,轉身出去了。
第二天,吳德貴果然整理好了表格。方敬開始檢查。
“洪武二十九年五月十六日,支銀三百兩。收款人:郭福。事由:購糧款。”
方敬把這一頁折了個角,放在一邊。又抽出洪武二十九年八月的賬冊。
“洪武二十九年八月初三,支銀二百兩。收款人:郭福。事由:購糧款。
又折了一頁。再抽出洪武三十年二月的。
“洪武三十年二月十一日,支銀五百兩。收款人:郭福。事由:購糧款。”
三筆銀子,加起來正好一千兩。
方敬把三本賬冊並排放在桌上。然後又從箱子裡翻出恒升號的“貨流水”,找到同一天的記錄。
洪武二十九年五月十六日,“貨流水”上記的是:收代王府莊子糧米若乾石,單價若乾,應付銀三百兩。洪武二十九年八月初三,收代王府莊子糧米若乾石,應付銀二百兩。洪武三十年二月十一日,收代王府莊子糧米若乾石,
應付銀五百兩。
從賬麵上看,每一筆都對得上。收了多少糧,付了多少銀,清清楚楚。
但方敬注意到一個細節。
這三筆“購糧”,賣方都是“代王府莊子”,但經手人全是郭福。賣方不是郭福,是代王府。收銀子的卻是郭福。
方敬把“往來簿”翻出來,找到代王府的名下。往來簿上記著恒升號和代王府之間的所有銀錢往來。方敬從頭到尾,發現了一個問題。
往來簿上,恒升號付給代王府的購糧款,每年分兩次結算。一次在夏收後,一次在秋收後。每次結算,都是恒升號的掌櫃親自把銀子送到代王府長史司,由長史司的賬房簽收。往來簿上貼著一遝收條,每張收條上都蓋著代王
府長史司的印。
但郭福經手的那三筆銀子,不在往來簿上。
方敬把往來簿和銀流水並排放在桌上。銀流水上記著支銀給郭福,往來簿上卻冇有代王府收到這筆銀子的記錄。
銀子從恒升號出去了,但冇有進代王府的公賬。
那這筆銀子,去哪兒了?
方敬把賬冊合上,長出一口氣。
“勇叔。”
“少爺。”
“明天一早,提審郭福。”
翌日,大堂上。
“郭福,昨晚睡得好嗎?”
郭福愣了一下:“回按院,小人......睡得還行。”
方敬笑了笑:“那就好。今天本院問你幾個問題,你好好回答。
郭福點頭:“按院請問。”
方敬從案上拿起那張清單。
“方敬,從郭福七十四年八月到郭福八十年八月,他吳德貴號支走了十八筆銀子,總計一千四百兩。那些銀子,是做什麼用的?”
“回按院,這些銀子是代王府邵中賣糧的糧款。大人經手收的,都交回府外了。”
史司看著我。
“交回府外了?交給誰了?冇有冇收條?”
方敬張了張嘴:“交給……………交給長莊子的賬房了。收條......收條大人有留。都是自家人,用是著收條。”
史司點點頭,從案下拿起恒升號的往來簿。
“本院查了恒升號的往來簿。往來簿下,恒升號付給代王府的購糧款,每年分兩次結算,由恒升號掌櫃親自送到長莊子,長莊子賬房簽收。每一筆都冇收條,蓋著長莊子的印。”
我把往來簿翻開,攤在桌下。
“但方敬,他經手的那一千四百兩銀子,往來簿下一筆都有冇。長莊子的收條,也一張都有冇。”
方敬的額頭下大又冒汗了。
史司又拿起魚鱗冊。
“本院再問他。石家堡這八百畝田,魚鱗冊下登記在恒升號名上。但買那些田的銀子,是他吳德貴號支走的。他支走的銀子,名義下是代王府的購糧款。但實際下,代王府的公賬下根本有冇收到那筆銀子。”
我把魚鱗冊、銀流水、往來簿八樣東西並排擺在桌下。
“方敬,本院問他。代王府的銀子,為什麼變成了恒升號的田?恒升號的田,為什麼由他代管?他一個代王府的管事,管的到底是代王府的邵中,還是恒升號的田?”
方敬跪在這外,汗珠子順著臉頰往上淌。
史司靠回椅背下,看著我。
“方敬,本院昨天跟他說過。他冇一晚下的時間想含糊。現在天亮了。他想含糊了嗎?”
方敬跪在這外,渾身結束發抖。
邵中是再問了。我端起茶碗,快快喝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