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天若有情天亦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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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天若有情天亦老
將軍府,非一般的熱鬨和喜慶,簷下梁上,處處結著紅綢,東房西廂,間間高掛彩燈,亭台樓閣,灑掃一新,前堂後宅,男女分聚。
吉時在即,莫蘭身著鳳冠霞帔,喜蓋蒙頭,被幾個婆子扶著,來到喜堂。
徽宗早端坐在上,等著接受一對新人的叩拜。
老夫人和莫笑天與東側落座,拜完皇上,新人就得拜高堂。
蔡京、童貫等重臣於西側落座觀禮。
京官不分高低,悉數前來捧場。
另有司空家族親戚朋友,男男女女,立在各處,為這對新人大婚見證。
隻見滿堂紅火,耀人眼目,卻是各懷心事,有喜有悲又得意有唏噓。
老夫人的貼身侍女,即婆子小紅,帶著一乾仆婦,拿著銅錢饅頭糖果和五穀,來到府門口,家有喜事,無論小童和乞丐甚至鳥雀,丟了滿地,讓他們去搶,即是熱鬨也是善施。
小紅剛抓起一把銅錢想拋出,突然衝進一個人,差點撞到她身上,定睛一看卻是蘇蔬,見蘇蔬衣衫破爛、頭發蓬亂、眼神慌亂。
“蘇姑娘,你失蹤了五六天,怎麼此時來了?”
五六天?蘇蔬愕然,孟婆當時分明說自己是兩日前從河邊撿的,或許是她人老糊塗,記錯了日子,或者自己和藍雲闊在被孟公撿到之前發生了其他故事,這已經都不重要,她拉著小紅問,“司空他,要娶莫蘭,這是真的嗎?”
其實,張燈結彩、炫目至極,她已經明白,就是不死心。
小紅知道司空軒武和蘇蔬的感情非同一般,也深感惋惜,也僅能同情,看蘇蔬失魂落魄的模樣,再看她渾身上下破爛不堪,猜想她大概是遭遇麻煩才剛剛逃脫,她拉著蘇蔬想安慰,卻不知該怎樣說,唯有道:“你先跟我進去梳洗一下。”
蘇蔬哪有那個心情,隻是問:“這身真的嗎?”
小紅冇等回答,自己先紅了眼眶,點頭,艱難的吐出一個字,“是。”
蘇蔬推開她,腳步踉蹌,眼神呆滯,口中嘟囔著:“司空軒武,司空軒武,我要找司空軒武。”飛奔去喜堂。
過來幾個將軍府護衛,他們的任務是保護將軍府的安寧,特彆是這樣喜慶的日子,是以一起攔住蘇蔬。
蘇蔬橫衝直撞,口中隻是喊著:“司空軒武,司空軒武……”
其中一個護衛跑去喜堂,對正要拜堂的司空軒武稟報,“將軍,有人來闖,是那個蘇姑娘。”
司空軒武腦袋“嗡”的一聲,如五雷轟頂,昨夜把她救回,本想趁著她人事不省偷偷把喜事辦了,剩下的後果,她哭她鬨她打她罵,任由她,冇料想她會醒來,並闖入將軍府,朝徽宗躬身施禮,隻說有突發狀況需要自己處理,轉身出了喜堂,遠遠就聽見蘇蔬在喊:“司空軒武,你不能騙我,哥哥,我是蘇蔬!”
她一聲“哥哥”,司空軒武腿如灌鉛,並簌簌發抖,全身痙攣般緊聚,怕自己一看到蘇蔬,苦苦營建的堡壘便不攻自破,然後拆了喜堂,毀了婚。
冇等他走幾步,蘇蔬已經連咬帶打,瘋子般衝開護衛,來到司空軒武麵前,跑的有些急,冷不丁站住,差點跌倒,司空軒武剛想伸手去扶,急忙縮回,忽然想起母親說過,要絕情,否則,這件事會被其他人懷疑。
蘇蔬呼哧呼哧喘著粗氣,猛地抓住司空軒武的胳膊,仰望著他,問:“司空,他們說你今日和莫蘭成親,這是真的嗎?”
司空軒武眉頭緊鎖,動動嘴唇,那個“是”字就像長滿了棘刺,痛得他咽不下吐不出。
他不回答,即是默認,蘇蔬喋喋不休道:“哥哥,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你告訴我,你和莫蘭成親是假的,是做給皇上看的,你們之後就會和離。”
司空軒武依舊不語,躲避蘇蔬的眼睛,不敢看她。
蘇蔬使勁搖晃他的胳膊,“哥哥你說啊,這不是真的。”
圍觀之人越來越多,並竊竊私語,能了解他們之間感情的,畢竟是少數,能體會司空軒武苦衷的,隻怕除了老夫人和薛猛,更無其他,是以,眾人並不明白司空軒武大喜的日子,怎麼突然闖來這樣一個瘋瘋癲癲的姑娘,說著奇奇怪怪的話。
司空軒武看看旁邊站著圍觀之人,狠狠心,道:“我和莫蘭……是……真成親……並……不會……和離。”他用了極慢的速度說完這句話,仿佛每個字前邊,都擋著一群神鬼猛獸。
蘇蔬身子一晃,若非抓著司空軒武,隻怕就會摔倒在地,她突然大怒,使勁捶打著司空軒武,“你為何騙我,你為何騙我,你說過隻喜歡蘇蔬一個,你說過和我白頭偕老,你說過非我不娶,你說過……”她喊著喊著,突然聲音越來越低,最後泣不成聲。
司空軒武漠然而立,無隻言片語,內心卻如火山,刹那間即會爆發,唯有心裡暗自呼喚:“蘇蔬!”
蘇蔬踮起腳尖,扳正他的臉對著自己,淚兒如珠,串串滾下,自落入汴河這幾日來的折磨,把她容顏消磨得更加清減,那模樣豈是梨花帶雨,簡直就是秋日黃花遭寒雨,淒楚哀憐,她邊哭邊道:“哥哥這不是真的,哥哥從來都不會騙蘇蔬,我們九死一生,曆儘艱辛的走到今天,就是為了能夠在一起,我就是不信,你會拋棄我而娶了彆人,你愛的是蘇蔬……”
司空軒武隻覺心在大海上翻滾,忽上忽下,忽出忽冇,頭暈目眩。
蘇蔬看著他身上的大紅喜服,伸出纖細的十指慢慢撫摸,隻感覺這紅刺痛她的眼睛,心口壓抑,聲音低的如同耳語:“我為了等你,對那個人的逼迫毫不退縮,對藍雲闊的感情無動於衷,對姬少遊的愛慕唯有抱歉,對朱堂的陷害挺了過來,我心中隻有你、隻有你、隻有你、隻有你……”
她這句裡的“那個人”,司空軒武當然明白是皇上,他從未懷疑過蘇蔬對自己的感情,這句句“隻有你”像利斧砍斷他越來越弱的防禦。
蘇蔬看著他,期望他能突然告訴自己,這場婚禮不是真的,等了半天,司空軒武卻是沉默,她清醒的明白,木已成舟,愛情如煙火,美麗綻放後隕落,她哭的雙肩抖動,抽抽噎噎,憋了半天,竟然說不出話來,淚水模糊雙眼,清亮亮的鼻涕流出鼻孔。
司空軒武不敢直視,掃了一眼她即扭過頭去,然後伸出手臂,用袖子擦去她的鼻涕。
他這樣一個舉動,讓蘇蔬仿佛看穿他的心,一下子抱住他的腰,哭的更甚,“哥哥你愛的是蘇蔬,你為何要娶莫蘭,一定是那個混蛋逼你的,我們走,我們逃跑。”
司空軒武急忙用手堵住她的嘴,再把她從自己身上推開,冷冷道:“冇有人逼我,我自願娶的莫蘭,是,我承認當初因為你的美貌,而對你動情,但是我不喜歡你瘋瘋癲癲,頑劣不堪,隨意和男人摟摟抱抱,不計婦德,你走吧,我現在已經不喜歡你。”
蘇蔬聽了此話,驀然愣住,不再哭喊,然眼淚就是大滴大滴的撲簌簌落下,“哥哥,你不是說過,我做任何事你都喜歡,你當初不計較我是****,你後來不計較我瘋瘋癲癲,你不喜歡我?你不是真心的對嗎?”
司空軒武就想回身抱住她,告訴她,這當然不是真的,可是他知道這樣一來,自己所做的一切都前功儘棄,莫蘭活不成,皇上同那些奸臣計謀未得逞,依舊得算計,自己危險,蘇蔬,誰來保護,是以,他猛然看向蘇蔬,故意橫眉冷對。
蘇蔬卻仿若受驚的小鹿,立即矮了身子哀求道:“哥哥我改,我願意為你改,你不要娶莫蘭。”
司空軒武咬著嘴唇,未幾,嘴角滲出殷殷血跡,想這個要強的人兒,幾時這樣低聲下氣過,若非因為真愛,若非因為真痛,安能如此?
這時,徽宗偕同其他人,聽到這裡吵吵嚷嚷,一起過來圍觀,看蘇蔬哭成淚人,徽宗突然於心不忍。
莫笑天唉聲歎氣,扭頭離開,不敢再看。
老夫人淚眼婆娑,不停擦拭。
皇上同蔡京等人看著,司空軒武冷靜下來,道:“你走吧,我們緣分已儘。”
他說完轉身就走,蘇蔬嗖的橫在他麵前,他往左,蘇蔬即往左,他往右,蘇蔬即往右,哭得天昏地暗,抽噎得說話都艱難,一頓一頓,鼻涕眼淚混在一起:“哥、哥,哥哥你彆走,你聽我說……”
司空軒武終於還是冇有狠心推開她,心裡苦求:“蘇蔬,你乖,你趕緊離開。”
蘇蔬見他默然不語,隻道他是心狠,感覺自己的肉身在片片飛離,遁入一個茫然不知的所在,靈魂卻留在當地,孤零零無所依,她淒淒楚楚的看著司空軒武,輕聲道:“佛說,前世五百次的回眸,才換來今生的擦肩而過,我與哥哥,何止是擦肩而過——青州街上初見,你對蘇蔬鐘情。蘇家祖宅療傷,你對蘇蔬愛憐。斷橋溺水,你給我輸的陽氣。郯城街頭偶遇,我們默然相對。青州大牢救命,你說等到我們老了,當我問誰是這世上最美麗的女子,你說,想當年,我衣衫破爛,蓬頭垢麵,臉上像塗鴉,活生生就是將軍府的小花貓,難道,這些你都忘了嗎?”
司空軒武不曾忘記一件,聽蘇蔬如數家珍的哭訴,他隻感覺自己的心被割了一塊又一塊,然後鮮血淋漓的丟了滿地都是,他嗓子眼發鹹,努力控製自己的情緒,沉聲道:“誰冇有些風花雪月之事,皆,皆已過去,你走吧。”
蘇蔬長長的睫毛濕漉漉,臉上的煙火色被淚水衝刷成一道道,她伸出雙臂擋著司空軒武,“哥哥你忘了嗎,梁山附近的客棧,我們癡纏,雪中嬉戲,我們樂作一團,初到京城,你以彆苑相贈,除夕日策馬飛奔千裡,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就是為了見我,八公廟火海逃生,你告訴我,隻要有你在,我永遠都不會有事,元宵夜求婚,你搜儘汴梁的花草,隻為了給我一個浪漫,你忘了我們無數次的擁抱、親吻、撫摸,你忘了對我說過白頭偕老的誓言?”
她哭著哭著,雙手緊緊抓住司空軒武的胳膊,怕自己一鬆手,兩個人就從此天各一方,萬水千山。
隔著厚厚的衣服,司空軒武亦然感覺到她手的冰冷,想去握住,最後卻使勁掰開,冷冷道:“蘇姑娘,請自重,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休要再提。”
蘇蔬就是不放手,任由淚水鼻涕流了好長的一條,滴落在自己胸前,她悲悲切切,鼻子堵塞,聲音都變了,“我媽媽說,世上有一個女孩子出生,就會有一個男人在某個角落等她長大,等著娶她,我一直以為,等我的那個男人就是哥哥你,哥哥你若是離開我,此後花開我與誰同賞,葉落我與誰同憐,白日裡與誰三餐相對,夜晚與誰雙宿雙棲,我縱穿一千年來到你身邊,就是為了與你相識,然後相愛,然後過完一輩子,哥哥你不要我,你讓我怎麼活下去?怎麼過完剩下那麼多年的日子?那麼多年的春夏秋冬?那麼多年的除夕和元宵夜?”
天若有情天亦老,司空軒武再也控製不住,淚水在眼眶中打轉,聲音打顫道:“自會有人去愛你。”
蘇蔬把腦袋搖的如同撥浪鼓,“不,蘇蔬不要彆人來愛,蘇蔬隻要哥哥你來愛,彆人冇有這樣的國字臉,不大的眼睛,皮膚有些黑,嘴巴有棱有角,耳朵好肉……”
終於,司空軒武一敗塗地,淚水潸然而下。
徽宗雖然昏庸,但卻是個多情之人,平生第一次看見這種悲歡離合的場景,不禁捫心自問:“難道,朕真的錯了?”他實在忍受不了,剛想開口,蔡京早在觀察,立即道:“皇上,婚姻大事豈能兒戲。”
徽宗長籲一聲,閉口不語。
蔡京然後對司空軒武道:“聖上在此,容不得有人胡鬨,司空將軍,吉時快過,趕緊回來拜堂。”
司空軒武點頭,拔步就走,蘇蔬見他如此決絕,萬念俱滅,呼的衝去將軍府的護衛身邊,大家都在看她哭的揪心,冇想到她會如此,她搶過那護衛的刀猛地刺向自己腹部,司空軒武感覺有異,腳尖點地,一個後翻落在蘇蔬麵前,卻聽嘡啷一聲響,姬少遊適時而出,飛鏢打落蘇蔬手中的刀,一下子將她抱住,“妹子,你可嚇死我了。”
司空軒武亦是嚇得差點跌坐在地。
蘇蔬看到姬少遊,仿佛看到親人,拉著他大哭,“少遊,司空他不要我了,他不要我了!”
司空軒武再也無法忍受,腳步朝蘇蔬邁半步又縮回,縮回又邁向她,幾番糾纏,他心裡對自己說:“殺了奸臣,反了昏君,不要讓蘇蔬痛苦!”
想歸想,終於,那根深蒂固的忠君愛國思想還是占了上風。
姬少遊看蘇蔬哭的不成人樣,怒氣上來,嗖的竄去司空軒武麵前,揮拳就打,司空軒武動都不動,他非常希望能有人打自己,狠狠的打,他想疼,唯有身體的疼痛,才能緩解心靈的疼痛,薛猛卻從旁閃出,抓住姬少遊的手腕。
姬少遊怒不可遏,罵道:“司空軒武你這豬狗不如的東西,你既然不娶她,當初為何招惹她?”
這一問,讓司空軒武驀然怔住,自己以愛的名義,卻給她帶來這樣的傷害,這,還是愛嗎?
蘇蔬跑過來拉著姬少遊道:“少遊,司空他是喜歡我的,他是愛我的,他說過此生唯愛蘇蔬。”她猛地抱住司空軒武的腰,“哥哥,你不能不要蘇蔬,你說過你要把自己給了我的。”
司空軒武壓低聲音告訴姬少遊,“把她帶走。”
姬少遊與司空軒武目光交投,亦知他的艱難,猛地扛起蘇蔬就跑。
蘇蔬在他肩上亂打亂踢,不停掙紮,哭得聲嘶力竭,“哥哥,哥哥不要丟下我,哥哥,司空,哥哥,司空,哥哥,不要丟下我……”
她喊一聲,司空軒武就抖一下,她再喊一聲,司空軒武一陣抽搐,她接著喊,司空軒武隻覺有些東西擠壓在心口,憋的難受,她的聲音越來越遠,仿若隔世,終於,司空軒武一口鮮血噴出,直挺挺倒在地上。(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手機網(qidian.cn)訂閱,打賞,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