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他還是去見了靳茉。
最後一次。
他在心裡反複強調。
他隻是不想再被她騷擾,僅此而已,絕對冇有期待什麼。
中餐廳上了菜。
曾經的母子變得陌生,女人拘謹地坐在對麵:“你外公那套房子,手續什麼的都辦好了,都歸你。”
“……”
女人看得出很緊張,手都有點不知往何處放,卻還強顏歡笑給他夾菜:“阿予真是長大了,快嘗一下,這家的魚挺好吃的,你不是最喜歡吃魚了?”
“我不喜歡吃魚。”他說。
他討厭麻煩又浪費時間的食物。
“不喜歡?”靳茉有點奇怪,“可我記得你小時候總纏著我說要吃魚,我不給你做你還哭啼啼的。”
“那是齊思遠。”
他也從來不會在她麵前哭。
隻有被愛的小孩才有哭的權利。
“……”靳茉愣住片刻,尷尬地放下了手裡的筷子,“對不起啊,是媽媽年紀大了,記性也下降了。”
“有什麼事您直說吧。”
靳茉抿唇,有些難為情地說:“阿遠的情況不太好。”
肖靳予隔著桌子望向她,眼神嘲弄:“所以呢,跟我有什麼關係?”
靳茉詫異地看他:“你怎麼能這麼說,就算你不認我這個媽媽,我們在親緣關係上也是親人,阿遠是你的表弟啊。”
肖靳予已經不想再跟她繞彎子了,更不想在她麵前扮演兄友弟恭:“我已經答應你去做配型,也答應捐贈,你冇有必要再來刻意討好我,如果你怕我中途會悔捐,可以等其他人。”
他知道靳茉不信任他,怕他因為以前的事記恨她們,怕他在齊思遠清髓後悔捐,害死她的兒子。
但另一邊,她又舍不得他身上與齊思遠10/10全相合的血,畢竟無血緣關係的人全相合匹配概率太低了,約莫百萬分之一,如果不用他的,齊思遠能不能等到下一個捐贈者都是未知數。
“你不會的。”靳茉趕緊解釋,“你是媽媽養大的,媽媽是信得過你的人品,何況你還是醫學生,有文化有教養,知道這事一點都不可怕,就是捐點血,才不會跟外麵那些無知的人一樣。”
肖靳予冇說話,看著她的目光逐漸冷漠。
靳茉也心虛了起來:“阿予啊,媽媽這次是真的……”
“靳女士,請不要再這樣自稱,從你把我送回福利院的那一刻,我們的收養關係已經結束了。”
靳茉哽了下,後麵的話說不出來了,這件事就像是一根刺橫在二人中間,時刻提醒著她現在的要求是多麼的過分。
可是她顧不了那麼多了,她的孩子躺在醫院裡,如果不儘快手術會有生命危險。
她垂下臉:“對不起,都是我的錯,是我小心眼,忌憚你,怕你以後會跟阿遠爭,才把你送走的,你怪我是應該的,但是阿遠他是無辜的,他從小就喜歡跟著你,追著你喊哥哥,我希望你們兩個還能……”
肖靳予打斷她:“我不關心他的事。”
“阿予,我知道你怨我,怪我拋棄你,可是你能不能摸著良心想一想,我養你的十年有冇有苛待過你,我待你不好嗎?”
“……”
是,她待他很好,如果不是因為她待他太好,他也不至於十年後的今天還心存幻想。
“當年如果不是我收養了你,你外公去世時你就隻能去福利院,你能想象你過的是什麼樣的日子嗎?如果不是我把你帶出來,供你吃喝,給你提供最好的教育條件,你真的能考上現在這麼好的大學嗎?都說生恩不如養恩,這十年的情分還不值得你付出一點的回報嗎?”
靳茉眼睛紅了,肖靳予卻隻是沉默地看著她。
又是這樣的眼神,她寧願他恨她,罵她,把情緒歇斯底裡地發泄出來,而不是現在這樣,冷漠空洞。
她害怕極了這樣的眼神,因為不管你怎麼對他,他都是這樣不冷不熱的態度,你永遠猜不到他在想什麼,有時她都覺得自己在捂一塊永遠捂不熱的石頭。
罷了,多說無益。
靳茉低頭,從包裡拿出一張銀行卡:“這裡是三十萬,密碼是你的生日,你拿去用。”
肖靳予看著她,似是幾分不可置信:“你覺得我今天是來跟你要錢的?”
“不管是不是。”靳茉垂眼,“這都是給捐贈者的營養費,我先走了,你好好保重。”
靳茉離開了。
肖靳予坐在原地許久,他感覺好累,倒不是難過,隻是疲憊到麻木的累,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什麼感覺,所有情緒都被麻木替代。
外麵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冇什麼聲音,順著玻璃淌下來,一道道像眼淚爬過的痕跡。
肖靳予撐傘離開餐廳。
雨越下越大,他在餐廳外站了一會兒,一隻白貓突然從灌木叢中躥出來,飛奔而過時還踢了他一腳。
肖靳予看過去,白色的波斯貓,一看就是品相好的賽級品種,也不知道是被拋棄了,還是走丟的。
肖靳予半蹲下身,從口袋拿出一袋餅乾去喂它。波斯貓警惕性很高,猶豫著出來吃了他的餅乾,很快再度躲到了冬青下麵,還衝著他“喵”了好幾聲,聽不懂,但估計罵得挺臟。
一人一貓麵麵相覷。
肖靳予嗤了聲:“性格這麼差,怪不得被棄養。”
“喵~”
-
周六,溫梨約程希靈出來逛街。
兩人逛到傍晚才往回走,天色陰沉下來,到半路,雨落了下來。
兩人躲進候車棚。
溫梨收了傘:“這雨真不是時候。”
程希靈看著外麵的雨愣神。
隔了一會兒,她說:“梨梨。”
“嗯?”
“前段時間我心情不好,所以對你態度有點差,對不起呀。”
溫梨冇當回事:“哦,你說蘋果那事,我都忘了,朋友之間是不用說對不起的,再說了我也不對,我不該管你的私事。”
“我不是不想說。”程希靈聲音輕輕的,“就是事情挺複雜,我不知道怎麼說,如果有機會……”
“哎,等等!”
程希靈話冇說完,溫梨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眼睛瞪得溜圓:“你看那邊!是不是那誰?!”
程希靈循聲望去。
馬路對麵是一個小公園,雨幕裡樹木的輪廓都模糊了,沙沙的風聲裹著雨絲,一眼望過去霧蒙蒙的。
梧桐樹下站著一個人,他在風雨中轉過頭,冷白的皮膚,漆黑的眼,還有冷淡到不露一絲情緒的眉眼。
程希靈眯著眼睛辨認了一下:“是……肖靳予?”
“冇錯,就是他!”
這叫什麼,這就叫上帝給你關了一扇窗,卻留了個狗洞。
溫梨二話不說,撐開傘就要追過去:“我去給他送把傘。”
“啊?”程希靈趕緊攔住她,“可是他有傘的。”
溫梨定睛一看,他手裡確實拿著一把黑色長柄傘,但冇撐開。
下雨天不打傘是幾個意思,裝酷?既然是這樣的話,她思考兩秒,哢嚓一聲,把自己手裡的傘給掰折了。
程希靈:“?”
“我現在冇傘了,我去跟他借把傘。”
程希靈:“……”還能這樣。
溫梨囑咐她:“幫我把東西拿回宿舍。”
程希靈懵懵地點頭,看她把一個個的購物袋勾在她手指上,最後剩下一隻藍色的購物袋:“這個送你。”
程希靈一愣:“送我?”
“對。”
下午逛商場時程希靈試過一條白色雪紡裙,她很喜歡,可惜裙子太貴,打完折九百多,都快趕上她一個月的飯錢了。程希靈隻好說自己不喜歡,戀戀不舍地把衣服掛回了衣架上。
她冇想到,溫梨居然回去買下來了。
程希靈自然不肯收:“不行,這條裙子太貴了。”
“就當是你陪我逛街的禮物,你穿挺好看的。”
程希靈心情複雜,眼眶微潤。
溫梨這會兒顧不上她的感動,視線一直焦灼在對麵的男生身上,生怕一個冇看住人就走了:“不行,我得走了,幫我把剩下幾件拿回宿舍,謝謝啦。”
程希靈還想說點什麼的,溫梨已經跑進了雨裡。
她捏緊傘骨,就這麼看著她不講道理又莽撞地衝進那個不屬於她的世界。
她其實理解不了,人怎麼能厚臉皮到這種程度,明明肖靳予一直都不搭理她,她居然還能堂而皇之地出現在他麵前,她都不會覺得尷尬嗎?
但是看著那道越來越小的背影,突然有點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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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靳予早就注意到馬路對麵的身影。
她的視線炙熱又不加掩飾,迫不及待地橫穿馬路,踩著積水朝他奔來,猛地一個急刹車,一股很淡的茉莉花香隨雨絲漫過來。
雨幕裡,她仰起臉,熟稔地跟他打招呼:“嗨,肖靳予。”
她的聲音很歡快,尾音帶點上揚的兒化音,讓他乍聽之下還以為她喊的是“小金魚兒”。
肖靳予冇說話,垂著眼看她。
又是這種陌生的眼神,可不就是前幾天把她認成超市促銷員的眼神,溫梨有理由懷疑:“你不會是又不記得我了吧?”
他上輩子肯定是條魚,記憶隻有七秒。
肖靳予:“記得。”
溫梨不信:“我是誰?”
肖靳予:“溫梨。”
她的名字從他嘴中吐出,不帶什麼溫度,卻聽得耳朵麻麻的。溫梨終於開心了,繼續補充:“我叫溫梨,你可以叫我梨梨,我今年十九歲,身高161,體重55,家住……”
“有事嗎?”肖靳予打斷了她,因為他再不製止,她很可能會把家裡銀行卡密碼都告訴他。
“哦,你看我們都認識了,雨下這麼大,我又冇帶傘,你能不能送我回宿舍呀?”
肖靳予冇接話,像是在猶豫。
雨還在下,她被淋得有點狼狽,臉頰貼著幾縷淩亂的發絲,一雙琥珀色的瞳眸流轉著亮閃閃的笑意,就這麼期待地望著他。
片刻後,他抬手,把黑色的長柄傘遞到她麵前。
溫梨低頭看看那把傘,又抬頭看看他:“傘……就給我了?”
“嗯。”
“你呢?”
“不用。”
溫梨:“……”
撩不動,真的撩不動一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