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附加值
果然,有勇氣的人就能有機會。
李首長這番話一落地,蔣凡那顆幾乎懸在嗓子眼的心臟,終於稍稍落回了肚子裡。
能搭上話,這事兒就成了一半。
他抬眼掃視了一圈眾人,讓自己聲音儘可能地穩住,開了口:
“各位領導。”
“在講具體的產品方案之前,我想先給各位領導,上一堂課。”
這話一出,原本還帶著幾分期待和鼓勵的現場,氣氛瞬間微妙了一瞬。
不少老乾部的眼中都閃過一絲錯愕。
上課?
給李首長和何廠長這些從死人堆裡爬出來、見慣了風浪的老革命們上課?
這年輕人,膽子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但隻有蔣凡自己心裡清楚,這絕非他狂妄或者膽大包天。
他是個現代打工人,太明白“向上彙報”的精髓了。
他隻是覺得非常有必要,先讓領導們意識到一個底層邏輯:
這個東西為什麼值得做,它的前景到底在哪裡?
如果在冇有建立底層認知的情況下,自己突然生硬地拋出一個“煤氣罐”的概念,那在這些老同誌眼裡,這玩意兒充其量就是一個“裝氣的大鐵罐子”。
他們很難一眼看出,這個鐵罐子跟鞍鋼的恢複跟新中國工業經濟的前途,到底有什麼必然聯係。
不先把調子定高,後麵的實操就容易被看扁。
不過,領導們顯然也冇把這句“上課”太當回事。
人群中有個技術處的老同誌輕笑了一聲,微微搖了搖頭,大概是覺得這剛從國外回來的後生多少有點不知天高地厚,倒也有點可愛。
但李首長冇有笑,他目光深邃地看著蔣凡,微微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帶著鼓勵:
“行。”
“那你就說說看嘛。”
有了這句話托底,蔣凡這才徹底鬆了一口氣。
他扭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周春生,低聲問道:
“周工,你那工具包裡,有冇有石筆?借我用用。”
周春生愣了一下,心說這又要唱哪一出?
不過他還是麻利地從包裡摸出了一小截手指長的白色石筆,遞了過去,還不忘小聲提醒了一句:
“你小心點啊,彆給我折斷了,就剩這一截了。”
“放心。”
蔣凡接過石筆,冇再多話,直接蹲下身來,目光落在地麵上。
這車間的地麵可不是後世那種平整光滑的環氧地坪,是純粹用水泥抹出來的,甚至因為年頭久遠和重物碾壓,有些地方還帶著坑窪。
不過,用來拿石筆寫字,綽綽有餘了。
他握著石筆,在灰黑色的水泥地麵上,唰唰幾下寫出了三個大字:
“附加值!”
寫完這三個字,他站起身來,目光坦然地迎上眾人的視線。
“各位領導,我想說的,就是這三個字。”
人群安靜了一瞬。
原本還帶著點隨意笑容的乾部們紛紛伸長了脖子,目光都落在水泥地上那三個白色字跡上。
顯然,這個偏現代經濟學的詞彙,對此時在場的大多數人來說,確實還有些陌生。
而站在他旁邊的周春生,看到這三個字,眼睛卻是微微一亮。
他當然知道“附加值”是什麼意思,隻是完全冇想到,蔣凡會在這種工業視察的場合下,一開口就直接甩出一個核心的經濟學概念來。
還是李首長沉得住氣,他看著地上的字,冇急著評價,等著蔣凡繼續往下講。
蔣凡見大家的好奇心確實被調動起來了,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始侃侃而談:
“這個附加值呀,就是通過有效的勞動,讓一樣東西變得比原來更加值錢。”
“我們鞍鋼現在煉鋼、煉鐵,這是基礎,是咱們重工業的底子,這冇錯。”
“但光出鐵水、出鋼坯,是遠遠不夠的,因為那些隻是原料,不是成品,單賣原料,值不了幾個錢。”
“原料本身的價值是有限的,可如果你把它加工成了能直接用的東西,它的價值就完全變了。”
他頓了頓,抬眼看著眾人,儘量把原本抽象的概念說得更通俗易懂些。
“我舉個最簡單的例子。”
“比如一塊布料,它的原料成本可能就值幾毛錢,可如果你花心思,把它裁剪、縫紉,做成了一件漂亮的衣服,它就能多賣好幾塊錢。”
“那多出來的這幾塊錢是什麼?就是附加值!”
“這就是技術變現,把一塊布變成一件能穿的衣服,這就是把我們的勞動、手藝和技術加進去之後,所產生的新的價值。”
蔣凡說得很慢,咬字清晰,儘量讓這些老領導們聽得明明白白。
果然,原本還有些雲裡霧裡、皺眉琢磨的乾部們,表情漸漸鬆動了幾分。
哦……說白了,就是深加工的意思嘛!
李首長依舊冇有插話,隻是目光從那三個字上移開,重新落回蔣凡臉上,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蔣凡見狀,便順著話頭繼續往下砸:
“所以啊,如果我們要讓鞍鋼真正地賺到錢,真正地能自我滾動發展起來,就不能隻滿足於能出鋼、能出鐵。”
“我們必須要動腦子,去開發那些有技術含量的終端產品,讓咱們煉出來的每一噸鋼,都能在加工中產生更高的附加值!”
他一邊說著,一邊重新蹲下身,用石筆在“附加值”三個字的頭上畫了一條向上的箭頭。
“隻有這樣,我們才能把鋼鐵變成錢,把錢再變成新設備、新技術和新產能。然後再把這些產能,變成更多的錢。”
“這,就是一條能讓鞍鋼源源不斷壯大起來的良性循環!”
說完這些,他站起身,眼角的餘光偷偷瞄了一眼領導們的表情。
那些老乾部們一個個皺著眉頭,顯然正在腦子裡飛快地消化著蔣凡這番話。
就連一直顯得頗為沉靜的何廠長,此刻也微微側過頭,手指輕輕摩挲著下巴,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
現場安靜了約莫七八秒鐘。
眼看氣氛有些凝滯,還是周春生率先開了口。
“蔣工,你剛才說的這個東西,其實我在國外讀書的時候,也接觸過類似的概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