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九月十五
雨開始大起來,嘩啦啦的處處一片模糊,藍芷站在雨裡,雨水不斷的滾進她的眼睛,她從懷裡掏出一麵摩擦得光滑的銅鏡的,彎腰放到地上。
“徒兒懂了。”良久,藍芷緩緩道:“我不會再跟著師父了。”說完她咚咚咚的磕了三個響頭,額頭碰到泥濘的路麵上,濺起了一臉泥水。
磕完頭,藍芷站起來,緩緩的往雨幕的深處走去,徒留一抹淡淡的紅。
真正的訣裂,恐怕真的不需要任何的爭執罷。
以前她也是犯過錯的,流岸不過生幾年的悶氣罷了,就連前些日子老鼠精的事情,他也默認了藍芷可以繼續跟著,但是這一回,他卻連最基本的懲罰都不願意給藍芷了。
“先生,藍姑娘也不是有意的,這樣下去,又會遇到危險的。”唯姬望著越來越大的雨,露出一絲擔憂。
“隨她!”流岸道。
即便是心高氣傲的流岸,也都以為他與藍芷這一番不過是多年來吵架冷戰中的一件,待到重新見麵的時候,竟會是刀刃相接。
不過他預料不到的事情太多了。
比如九州列國便又斷斷續續的流出了妖孽作祟的流言,一說是一個美貌可愛的姑娘,一說是嗜血如命的紅衣婦人,一說是精神失常的變態男子,再比如說流岸在昆侖雪頂收到一份血書,說是他那徒弟在人世間殺了太多人,叫他收了懲罰。
流岸大筆一揮,說此妖孽與他雪頂無半分關係,卻在次日帶著唯姬下山了。
藍芷這一回是真的有些心灰意冷了,她迷迷糊糊的將九州列國走了個大概。長鞭滑過之處,或多或少有沾染上一些鮮血,不過她也顧不得了。
大約是手上的人命多了,她自己也覺得自己成了真正的妖。
而藍芷端坐在街頭舉著半碗水,不過微微一笑,側耳聽那些人嚼舌根。
“聽說了冇,昨天晚上亂葬崗有又死人了,死的是賣豬肉的老陳,這老陳為人倒確實不厚道,但是全家一家七口道靠他養活呢!”
“我聽說老陳像是被鞭子抽死的,據說鄰國的宋國,也死了好幾個這樣的,腸子都被抽出來了,屍首還被狼叼去了一半,大於是什麼妖孽罷!”
“好可怕,以後不敢亂出門了??????”
“聽說九州中最厲害的除妖師流岸先生一直在追那妖孽!??????”
藍芷“啪”的一聲放下碗,丟了枚錢幣便擠進熙熙攘攘的大街上。
也不知道是不是上天還給她準備了一條怪異的後路,藍芷晃蕩了不知道多長時間之後便在一家窯子裡,遇見一手摟著美人,一手舉著酒杯的非川雪。
非川雪一看換了男裝的藍芷站在人群裡,將懷裡的美人往身邊一推,笑眯眯的迎將過來:“阿芷!這裡!這裡!”見藍芷絲毫不為所動,便直接牽起藍芷的手:“阿芷,我好想你!”
藍芷又是微微一笑:“我也好想你。”
於是二人手牽手出了窯子,從此以後,坊間便多了非川雪非公子與另外一位公子情深意切,兩人歸隱山林的傳聞,倒也著實風流。
至於二人究竟有冇有情深意切他們心裡最是清楚不過,但藍芷確實在非川雪的盛情邀請下在非川雪霸占的山穀的住了下來。
非蒼羅穀著實是個好地方,穀深而光足,一簾從崖壁上轟鳴而下的水幕,穀底的沉月潭裡還開並蒂蓮,底下遊著好幾群紅鯉。隔離人世不說,還異常的好過活。
非川雪樂的開心,說隻要阿芷在,他哪裡也不想去。
藍芷覺得這段時間自己著實是變得強大了不少,強大到聽到非川雪說流岸要與唯姬成親的時候都不過是微微一滯:“師父要成婚了?”
“阿芷你是不是要去啊,你可彆去啊,你要去的話一定要帶我去。你不能丟下我。我們將講好了的。”
天氣好的時候,非川雪會顛顛的拿來一個木桶,兩隻魚竿,邀藍芷坐在沉月潭邊的八角亭裡釣紅鯉。
“我何時說要去了,你何時聽我說要去了?”藍芷盯著魚竿,覺得動了動,便用力往上一扯,釣上來一條小魚。
“阿芷這一條太小了,放回去罷。”非川雪看著藍芷將小紅鯉取下來,提議道。
“我倒是想留它一條命,但是它這麼急著尋死,我自然是要成全它的。”藍芷道,將手裡的小紅鯉丟到木桶中。
“不去就好。”非川雪看著木桶半響道。
許是他真的篤定藍芷不會背著他去尋流岸,於是吃晚飯的時候便多喝了兩杯,結果一口氣睡死過去。
待他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個月之後了,那天日頭明晃晃的掛在蒼羅穀的崖壁上,八角亭的石凳上落了好些樹葉,非川雪捂著腦袋從床上滾落下來,打掉了旁邊沾著布帛的酒壇子。
布帛上寫著:“勿念。”
非川雪臉唰的一下白了半分,將布帛翻來覆去的又看了好些會兒,才確定是藍芷留下來的。
阿芷,為了那隻鳳凰,你終究還是騙了我。
可是,騙了又怎樣?
他略微失落的在八角亭裡坐了半天,看那紅鯉吐泡泡,良久,才緩緩的站起來,搖了一葉小船,隨水而下。
他知道流岸成親是九月十五,也知道以藍芷的性格絕對會先去尋流岸,尋不到的時候便會去鬨一鬨流岸的婚禮,但不管怎麼樣,流岸是不會對藍芷作什麼事情的。
卻說藍芷也確實如非川雪所想的,出了蒼羅穀便流岸要成婚的郢城走去,一路上卻也奇怪,她都跟非川雪在蒼羅穀混了這麼長的時間,怎的九州還有執鞭子的妖孽將人的腸子抽出來的言論?
藍芷費了挺大的勁兒才尋到流岸要成親的宅子,那宅子頗大,雕梁畫棟的顯得很是貴氣,好幾座分開的庭院,藍芷碰了好些壁才在最最偏僻的書房裡尋到流岸。
“你來了!”藍芷吱呀一聲推開門之後,流岸手捧著竹簡,熏著淡淡的香,卻是頭也冇有抬一下,淡淡道。
藍芷一聲不吭的走過去,在流岸身邊站定:“你要成親了啊!師父。”
“嗯。”流岸依舊淡淡的,像是冇有在回答藍芷。
“我不想師父成親。”藍芷道,語氣裡帶了倔強。
“怎麼?”
“就是不想。”藍芷道。
流岸終於抬頭來看藍芷,眉頭糾結到一起:“看來唯姬說得不錯,說我要成親,你著實會出來,藍芷,你殺了這麼多的人,總有一天要血債血償的。”
藍芷心中一驚,隱隱覺得有不好的事情要發生,她蹙眉,腦袋微微的往一邊傾斜,莫不會流岸一直以為現在九州謠傳的妖孽是她,若是放在以前,她倒是會承認,但是如今卻真的與她無關。
“若是我說那些人不是我殺的,師父會不會相信呢?或者說,師父一直知道其實不是我,隻不過也裝了糊塗,認定是我罷了?”藍芷直直的瞧著流岸的眼睛,在彼此的信任已經所剩無幾的時候。
“我冇有說。”流岸道。
“您冇有說,但有這樣認為的罷,師父,若是您認定殺了這麼多人的是我,那我便殺給你看好了,我是不會叫師父失望的。”藍芷道,麵上微微一笑,隨即繞到流岸身後,將那掛在牆上的長劍取下來:“若是死的人身上,插著師父的佩劍,其他的人以為如何?”
長劍握在藍芷手裡,發出淡淡的藍色。
“師父,您以前說過,做人容易,做狐狸也容易,就是做妖不容易,藍芷在這裡鬥膽問師父,我這番,就是算不算得上一隻合格的妖?”這個問題早在流岸誤認為藍芷殺人的時候藍芷便是想問了的。
“藍芷,你是該好好悔過了。”流岸沉吟道。
藍芷反唇:“若是我不呢?師父,我今日來這裡,並不是要來接受您的懲罰的,也不是要將殺人之過往身上攬,而是,我在千裡之外聽到您要成婚的消息??????”藍芷說著頓了一下:“師父,我不過是想來告訴您,我喜歡您!要和您在一起。”
流岸手中的竹簡啪啦一聲落到地上,他緩緩彎腰拾起來,用手背佛了佛:“藍芷,你莫要胡鬨了!”
“胡鬨?”藍芷嗬嗬的笑開來,“是不是在師父的眼裡,藍芷還是那隻不諳世事的小狐狸?可是小狐狸也有喜歡的人啊,為什麼小狐狸就不能有喜歡的人了呢?”藍芷上前一步,問道。
藍芷承認,她自打留在雪頂,便對流岸產生了所謂的情愫,當她終於有勇氣在他麵前說起時,他卻緩緩道:“你莫要胡鬨了!”
流岸緩緩搖頭:“我就要成親了,藍芷。”
藍芷定定的看著流岸的眼,心中湧上來一股股心酸,有清風呼呼的吹過來,將屋裡掛著的軟帳掀開。
“好吧!”藍芷低頭,攜著浮緒劍往外走。
她一路走到大街上,舉目看見一家酒樓,便低著頭進去:“來十斤酒。”她將浮緒劍啪的拍在桌子上,大喊。
明日便是九月十五了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