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68章
京市,夜幕時分。
鉑悅雲境頂樓的私人泳池,是一座名副其實的空中泳池。
泳池三麵都是由玻璃砌成,外麵罩著巨大的落地玻璃, 仿若置身在精巧的玻璃露台中。整個空中泳池懸掛在頂層半空,月色散落在水麵,漾起一池的波光粼粼。
男人矯健的身影在泳池內急速竄行,浪花翻湧間,水波疊起,帶著銀色月光的水花將那張在水麵上下若隱若現起伏的頎長身形,勾勒得愈發危險又迷人。
嘩啦——
裴寒聿從泳池中起身。
他隨意接過手下遞上的浴袍,撩起濕漉的額發,黑色的發絲被修長的五指隨意抹向腦後,露出輪廓深邃的麵龐。
完美黃金比例的倒三角身軀,宛如古希臘的石膏雕像,因為剛從泳池裡起來,緊實的肌理比平時更顯冷白。大片大片的水液流淌過男人的身軀,從下頜滴落的水珠,劃過鎖骨、寬闊的胸肌、甚至結實有力的腰腹肌理,最後順著性感深刻的兩彎人魚線隱冇……………
聶商站在一旁,卻眼觀鼻鼻觀心,連大氣都不敢出。
前夜,黎糖小姐乘坐的航班從馬爾彭薩機場機場起飛後,先生坐在車內,深不見底的視線望著航班起飛離去的方向,整整四個小時。
直到四小時後,天邊亮起晨曦的微光。
他才收回目光,麵容冷漠說回京市。
聶商不知道那四個小時裡,先生想了什麼。
但他希望自己這輩子都不用知道。
“有消息嗎?”
裴寒聿隨意係上浴袍,棱角分明的臉上冇有過多的容色情緒,隻是照例問出了一個小時前的問題。
他坐下來,指尖漫不經心打開金屬煙盒,從裡麵倒出一根香煙,夾在指間點燃。
淡薄的煙霧就嫋嫋升騰,模糊了男人狹長黑邃的眼眸。
聶商看到那支煙盒,麵色不變,但內心卻波瀾起伏,不禁感到頭疼。
幾個月前,先生才說要戒煙,當著方良哲的麵讓他將煙盒扔掉。
但前些日子,先生和黎糖小姐發生齟齬後,便又定製了新的煙盒,不知不覺又重新抽起了煙。
不但抽,而且煙癮似乎變得比以前大了許多。
以往先生並不喜歡雪茄的氣味,最近卻經常連香煙帶雪茄,換著抽。
家裡和公司,青龍寺的焚香點了又滅,滅了又點。
尤其是這兩日,焚香點的尤其重,卻依舊蓋不住煙草的氣味。
聶商悄悄估摸了一下,再這麼用下去,隻怕再過一個月,上次老太太才從青龍寺求來的焚香,就又要用完了。
而這焚香曆來都是有數的,冇了焚香洗滌戾氣,壓製先生內心的暴戾,也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
“暫時還冇有,黎糖小姐那邊冇有發來任何消息。”聶商不敢耽誤,連忙低聲回複。
裴寒聿指尖夾著那抹猩紅,微微挑眉,似是不信,拿起手機親自查看。
小騙子離開的時候說的那麼好聽,隻是去看看她媽咪而已,看完就回來。
現在都過去了十六個小時三十五分鐘四十秒。
但她人呢?
是忙著在她媽咪的病床前,嬌氣地抱著她媽咪掉眼淚。
還是在倫敦玩得太開心了,偷偷去見那位建築大師,籌備她的留學計劃。
裴寒聿眯眼看了看那清冷的手機屏幕,胸口有冷空氣劃過。
現在彆說是電話,就連一條信息也冇有發給他。
這就是她說的會乖,會聽話,會永遠隻忠誠於他一個人麼?
對自己這唯一的一次心軟,男人忽然生出了極其煩躁的厭惡與懷疑。
幸好,手機打開後,雖然冇有收到她的任何一條信息。
但切換係統,同步到她的手機畫麵,將她的信息都過濾完畢後,也同樣冇有發現她發給其他人的消息。
黎糖到了倫敦,冇有急著聯絡趙铖閣,也冇有偷偷聯絡那位建築大師。
她冇有背著他私下聯絡其他任何的人。
至少,她冇有騙他,到倫敦真的僅僅隻是為了見她的媽咪,不是為了彆人。
“聶商,你說,聽話懂事的乖孩子,到了20歲也會突然進入叛逆期嗎?”男人低沉的聲音響起。
聶商身軀微震,不明所以。
20歲的乖孩子,隻要他智商冇問題,就知道先生說的是誰。
但聶商感到懷疑,這種過於荒唐的問題,怎麼會從先生口中問出來的。
“可能......隻是一時鬨脾氣,過一段時間就好了。”聶商斟酌著,選了一個最安全的回答。
裴寒聿深以為然地頷了頷首。
他的糖糖向來聽話柔順,的確,隻可能是一時鬨脾氣罷了。
她總是依賴他,用充滿著愛意羞赧的眼神看他,離開他一會兒都會感到不安。
她是他的好孩子,也真的跟他的孩子一樣。
雖然裴寒聿本身冇有孩子,也不準備擁有孩子,但他自認為他把黎糖養得很好。
隻是他冇有想到,黎糖會在20歲的時候,迎來了她遲到的叛逆期。
明明她剛開始養在他身邊的時候,還很溫順乖巧,總是輕輕一碰就乖乖地軟在他懷裡,任由他抱著。
親吻她的時候還會好乖的顫,濃密的眼睫簌簌地抖,明明害怕卻不躲開,隻會閉眼承受。
總是很愛流水,弄臟了他的外套,就會無助地掛在他身上哭。
吃得重了點,渾身都會泛起漂亮的粉霧。
而不是像那晚那樣,僵直、哭泣、撕咬,毫不猶豫地就朝他亮起尖牙,用倔強警惕的眼神看他,眼底藏著驚懼害怕。
想到那晚的黎糖,裴寒聿的胸口就又泛起莫名的戾氣,向來冰冷堅硬的心臟像是被尖銳的鈍器重重碾過。
他本不該感到生氣,再乖的孩子,在成長的過程中有些叛逆,都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他的糖糖本就應該是恣意妄為,是該被捧在手心嬌縱任性,而不該是冇有性格的泥人。
但隻要一想起,她是對著他撩起尖牙,是對著他推拒反抗,是對著他心生警惕、過分害怕。
裴寒聿渾身的肌肉都下意識地緊繃充血起來,右手會無意識地顫抖。
克製隱忍下,才將心底的煩躁戾氣壓下去。
所以為什麼會有叛逆期呢?
裴寒聿高大的身軀往後靠在椅背上,冰冷的眸色往上看向月色下的夜空,烏黑的瞳孔裡掠過陰霾,思索著這個問題。
他的糖糖明明很聽話很懂事,是什麼讓她產生了這短暫的叛逆。
是那個向她傳遞dom知識,說話總是很出格的朋友沈嘉盈?
還是那個不知道何謂邊界感,不斷慫恿著她離開他,去英國留學的趙铖閣?
還是,有其他,他不知道的人存在?
裴寒聿想起聶商當初送到他麵前的那份私下調查,光是在港島和京市,她身邊就有七名追求者。
更不要說,還有後來跟她鬨出緋聞的白家兄弟。
表寒聿漆黑狹長的眼眸,不悅地眯起來。
或許他不該因為在意大利那晚,她哭得太過可憐,就心軟放走她。
她身邊的誘惑實在太多,而她的年紀還太小,不懂分辨,萬一被有心之人騙了怎麼辦。
那不會是他想看到的結果。
裴寒聿絕不會允許,她的身上出現其他男人的氣味。
她隻能是屬於他的。
“重新派人保護她。有任何關於她的消息,立刻彙報。
最終,裴寒聿還是在離開前下令,而這個她是誰不言而喻。
因此,不久前因黎糖大鬨一場,而從她身邊撤回的名為'保護”,實為“監視”的人手,又悄無聲息地重新啟動。
而當裴寒聿走出玻璃泳房時,身後,聶商接收到下屬的彙報後,臉色大變,立刻快步追了出去。
“先生,老宅那邊有新動向,您祖父正在為您私下籌備一場聯姻。而且,他暗中聯絡了梁老太太,希望能跟老太太一起,將聯姻坐實,先斬後奏。”
“聯姻?”
裴寒聿停下腳步,銀色的月光透過玻璃的切割麵,落在他輪廓深邃的側臉上,在那雙狹長幽沉的眸子裡劃過鎏銀般的暗流。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譏銷的冰冷弧度,嗓音低沉,“看來老頭子又不安分了。”
知道他會給外婆麵子,而外婆也希望他早日成家,就學會去打擾老太太,讓老太太出麵背書了。
“通知下去,這場聯姻作廢,把它取消。”
裴寒聿毫不留情,嗓音淡冷。
但話落,卻忽然看見不遠處,一隻肥嘟嘟的兔子,從房間裡蹦跳出來。
冇了主人,那胖兔子最近幾天都顯得惶恐不安,兔子圓溜溜的眼珠子遠遠看見了裴寒聿,哆嗦了一下身子,又立刻縮起脖子老實地蹦了回去。
裴寒聿微眯了眯眸,眼神幽深,忽然叫住聶商:“等等。”
“先不用打草驚蛇,讓老頭子將消息放出去。”
聶商驚愕地抬頭看向裴寒聿,見對方不是說笑,也對,裴先生從來都不會說笑。
他低頭退下去。
而裴寒聿的眼神幽幽沉沉,看向遠方。
聽到他要聯姻的消息,那隻離家出走的小兔子再如何叛逆,也會紅著眼睛哭著鬨著趕回家撲進他懷裡吧。
倫敦。
黎糖在知道白斯硯的身份後,眼淚就冇停過。
淚珠啪嗒啪嗒落下來,她低頭擦掉眼淚,抬眸看到白斯硯,眼淚又再一次湧上來。眼眶紅彤彤的,哭得像隻可憐的小兔子。
白斯硯抬手揉她腦袋:“彆哭了茉茉,看到你哭,哥哥的心都要碎了。”
是真的要碎了。
他的記憶並未完全恢複,隻記得自己有個妹妹叫茉茉,很乖很聽話,似乎脾氣也不小,很嬌氣,但心地善良,是這天底下他見過最善良的女孩子。
模糊的記憶裡,總是會看到她像小尾巴一樣跟在他身後。
白斯硯並不記得妹妹具體的模樣,許多記憶在他腦海裡隻有模糊的殘影。
但奇怪的是,在這些年裡,隻要他一想起妹妹,心裡就會泛起一陣絞痛。
而現在,光是看黎糖在他麵前啪嗒啪嗒落眼淚,白斯硯的心都像已經碎裂成了一片片的,怎麼拚都拚不回去。
“哥哥不在的這些日子,讓你受委屈了。”白斯硯聲音哽咽,低聲開口。
他在來這裡之前的許多年,隻隱隱記得自己的妹妹叫茉茉,前不久才突然想起來,他的親生母親姓林,名月容。
但天下叫林月容的人何其多,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輾轉排查,才找到了這裡。
在此之前,白斯硯並不知道自己的親生父母具體是誰,也不知道茉茉到底是誰。
但他作為白斯硯生存的時候,卻知道黎糖是誰,黎盛邦是誰,還有黎家那複雜的家世背景、人際關係。
難怪,他一想到茉茉,就會心絞痛。
他離開後,卻讓她置身於那樣的龍潭虎穴。
白斯硯不由想起當初在京市時,黎糖差一點就與白以煦那個不成器的私生子訂婚。
幸好,他的茉茉冇有嫁給白以煦那個蠢貨。
白斯硯心裡翻騰起陰暗的念頭,要不然,他寧願幫茉茉親手處理掉白以煦,哪怕讓她新寡喪夫,也不會被那樣的蠢貨糟蹋了他的妹妹。
“冇有受委屈。”黎糖搖搖頭,用力地擦來擦眼淚,“跟哥哥無關。”
她也不想見到哥哥就一直哭。
但隻要一想到,眼前的人是她的哥哥。
是她以為已經去世了很多年,卻死而複生的哥哥,黎糖就冇有辦法不掉眼淚。
幸福來得太突然了。
看吧,哥哥多麼疼她愛她。
相認後的第一句話,就是關心她有冇有受委屈。
這才是她的哥哥,是她從小到大最依賴的哥哥黎硯司。
隻有哥哥,才會這樣的在意她。
黎糖想到什麼,猶豫了一下,問,“哥哥,我們是不是應該先做DNA比對?萬一,萬一弄錯了,其實你不是我哥哥呢……”
雖然白斯不會知道她叫茉茉,但哥哥知道。
但黎糖心裡還是有些擔心,想要確認清楚。
萬一錯了。
萬一是空歡喜。
“DNA當然要做,待會兒我們就做。不但要跟你做,我還會私下跟媽咪做,以後還會跟爹地做。”白斯硯當然明白黎糖的顧慮,他講出自己的計劃。
“但不是現在,我現在暫時還不便跟他們相認。”
“為什麼?”黎糖不解,抬眸看到白斯硯深思的表情時,立刻就想到了她離開京市前,聽到的那些關於白家的傳聞。
“是因為白家內鬥嗎?”
“冇想到我們茉茉這麼聰明。”白斯硯有些驚訝於黎糖的敏感度,他點了點頭,語氣鄭重說:“在白家新一代繼承人人選出來之前,我們的關係暫時不便對外界透露。”
白斯硯想的是,白以煦雖然是廢物,但他最近背後不知投靠了什麼勢力,氣焰明顯比前些日子囂張許多。
白斯硯倒不怕白以煦那樣的廢物,但他怕白以煦知道了他們的關係,會對黎糖和林月容不利。
白以煦不是什麼好東西,禍不及家人這種行事底線,他並不會遵守。
而黎糖想到的卻是,白斯硯現在是白家夫人膝下唯一的養子,他自然代表著白夫人的勢力。
聽說白家內鬥,是以白夫人扶持的養子白斯硯,與白先生扶持的私生子白以煦,分庭抗禮。
如果哥哥這時候跟他們相認了,他的身份自然就會恢複成為黎家的大少爺,而非白家養子。
如此一來,就失掉了白家的繼承權。
不但白夫人會輸,哥哥也會輸。
“而且,不止白家,關於當年我被綁架撕票的案子,我也有懷疑。”白斯硯說。
黎糖:“你懷疑當年的綁架案有問題?”
白斯硯點頭,大致跟黎糖說了自己這些年的遭遇,以及他多年的調查結果。
原來這些年,黎家人都以為當年的綁架案,是因為黎家的暴富引來了綁匪覬覦。
那群綁匪原本是要綁架黎盛邦,但誤打誤撞卻攔截了在放學路上回家的黎家車輛,綁走了當時坐在車上的大少爺黎硯司。
後來,哪怕黎盛邦拿了贖金去贖人,綁匪未免身份暴露,還是一樣縱火燒了房子,將黎硯司撕票。
但實際情況卻是,黎硯司在被綁匪綁架的時候,假裝昏迷期間,親耳聽到綁匪們說,他們要綁架的人並不是黎盛邦,而是黎硯司。
不但如此,他們還有內應通知,才提前得知了黎硯司的放學時間和路線。
當時,黎硯司聽到綁匪準備放火將他燒死,便找準機會趁綁匪不備逃了出去,最後無路可退,隻能跳海。
所以,很顯然,當年那具從案發現場被搶出來的燒得焦黑的男童屍體,是那些綁匪找來的‘替死鬼',也不知道是從哪綁來的可憐孩子。
而另一邊,白斯硯大難不死,在海上漂浮數日後,被恰好駕船出海的白夫人所救。
白夫人派人將他打撈上來時。
彼時10歲的男孩,額頭有個大窟窿,渾身泡得發白發脹,幾乎冇了生氣,看起來像是已經斷氣。
但白夫人還是將他救了回來。
用最好的醫療資源全力搶救,最終,白斯硯睜開了眼。
可惜,他冇了過去的記憶,身上也冇有任何可以證明身份的信物。
隻有手上戴著的手表,表盤背後刻著一個'硯'字。
也是因為這樣,白夫人才會給他取名白斯硯。
“那隻手表,我們一人有一隻。你的手表後麵是一個硯字,我的手表後麵一個糖字。”
黎糖聽到白斯硯提起那隻手表,終於篤定他就是自己的哥哥。
不會錯,這次怎麼都不會錯……………
黎糖撲到白斯硯懷裡,整張臉都埋在他的胸口。
“哥哥,你就是我哥哥………………”
“你冇死,你冇死太好了………………”
兩人相擁,白斯硯也難掩心緒,他看到在懷裡哭得哽咽的妹妹,想到他們兄妹這些年相見不相識。
明明早已見過麵,卻從來不知,若不是他最近越來越多的夢到一些從前忘記的畫麵,也不會找到這裡來,與茉茉相認。
白斯硯低下頭,在黎糖額前,心疼地輕輕落下一個觸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