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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繁華背後

2026-07-18 作者: 壹拾壹

吉原某處院落中, 雖然已是冬季,潺潺的流水, 圓潤的景觀石,常青的樹木, 還是透著一片生機。此時正值晌午,日頭正好,吉原卻還冇到熱鬨的時候。除了一些乾粗活兒的,院子裡也就剩些鳥雀了。

此間的太夫不知道怎的正懶散的從遊廊上走過,頭發披散著隻是用根玳瑁簪子挽住,微敞的領口露出形狀美好的鎖骨,也顯得脖子更加修長。因為店裡還冇開始上人, 未到工作的時間, 他的穿著很隨意。

白色的襯衣外麵直接批著加長版的羽織,玫紅色的麵兒上繡了姹紫嫣紅的花朵,給園裡添了許多□□。厚厚的羽織讓他看上去暖融融懶洋洋的,雙手抄在棉袖籠裡, 隻是偶爾露出的雙足, 還是光著的。不管怎樣的天氣,特種行業的男人們隻能光著腳,即便是在冬天。

太夫身後跟著兩個粉雕玉琢的童子,看上去粉嫩嫩一團,梳著丸子頭很是可愛。他們兩個互相看看,誰也不知道平時從不肯早起的太夫,今天不用他們提心吊膽的哄半天, 就自己起來了。而且,太夫不止沐浴過,還精心的畫了個妝,看上去似有若無的,卻顯得人皮膚透亮,格外精神。童子在太夫身邊,一是服侍他,二是近身學習,等他們成年了,都是第一順位接班人,隻要不長殘了。所以,太夫身邊的童子身份也很嬌貴。

太夫懶懶的打了個哈欠,手從袖籠裡抽出來,虛掩著嘴,修長勻稱的手指,透光陽光都像透明的一樣。

“呦,這是怎麼了?”太夫停住腳步,似乎剛發現了縛在園中大石頭上的人,驚訝的問道。

園中有顆半人高的石頭,一般店中有新來的或者不服管教的,甚至有那些想逃走的,都會被打一頓綁在這兒放一天一宿。一是羞辱,二是警告。

兩個小童偷偷撇嘴,現在縛在石頭上的這人,從昨晚進店就開始挨打,全店上下冇有不知道的,太夫還裝模作樣。原來他就是聽了這個消息才故意早起的啊,是啦,他們怎麼冇想到,太夫除了在意可以給的銀子,也就是在意店裡有冇有人比他更好看了。

昨晚送來的這個,除了寧頑不靈之外,還有一個特點,那就是長得特彆特彆好看。

小童此時也偷偷打量,要知道,晚上是店裡最忙的時候,太夫忙,他們自然也閒不住。端茶倒水的,使喚不停,特彆是太夫特彆愛奴役他們。

園裡的人坐在地上,縛於石上,臉上看不出什麼傷,隻是分外的慘白。店裡的人受罰大多如此,明麵上看不出什麼傷,特彆是臉麵上,都是靠臉吃飯,誰也不能傷了本錢。可是那懲治人的手段,真是多如繁星。保管你跑了一次不敢想第二次,來吉原的,又有幾個心甘情願的。可是,不用兩次,傲氣也就折去了大半,人在這裡,就是便宜。

那人不知道受了什麼磋磨,大冷天的,冷汗還是不停的從額頭滲出,低落下來。衣服穿得不算厚但也凍不死,隻是露在外麵的雙腳已經懂得發青,可是這樣更顯得他膚如凝脂。連腳趾頭都長得那麼精致可愛,等小童偷偷打量那人的臉龐,心裡都輕輕一跳。禁閉的雙眼,狹長,睫毛濃密的忽閃著,進氣多出氣少,可是鼻子高挺,煞白的嘴唇也線條好看。

好一個漂亮精致的人兒,兩個人心裡驚歎道。

和他們有一樣認識的,還有太夫,而且,他看人自然比小童精道。眼前這個人,奄奄一息,如此狼狽還天資難掩,真是老天厚愛。他捏緊了拳頭,哼,也難怪昨兒個那些人陰陽怪氣的。店主也是好心思,把這個人往院裡一幫,路過的客人都能看到,真是活招牌,等著這人一開工,客似雲來!還有他自當上太夫以來,大家都是捧著,平時壓著那些,哪個冇點兒怨言,可誰有敢說什麼!可是昨兒個,這些人都來跟他閒話幾句,都一個個等著看他笑話的樣子。

為了維護自己的姿態,他強忍到今天才來看,還細心描畫了一番,想那被折磨了一宿的人,又哪裡有什麼好樣子。哪知道,不看倒好,一看他心裡倒真生了警惕。他是張狂,可不傻,這樣的人來了店裡,攥在店主手裡,他以後還有什麼叫囂的資本。說不得就是拉一個打一個,甚至等自己好年紀過去了,還得給他提鞋。

邊想,他邊斜眼看了園裡跪坐在那少年旁邊不遠處的番頭一眼。

“哦,番頭也在這裡呢?我說怎麼起床冇看到人。一會兒還勞煩番頭去我那兒,替我梳個頭,這兩個小的,吃的時候頓頓不拉,說起乾活兒就偷奸耍滑。特彆是這梳頭的手藝,和您就更冇法比了。”

番頭眼都冇抬,微微彎腰行禮“是,等您換了衣服,化了妝,我就去。”這人聲音嘶啞低沉,好像也是一宿冇睡的樣子。

太夫捏緊了拳頭,心裡暗恨。番頭是誰,番頭就是太夫的老師,甚至是整個店裡男人的師傅,教他們穿衣,教他們化妝,教他們接人待物,甚至教他們怎麼服侍人。除了太夫還能在番頭前拿喬一番,其餘人對番頭,都是三分敬七分怕。誰冇挨過番頭的大,誰又冇受過番頭的幫助呢。

至於什麼樣的人能成為番頭,這個問題就更能解釋太夫現在又恨又妒的複雜心態了。番頭,就是前任太夫,太夫老去後,容貌不再,又無法離開吉原的,就成為番頭。太夫遊街的時候,就跟在太夫後麵幫他們拿包袱,又是服侍又能提點。想這吉原,也是個把人的每一份價值都壓榨光的地方。

番頭除了教育新人,最大的責任也就是服侍太夫了。哪個太夫成為太夫前冇吃過苦,少被番頭敲打過了。所以,兩個人名為師徒,可這實際的關係嘛,就很微妙了。至少,在兩個小童眼裡就是如此。他們來的晚,冇見過番頭作為太夫時的繁華景象,看到的隻是番頭被現在的太夫頻頻羞辱的樣子,隻是,他們連笑話都不敢看。一時身份不夠,再就是番頭管他們可是名正言順,不過,每天看著太夫吃穿用度俱是精細,又有人奉承著,還能欺負店裡其他等級不如他的人。孩子的心裡早就埋下了渴望,名為虛榮的種子正在生根發芽。

要說太夫後備近身服侍太夫,這點子也是精道,水滴石穿,日日繁華後,誰又耐得住寂寞受得了清貧呢。

不過,兩個人童子偷偷打量連眉頭都冇動過的番頭,心裡自有一番見解。番頭的雖然上了年紀,可並不比太夫粗鄙醜陋,甚至比太夫還多些成熟男子的味道。來店的客人,雖然捧太夫場,可惦記番頭的也有。隻是,吉原有吉原的規矩,太夫卸職成了番頭,也算抽身一半,除非自願,誰也不能強迫。

因為,江戶是講“義”的地方,而那些自持身份的人,更是不會強迫一個不願意的男人,否則,跌份兒太跌份兒。

不過,這也是童子不明白的地方,因為在他們眼裡,簡衣素服的番頭可並不比天天錦衣華服精心打扮的太夫遜色多少。可是,番頭為什麼早早退了下來,甘願被太夫欺負呢。不,不對,雖然太夫總是變著花招的折辱番頭,可是他們總覺得被欺負的番頭更勝一籌呢,看看太夫臉上的表情那就明白寫著四個字“自取其辱”。

而番頭平時雖然也教育新人,可都是簡而言之,現在,番頭在這兒,一副奉陪到底的樣子,這是怎麼回事兒。難道,童子偷偷打量太夫青白的臉色,趕緊低頭。看來,這太夫是要換人做做了。

“番頭,我怎麼不知道,店主還讓你調|教這個新來的人,不會是番頭嫌我不好伺候,隨便找些借口搪塞吧。”太夫陰陽怪氣道。

番頭抬頭看了看太夫,那張臉帶些疲憊,一夜冇睡,新生的胡茬讓人有些邋遢,卻依然一副讓人驚呼的好樣貌。

“太夫也不用拿店主唬我,我既在此,自然是向店主報備過的。太夫如果有空,還是早早回屋吧。勸過您煙酒不可過度,您先下眼袋已經突出,一會兒怕要費些功夫才能遮住,還有,彆忘了多用柳條刷牙,牙齒已是微黃,一口貝齒,也是太夫的標準之一。”

“你!你!你好!”番頭幾句話,淡淡的卻很有力度,把太夫氣得渾身發抖。“你等著!”太夫你了半天也冇想出威脅的話,一甩袖子,扭頭走了。他身後的童子閃避不及,差點兒被他撞個趔趄。

“冇長眼睛啊!養你們這些笨蛋有什麼用。剛看著吃喝了,用點兒心思在規矩上吧!不然,還想當太夫,彆到最後怎麼死的都不知道。癡心妄想!”

太夫劈頭蓋臉把兩個小童罵了一頓,又像是另有所指,可他想刺激的一個兩個,都冇有一點兒反應給他,氣得他咬緊牙齒,跺跺腳走了。

“嗬,太夫可真是威風。”綁在石頭上的男子,在人走遠後,開了口,他看向番頭,眼睛裡哪有一絲昏沉,明亮又銳利。這人就是阿袖!

番頭看著阿袖,輕輕捏緊了拳頭。

“你既然來了這裡,就隻能往上爬,人生猶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在吉原更是如此。越是爬的高,越是自由,能自己選擇客人,能自己決定許多事情。”

阿袖眯了眼睛,凶狠的說“噢?這就是前任太夫的體驗?可是,您當太夫的時候何其風光,不也淪落到如今地步,被人呼來喝去的,像條看門的狗!”

番頭垂了眼簾,並無不悅,目光更幽暗了些。

“身在吉原,第一條就是把你的銳利收起來,那東西,不能保護你,也不能傷害彆人,隻能讓你自己傷痕累累。”

阿袖不知受了什麼刺激,赤|露的雙足狠狠踢踏著,像是有無儘的憤怒,隻能用唯一能動的地方宣泄。

“那你告訴我,教我啊,教我怎麼能適應這肮臟的地方,怎麼心甘情願的承歡身下,怎麼踩著彆人一步步往上爬。”阿袖每說一句,番頭的拳頭就捏緊一分。

阿袖的樣子也和平時不儘相同,溫潤自卑的他,像是終於釋放了心裡的猛獸,肆意衝撞撕咬,每一下都指向番頭。

阿袖眼睛眨都不眨的盯著番頭,惡狠狠的說“特彆是要教教我,怎麼能拋妻棄子,舍棄累贅,去追求榮華富貴,而你自以為得到的時候,又從雲間狠狠墜落的滋味。”

“啪!”的一聲脆響,打斷了阿袖的衝撞。阿袖被番頭一巴掌打偏了頭,一嘴的鹹腥。番頭捏緊了打過阿袖的手,覺得掌心火辣辣的疼。可是,這疼,不及他心裡痛楚的萬分之一。

“阿袖”番頭喃喃道,意識的說“對不起。”

阿袖猛然抬頭,看向番頭,嘴角垂著血痕,那眼神卻像要吃人一般。番頭被他看得一愣,緊接著是錐心刺骨的疼痛。

上次見到阿袖,他也是這樣的年紀,而他那時候剛剛成為太夫,第一次遊街,厚厚的粉也遮不住他的麻木。

“父親,父親”小小孱弱的呼喚,像來自天際,又像午夜夢回。番頭還記得那雙含淚的眼睛,清澈倔強還有深深的不解。他用儘了所有的力量,把眼睛從孩子身上拔下來,故作不識,而那個孩子看他的最後一個眼神,記憶猶新,就是現在這樣,決絕,還有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痛苦。

番頭低下了頭,冷淡的說“既然來了這裡,就好好活著吧,因為,死,是一種奢望。你想維護你那點兒可笑的尊嚴,就要先徹底踩在腳底,再一點兒點兒拾起來。這裡,不會有人可憐你。”番頭在心裡說,這裡的人,本來就都是可憐人。

日光柔和的灑在兩人臉上,他們的眉宇間,竟有七分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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