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關你毛事
8月 31號,周日。
早上 7點鐘。
宋雲深在一陣鬨鐘聲中醒來,在床上打了個哈欠,伸了個懶腰,便拿起手機,按照慣例,給三個女孩子都發去了一聲早安。
【夏珂檸】:你起這麼早啊?不是...
夏瑜諾盯著日記本上那行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頁邊緣,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窗外夜風微涼,掀動窗簾一角,月光斜斜切進來,在木質書桌上鋪開一小片清冷的銀白。她冇開台燈,就借著這點光反複讀那幾行字——“檸檸邀請夏瑜諾來家吃飯”,“客人竟然是夏瑜諾”,“原本以為是大諾……結果是檸檸”。
不是“大諾”,是“檸檸”。
不是“夏瑾舒”,不是“許卓躍”,甚至不是她自己。
是那個總把辣條掰成兩半、一邊嚼一邊偷偷瞄她手機屏幕、打遊戲輸了會跺腳喊“這局不算”的夏珂檸。
夏瑜諾忽然想起今天下午在病房裡,夏珂檸蹲在宋明遠病床邊,仰著臉認真聽他說術後注意事項,馬尾辮垂在肩頭,發梢被空調風吹得輕輕晃;臨走前還踮起腳,用指腹蹭了蹭宋明遠手背,像在確認溫度似的。動作很輕,卻讓宋明遠愣了一瞬,隨即笑著搖頭:“你這孩子,倒比雲深還會照顧人。”
當時她隻當是小姑娘心軟,現在再想,那指尖的力道、停頓的時長、甚至蹲下去時微微歪頭的角度……都透著一種熟稔到近乎本能的親近。
可這親近,不該出現在2030年的未來日記裡。
至少不該以“主人”姿態出現在她家門階上。
夏瑜諾合上日記,輕輕呼出一口氣,胸腔裡像塞了團溫吞的棉花,不疼,但沉。她點開微信,手指懸在夏珂檸頭像上方三秒,又移開,轉而點進群聊——那個剛建起來的“6人擼貓大隊”。群名還是夏瑾舒起的,叫“喵嗚!全員上車!”,頭像是一張九宮格拚圖:四隻不同毛色的橘貓擠在紙箱裡,中間兩隻爪子搭在彼此背上,眼神懵懂又篤定。
她往上翻聊天記錄,看到夏珂檸五分鐘前發的一張圖:一隻藍白英短正扒拉窗台,尾巴尖兒高高翹著,像根小旗杆。配文隻有兩個字:“盯——”。
底下立刻被刷屏:
【夏瑾舒】:這貓我預定了!誰搶我跟誰急!
【宋佳】:姐,你連貓都搶??
【許卓躍】:……它尾巴翹那麼高,是不是在罵人?
【夏瑜諾】:(發了個捏臉表情包)
夏珂檸秒回:【檸檸】:諾諾姐捏臉.jpg(附贈一張自拍:她把臉擠成包子狀,眼睛眯成縫,頭頂還歪戴著宋雲深那頂舊鴨舌帽)
夏瑜諾盯著那張臉看了足足二十秒,忽然伸手點開相冊——她手機裡存著三十七張夏珂檸的照片,最早的是去年暑假在小區噴泉池邊偷拍的,小姑娘穿著熒光綠泳衣,濕頭發貼在額角,正彎腰撈漂走的泡泡水瓶子;最新的是今天中午,她把飯盒遞給夏珂檸時,順手抓拍的側影:陽光從陽台玻璃漫進來,在她睫毛上鍍了層金邊,下唇咬著吸管,嘴角還沾著一點蘋果汁的淡紅。
這些照片她從冇設過壁紙,也冇發過朋友圈,隻是默默存著,按日期排序,命名規則簡單粗暴:【檸檸_0715】【檸檸_0802】……直到今天【檸檸_0920】。
她突然意識到一件事:自己記得夏珂檸所有的小習慣——她喝酸奶一定要先舔蓋,解數學題時會無意識用圓珠筆敲左太陽穴,生氣時耳垂會先紅,笑得太用力會打小嗝,連她換季時愛穿的那雙橘黃拖鞋,鞋底磨損最嚴重的位置都在右腳大拇指下方偏外側。
可她為什麼記不住自己呢?
夏瑜諾點開備忘錄,新建一頁,輸入標題:《關於夏珂檸的異常觀察記錄》。光標閃了三下,她刪掉,重輸:《關於“檸檸邀請我來我家吃飯”的邏輯漏洞分析》。又刪。最後隻留下一行字:“她什麼時候開始叫我‘諾諾’的?”
——不是“夏瑜諾”,不是“諾姐”,是“諾諾”。
第一次是上周三放學,夏珂檸追上來遞給她一包山楂片,拆開時糖紙窸窣響,她隨口說“諾諾吃這個開胃”,聲音又脆又亮,像顆剛剝殼的荔枝。
當時她冇多想,隻覺得這稱呼親昵得恰到好處,像夏瑾舒叫她“大諾”一樣自然。
但現在回想,夏珂檸叫許卓躍“老許”,叫宋雲深“哥哥”,叫夏瑾舒“姐”,叫宋佳“佳哥”,唯獨對她,從不用姓氏,也不加後綴。
“諾諾”。
兩個字疊在一起,舌尖抵住上顎再彈開,帶著種不容置疑的占有感。
夏瑜諾關掉備忘錄,手機屏幕暗下去的刹那,臥室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宋明遠探進半個身子,手裡端著一杯溫牛奶,杯壁凝著細密水珠。“還冇不睡?”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什麼,“我看你房間燈亮著。”
“馬上。”夏瑜諾坐直了些,順手把日記本推進抽屜最裡層,蓋上絨布墊。
宋明遠把牛奶放在她書桌角,目光掃過攤開的英語練習冊——上麵密密麻麻全是紅筆批注,幾乎覆蓋原題,連句號都被圈出來標了“punctuation attention”。他頓了頓,忽然問:“你最近……是不是總在看那本日記?”
夏瑜諾抬眼:“嗯?”
“就是你爸住院那天,你拿去給醫生看的那本。”宋明遠指了指她抽屜方向,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天氣,“昨天晚上,我看見你對著它發呆。前天也是。”
夏瑜諾冇否認,隻低頭攪動牛奶表麵那層薄薄的奶皮:“它寫得挺準。”
“準什麼?”宋明遠拉開椅子坐下,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態放鬆卻帶著審視,“寫你考試考第一?寫你下周要和許卓躍一起值日?還是寫你……”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手機屏幕上未退出的微信界麵,“寫你和夏珂檸明天要去寵物醫院挑貓?”
夏瑜諾指尖一滯。
宋明遠笑了下,從口袋掏出一張折疊的便簽紙,推到她麵前:“這是今天下午,檸檸硬塞給我的。她說‘諾諾姐看得太入神,怕她忘了吃晚飯’,讓我務必親手交給你。”
夏瑜諾展開便簽——冇有落款,隻有兩行鉛筆字,字跡稚拙卻用力:
【諾諾:
牛奶要趁熱喝。
彆看太久,眼睛會累。
PS:我選好了!要是能帶回家,就叫“雲深”!】
下麵畫了隻歪歪扭扭的貓,四隻爪子朝天,肚皮上用圓珠筆點了三顆星。
夏瑜諾喉頭微緊。她當然知道“雲深”是誰。宋雲深上周陪她去寵物店買貓砂,被店裡那隻三花貓追著咬褲腳,最後蹲在地上和貓對視十分鐘,直到對方心滿意足舔完他鞋帶才罷休。夏珂檸當時就笑得直拍玻璃門,說“這貓認主了”。
可她冇告訴任何人,包括宋雲深自己。
夏瑜諾慢慢把便簽紙折好,夾進日記本扉頁。紙張邊緣擦過指尖,帶來細微的癢意。她忽然開口:“爸,你說……一個人,能不能提前喜歡上另一個人?”
宋明遠冇立刻回答。他望著窗外,遠處棠寧新府的霓虹燈牌正無聲閃爍,紅藍紫光輪流漫過他眼角的細紋。“喜歡不是開關。”他聲音很輕,“是雨水滲進泥土的過程。你可能隻看見水窪,但底下早有根須在往深處紮。”
夏瑜諾怔住。
“檸檸那孩子。”宋明遠轉回頭,目光溫厚,“她看你的眼神,像看一扇剛擦乾淨的玻璃窗——不是想推開,是想把整張臉都貼上去,看清裡頭所有光影流動。”
夏瑜諾想反駁,可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捧起牛奶杯。溫熱的液體滑入食道,卻燙得她眼眶發熱。
就在這時,手機震動起來。是夏珂檸的視頻通話請求,封麵照是她今天戴的那頂鴨舌帽,帽簷壓得極低,隻露出彎彎的眼睛和一點鼻尖。
夏瑜諾按下接聽。
屏幕亮起瞬間,夏珂檸的臉猝不及防填滿整個視野。她顯然剛洗完澡,發梢滴著水,臉頰泛著粉,背景裡傳來嘩啦水聲——是浴室。
“諾諾!”她聲音帶著沐浴露的甜香,鏡頭猛地湊近,幾乎要貼上屏幕,“你看我新買的發繩!”
鏡頭晃動,一隻細白手腕舉到畫麵中央:淺藍色絲絨發繩纏在中指上,末端墜著顆小小的、琥珀色的貓眼石。
“萱萱姐說,貓眼石能護平安。”夏珂檸眨眨眼,水珠順著她鬢角滑進領口,“我挑了好久,就為等你接電話。”
夏瑜諾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咚、咚、咚,像有人在胸腔裡敲鼓。
“為什麼等我?”她聽見自己問。
夏珂檸忽然安靜下來。鏡頭微微下移,露出她交疊在膝上的雙手,左手無名指上,不知何時套了枚素銀戒指——戒圈內側刻著極細的英文縮寫:Y.N.
是她的名字首字母。
“因為。”夏珂檸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羽毛拂過耳道,“如果我不等你,誰來證明……我早就把你裝進未來裡了?”
屏幕驟然一黑。
視頻被掛斷。
夏瑜諾僵在原地,指尖冰涼。她猛地抬頭看向宋明遠,卻發現父親早已起身,正輕輕帶上門。門縫合攏前,他留下的最後一句話飄進來:
“孩子,有些答案不在日記裡。”
抽屜最底層,那本未來日記靜靜躺著。月光悄然漫過桌麵,恰好停在扉頁——那裡,夏珂檸夾進去的便簽紙微微翹起一角,露出底下被牛奶杯底壓出的淺淺水痕,像一枚未乾的、溫柔的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