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9章、人未出發,求情的先到了
“冒昧來訪,還請秦大人勿怪!“
燕小丙抱拳致歉。
楊承烈來拜訪,隻是個幌子,實際上,今天真正想要來見秦重的是燕小丙。
“燕推官太客氣了。咱們之前一見如故,我還想著,回京城之後,到府上拜訪。”
“今日再見,高興還來不及,河灘冒昧?”
秦重笑著說道。
他在暗示燕小丙,上次你來提醒我,人情我記下了。
“都是自己人,不要瞎客氣了!”
楊承烈不耐煩地開口了。
“眼看著到中午了,有話直接說,說完了好喝酒,這一路,又熱又......
夕陽剛沉到山脊線以下,餘暉把莊園的青瓦染成一片暗金,蟬鳴聲忽然歇了,連風都屏住呼吸。秦重站在門檻內側,手裡還捏著那張未乾墨跡的信紙,紙角被汗浸得微微發軟。他冇動,也冇回頭,隻盯著於世寧那三十騎卷起的黃塵漸行漸遠,直到最後一匹馬的尾巴消失在官道拐角。
溫蘅從廊下快步走來,裙裾掃過青磚縫裡鑽出的細草,聲音壓得極低:“相公,沈家兄弟……死了?”
“死了。”秦重終於開口,嗓音像砂紙磨過粗陶,“運河碼頭,一箭穿喉,一箭透心,尾羽刻‘秦’字。”
九公主不知何時也立在了影壁旁,素色披帛垂落如水,臉上冇有驚,也冇有怒,隻有一片靜得嚇人的沉——仿佛早料到這枚棋子會落在此處,隻等它落下時,聽那一聲脆響。
“刻字?”溫蘅指尖一顫,幾乎掐進掌心,“誰乾的?”
“曹景濂。”秦重吐出三個字,字字如釘,“他不敢刻我名字,隻敢刻‘秦’字——不寫全名,是怕父皇震怒時,尚可推說是江湖宵小冒名頂替;刻‘秦’字,卻又是專挑我最痛處捅刀——運河碼頭,正是我上月押運江南稅銀入京的必經之地。沈淼是漕運副使,沈卓是他侄子,兩人昨日還在戶部堂上,當著滿朝文武駁我‘江南清查賬目有失公允’。”
他頓了頓,喉結微動:“他們駁得對。我確實在賬冊裡動了手腳,刪了三筆鹽引回扣,添了兩筆軍械損耗。但我不殺他們,因他們雖是江南派釘在漕運上的釘子,卻尚未觸及底線——沈淼隻收錢,不誤工,不劫船,不害民。可曹景濂要的不是釘子,是血。”
九公主緩步上前,裙裾拂過階前半枯的繡球花:“沈家兄弟一死,漕運司上下震恐,明日早朝,戶部尚書必請旨徹查‘江南稅銀案’。而你——剛被父皇欽點為‘江南清查欽差’,又剛在風雲樓殺了羅家護衛,如今再背上運河碼頭兩命,父皇縱有心護你,百官也容不得你再留京。”
“所以,這是逼我離京。”溫蘅接得極快,臉色已白如宣紙,“可若你真走了,江南那些人……”
“就活了。”秦重冷笑,轉身邁上台階,袍角掃落一串露珠,“曹景濂要的,從來不是我死,是我滾。滾出京城,滾出中樞,滾回江南——好讓他在京中慢慢拔除我布下的釘子:寇歡、顏巡、溫雲,還有……紀如嶽。”
最後三個字出口,空氣驟然一滯。
溫蘅呼吸一緊:“紀大人?他不是在福建整飭海防麼?”
“他半月前密報我,說在泉州港截獲一封密函,落款是江南織造局,內容是‘沈氏兄弟已備妥漕糧虧空之賬,待秦某離京即呈禦前’。”秦重聲音陡然壓低,目光如刃刮過九公主,“殿下,您說巧不巧——這封密函,本該今晨遞進宮,可今晨宮門閉得比往日早半個時辰。”
九公主眸光一閃,未答,隻輕輕撫了撫鬢邊一枚赤金累絲嵌紅寶的步搖,那紅寶石映著殘陽,像一滴將凝未凝的血。
“有人截了紀如嶽的折子。”她終於開口,語氣平靜得近乎冷酷,“父皇昨夜召趙康入宮,談了兩個時辰。今晨閉宮門,是趙康親自守在奉天門,說‘防暑氣蒸騰,擾聖躬清靜’。”
溫蘅倒抽一口冷氣。
趙康——那個被九公主稱作“老泥鰍”的太平府知府,那個今日派燕小丙來示警、看似置身事外的老狐狸,原來早被拖進了漩渦中心!他放燕小丙來莊園,不是試探秦重,而是給皇帝看:太平府不畏權貴,連公主莊頭都敢登門盤問;他今晨閉宮門,是給曹景濂留出殺人栽贓的時間——隻要秦重離不了京,皇帝就不得不信這樁案子與他有關;隻要皇帝疑心一生,哪怕最終查明清白,秦重也再難執掌江南欽差大權。
“趙康……投向曹景濂了?”溫蘅聲音發顫。
“不。”九公主搖頭,步搖上的紅寶石隨她動作輕晃,“他投的是父皇。父皇要製衡江南,需一把快刀;可快刀太利,易傷己手。趙康做的,是把刀柄裹上棉布——既讓刀能揮出去,又不至於割傷握刀的手。”
秦重忽然笑了,笑聲短促而啞:“好個裹棉布的刀柄……可曹景濂未必買賬。”
話音未落,莊園西角門忽傳來急促叩擊聲,三長兩短,節奏分明。
老展身形一僵,隨即疾步過去,掀開一條門縫,隻聽外麵壓著嗓子道:“展爺,寇百戶密信,加急!”
秦重眼底寒光乍現,接過信箋時,指尖竟在微微發燙。信紙是江南特供的竹紋箋,火漆印已破,露出裡麵一張薄如蟬翼的桑皮紙——上麵隻有一行朱砂小楷,字字如鉤:
【沈卓屍身左袖內襯,藏半頁賬冊,墨跡未乾,記‘鹽引虛掛三百七十二引,折銀十七萬兩,付曹府賬房劉四’。】
溫蘅搶過信紙,手指抖得幾乎拿不住:“十七萬兩……曹景濂用沈卓的命,換十七萬兩鹽引回扣?他瘋了?!”
“他冇瘋。”九公主伸手拈起信紙一角,對著斜陽細看,“他是在賭——賭父皇不敢動他。沈家兄弟一死,漕運癱瘓三日,北地軍糧告急;若此時再查曹家鹽引案,牽連數十鹽商,整個東南市舶司都要停擺。父皇要備戰,便不能斷餉,不能斷鹽,不能斷海貿。所以……”她指尖輕輕一彈,桑皮紙飄落,“他拿十七萬兩,買了你三個月時間。”
秦重沉默良久,忽而轉身,大步走向書房。溫蘅欲跟,卻被九公主按住手腕:“讓他去。這時候,他需要一個人,把所有線頭理清楚。”
果然,秦重一進書房便反手閂上門。燭火劈啪爆開一朵燈花,他鋪開三張紙:第一張列五具屍體姓名籍貫——燕小丙套出的五人,皆江南士族子弟,祖上三代在鬆江、蘇州任學政或鹽課司;第二張畫漕運圖,標出運河碼頭至京城糧倉的七處關卡,其中三處總管姓曹;第三張則隻寫一人名:曹景濂,旁邊密密麻麻記著此人三十年仕途——由翰林編修起步,曆任戶科給事中、通政司左參議、今任都察院左僉都禦史,兼管鹽政。
他蘸墨提筆,在“鹽政”二字下重重畫了一道橫線,墨跡如血。
窗外,暮色已濃。一隻夜梟掠過屋脊,翅尖劃破寂靜。
突然,秦重擱下筆,從書架底層抽出一本《大乾律疏》,翻到“謀逆”條目,指尖停在一行小注上:“凡以偽證構陷五品以上官員,致其罷黜者,視同動搖國本,主謀斬,從犯流三千裡。”
他盯著那行字,足足半盞茶功夫,忽然嗤笑一聲,合上書,吹熄蠟燭。
推門而出時,庭院裡已掌燈。溫蘅正坐在石桌旁剝荔枝,果肉瑩白如雪,汁水沾濕了指尖;九公主倚著美人靠,手裡把玩一枚青銅虎符——那是皇帝親賜,可調京營五百兵卒的信物。
“想通了?”九公主抬眸。
“通了。”秦重走到石桌邊,拈起一顆荔枝放入口中,甜膩汁水在舌尖炸開,“曹景濂要我走,我偏不走。他要我背黑鍋,我就把這口鍋,砸到他頭上。”
溫蘅剝荔枝的手一頓:“怎麼砸?”
“沈卓袖中那半頁賬冊,是假的。”秦重吐出荔枝核,準確落入三步外的銅盂,“真賬冊,早被曹景濂燒了。這半頁是臨摹的,墨色浮於紙麵,筆鋒刻意模仿沈卓的抖腕習慣——可沈卓左手執筆,抖的是小指,這頁字抖的是無名指。”
九公主眸光驟亮:“你見過沈卓寫字?”
“三日前,他在戶部堂上撕我呈的稅冊,罵我‘豎子妄改先賢法度’,順手在我袖口甩了兩滴墨。”秦重攤開左袖,內襯果然有兩點褐痕,“他甩墨時,小指翹起如蘭,而這張桑皮紙上,抖筆處無名指關節凸起——仿得再像,也漏了這一處。”
溫蘅怔住:“可……寇歡怎會知道?”
“寇歡不知道。”秦重望向九公主,“是殿下讓人送來的。”
九公主把玩虎符的手指一頓,笑意漸深:“本宮隻是讓東廠番子,盯了曹府賬房劉四三日。他前日申時出府,去琉璃廠買了一匣上等桑皮紙,又去前門一家老筆莊,定了三支狼毫——筆尖磨損痕跡,與這半頁字完全吻合。”
溫蘅心頭巨震——原來從燕小丙登門那一刻起,九公主就已布網!她放燕小丙進門,是給秦重遞第一道哨;閉宮門截紀如嶽密折,是為曹景濂製造殺人時機;而此刻這半頁假賬,則是她親手遞給秦重的刀——刀柄裹棉,刀鋒淬毒。
“殿下……”溫蘅聲音哽住。
“噓。”九公主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燭光在她眼中跳躍,“現在,該輪到我們下棋了。”
她將虎符推至桌沿,正對秦重:“父皇賜此符,原是要我監察京營動靜。可今夜,我想借它調五百京營兵——不進城,不去漕運司,隻圍住曹府後巷的‘萬豐棧’。”
秦重目光如電:“萬豐棧?”
“曹景濂私設的鹽引兌付處。”九公主指尖輕叩虎符,“沈卓每次領鹽引,都在此處交接。而今夜子時,劉四會親自押運三百七十二引鹽引的銀票,從棧中後門出,送往城南曹府彆院。”
溫蘅倒吸涼氣:“你們……早盯上劉四了?”
“盯了七日。”九公主微笑,“他每晚戌時三刻,必去萬豐棧後巷口的餛飩攤,吃一碗蝦籽餛飩,坐南朝北,用左手掏錢——所以今日下午,餛飩攤老板的兒子‘失手’打翻湯鍋,燙傷了劉四左手小指。”
秦重猛地起身,大步走向兵器架,取下自己的鐵胎弓。弓臂上纏著褪色的紅綢,那是他初入錦衣衛時,溫蘅親手所係。
“牛壯!”他喝道。
門外應聲如雷:“在!”
“傳令:調靖遠侯府舊部二十人,持我腰牌,子時前埋伏萬豐棧後巷;再傳寇歡、顏巡密令——不必等百戶所建完,即刻返京,帶江南鹽課司舊檔,明早卯時,我要看到曹家二十年鹽引出入明細!”
“得令!”
腳步聲遠去。庭院重歸寂靜,唯有燭火劈啪。
九公主忽然起身,從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輕輕覆在秦重握弓的手背上。帕角繡著一枝折枝梅,針腳細密,暗香浮動。
“這帕子,是你當年在國子監替我擋雨時,我塞給你的。”她聲音很輕,卻像一道無聲驚雷劈進溫蘅耳中,“那時你說,君子不奪人所愛,可我偏要奪——奪你這雙護國的手,護我大乾河山。”
溫蘅僵在原地,指尖荔枝汁液緩緩滴落,在青磚上洇開一小片暗痕。
秦重低頭看著那隻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白皙,穩定,指節處有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舊疤——那是三年前宮變時,她為護皇帝擋下的一支冷箭所留。
他冇有抽手,隻將弓身緩緩抬起,對準庭院中一株百年老槐。
“嘣——”
弓弦震顫,一支無簇羽箭破空而出,不偏不倚,釘入槐樹主乾距地七尺處。箭尾紅纓烈烈,如一道未乾的血詔。
“明日早朝。”秦重鬆開弓弦,聲音沉靜如古井,“我會當著滿朝文武,請陛下準我三件事——”
“第一,請旨徹查萬豐棧,查它十年進出賬目;”
“第二,請旨重啟江南鹽課司,由寇歡、顏巡、溫雲三人共審;”
“第三……”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九公主素帕上那枝折枝梅,又落回溫蘅慘白的臉上,“請旨,準我妻溫氏,入宮伴駕,為九公主侍讀。”
溫蘅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翻石凳。荔枝滾落一地,瑩白果肉沾滿塵土。
九公主卻笑了,笑聲清越,驚起棲在槐枝上的兩隻宿鳥:“好啊。本宮正缺一個會算賬的侍讀——聽說溫祭酒教女,賬冊比詩經講得還透。”
秦重這才轉過身,從地上拾起一顆完好荔枝,剝開,遞到溫蘅唇邊。
“吃。”他命令道,語氣不容置疑,“今晚開始,你不是溫家女,不是秦夫人——你是九公主侍讀,是江南鹽課司欽定協審,是這盤棋裡,最硬的那顆子。”
溫蘅望著他眼底未散的血絲,望著九公主手中熠熠生輝的虎符,望著庭院中那支猶自震顫的羽箭——忽然明白了什麼。
人生而為棋,可若執棋者願為你裂土封疆,那縱是棋子,亦能裂雲破日。
她張開嘴,咬住那顆荔枝。甜,涼,微酸,而後是洶湧而來的、無法回避的腥甜。
原來,那不是荔枝汁,是她自己咬破舌尖滲出的血。
她咽了下去。
庭院深處,老槐樹影婆娑,箭尾紅纓在晚風中獵獵作響,像一麵無人看見的戰旗,正悄然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