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二章 輸了死全家的遊戲
金陵城,皇宮。
一記刀光猶如白虹貫日,自大殿上落下,直奔朱元璋而來。
“賊子受死!”
一柄長戟呼嘯而出,撞在了刀光上。
少林俗家第一高手,東廠指揮使嚴無懼,持戟上前與偷襲者...
穀姿仙的手指在楊碩肩頭微微一頓,指尖的力道卻未鬆半分,反而順著衣領邊緣,緩緩滑入內襟三分。燭火在銅燈盞裡輕輕一跳,映得她垂眸時睫毛投下的陰影如蝶翼微顫,麵紗下唇角勾起一縷極淡、極冷的弧度。
“妾身不敢?”她聲音低軟,尾音卻像淬了霜的銀針,“可殿上既已允我侍寢,又怎會懼我?”
楊碩翻書的手指終於停住。紙頁邊緣被無意識撚出一道細痕,墨跡洇開一小片烏青。他冇回頭,隻將書冊合攏,擱在膝上,脊背挺直如鬆,呼吸未亂,連喉結起伏都未曾加快半分。
“你不怕死。”
不是疑問,是陳述。
穀姿仙指尖一滯,旋即輕笑,指尖繼續向下,掠過鎖骨凹陷處,停在心口正上方三寸——那裡,衣料之下,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怕。”她聲音忽然清亮了些,像冰棱相擊,“可更怕殿下明日一早,便提著我娘的人頭,踏平雙修府滿門。”
燭火又是一跳。
楊碩終於側過臉。
目光如刀,卻未刺向她眼睛,而是落在她按在自己心口的手上。那雙手白皙纖長,指甲修剪得圓潤乾淨,指腹卻有薄繭——不是習武者常年握劍留下的硬繭,而是翻閱古卷、研磨朱砂、抄錄經文多年沁入肌理的柔韌老繭。
“你娘今日宴上,酒未沾唇三次。”楊碩嗓音低沉,聽不出喜怒,“你替她飲儘三杯,袖口沾了酒漬,左手小指第二關節內側,有一道新愈的淺疤。”
穀姿仙瞳孔驟然一縮。
她確實替母擋酒。三杯烈酒入喉,燒得胃裡翻江倒海,她強撐著笑意敬酒,袖口滑落時被烈震北無意瞥見,當時隻當尋常。那道疤更是今晨練功失手,被母親以銀針刺穴止血所留,連成抗都不知情。
“你……”她喉間發緊,指尖不自覺收緊,“如何得知?”
“你左耳垂後,有顆米粒大的朱砂痣。”楊碩目光未移,“方才為你娘斟酒時,你俯身,麵紗微掀,我看見了。”
穀姿仙呼吸一窒。
不是因他眼力毒辣,而是——他竟在眾人環伺之下,於短短一盞茶工夫,將她母女二人從發梢到腳踝,每一處細微異樣儘數刻入腦海。這已非觀察,而是解剖。是把活生生的人,當成一張攤開的輿圖,在上麵標定山川、河流、關隘、伏兵。
“殿下。”她指尖終於鬆開,緩緩收回,垂於身側,聲音卻愈發柔順,“雙修功法,不在府中典籍,而在血脈。”
楊碩不動。
“我母女二人,自幼修習《陰陽契》殘卷,功法運轉須借月華潮汐之力,每月朔望之夜,必引天光入體,導氣歸元。若強行外傳,他人修習,輕則走火入魔,重則經脈逆衝,七竅流血而亡。”
她頓了頓,抬眸直視楊碩側臉:“可若與殿下雙修……則不同。”
燭火映在她眼中,竟似兩簇幽藍鬼火。
“殿下肉身之力冠絕古今,筋骨如鐵,血脈似汞,百脈通達,毫無滯澀。尋常人需三年築基、十年養氣、三十年煉神,方能堪堪承受《陰陽契》第一重‘引月’之壓。可殿下——”她唇角微揚,“您不必引月,您自身,便是滿月。”
楊碩終於轉過頭。
四目相對。
她眼中冇有畏懼,冇有羞怯,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仿佛站在她麵前的不是大明太子,而是一具完美無瑕、亟待拆解的兵器。
“所以。”他緩緩開口,“你們不是在賭。”
“賭我夠強,強到能活過第一夜;賭我夠貪,貪到願為功法低頭;賭我夠狂,狂到敢吞下你們埋在功法裡的毒餌。”
穀姿仙輕輕頷首,麵紗下唇色鮮紅如血:“殿下聰慧。”
“若我吞了,你們何時動手?”
“不需動手。”她聲音輕得像歎息,“功法本身,就是藥引。第一夜引月入體,第二夜陰陽交感,第三夜……”她指尖忽又抬起,點在自己眉心,“殿下會夢見自己幼時被蒙古騎兵追殺,跌入冰河,肺腑凍僵,卻有人撕開胸膛,以心火相渡。”
楊碩眼神終於變了。
不是殺意,而是某種近乎荒謬的恍然。
——他確曾做過那個夢。
就在昨日,烈震北為他診脈之後。
“那夢……是你娘做的?”他問。
“是我。”穀姿仙坦然承認,“《陰陽契》第三重,名曰‘種心’。以己心為種,潛入對方識海,種下一道執念。殿下心中最深之恨,是夷狄禽獸。那麼,這執念便化作您親手屠儘草原諸部的幻象——日日加深,夜夜反複,直至您以為那才是真實。”
她向前半步,吐息拂過他耳際:“殿下,您真以為,烈震北為何甘願為您引路?他早知功法有毒,卻仍帶您來此。因為在他心裡,您比雙修府更危險。他需要一個足夠強大、足夠瘋狂的刀,去斬斷江南世家與草原暗線的勾連——而我們,恰好是那根最鋒利的刀鞘。”
窗外,梆子聲敲過三更。
東宮高牆之外,風卷枯葉,簌簌作響。
楊碩沉默良久,忽而笑了。
笑聲低沉,卻無半分溫度,倒像鈍刀刮過青石。
“好。”他點頭,“我答應。”
穀姿仙眸光一閃,未喜,反疑:“殿下信我?”
“不信。”楊碩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線縫隙。寒風灌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曳,將他身影拉長,斜斜投在牆壁上,竟似一尊頂天立地的魔神剪影。
“但我信——”
他側過臉,月光勾勒出他下頜淩厲的線條,眼神幽邃如淵:
“——你們不敢在我身上種假夢。”
穀姿仙麵色首次微變。
她懂了。
他早已看穿一切。所謂“種心”,不過是以幻製幻。可若施術者心誌不堅,反被對方浩瀚如海的意誌碾碎神識,種下的不是執念,而是……反噬的烙印。
這根本不是交易。
是獻祭。
“明日朔夜。”她深深吸氣,壓下喉間翻湧的腥甜,“請殿下沐浴焚香,子時三刻,雙修府後山‘觀月台’相見。”
“不必。”楊碩轉身,目光掃過案頭尚未收拾的書卷,“就在此處。”
穀姿仙一怔:“此處?”
“東宮。”他語氣平淡如常,“若連我的寢宮都護不住,雙修府也不配談什麼複國。”
她指尖猛地攥緊,指甲刺入掌心。
——這是羞辱,更是最狠的試探。
觀月台乃雙修府千年禁地,陣法重重,月華最盛,連穀凝清都不敢擅入。而他竟要她在東宮、在天子腳下、在錦衣衛眼皮底下,行此等逆天之事?
可她不能拒絕。
若拒,便是心虛。
若拒,便是認輸。
“……是。”她垂首,聲音輕如遊絲,“妾身……遵命。”
她退至門邊,臨出門前,忽又駐足,未回頭,隻將一枚青玉玨置於門檻內側。
“此物,乃《陰陽契》總綱密鑰。殿下若信我,明日子時前,滴血其上,玉玨自裂,顯出功法真形。”
門扉合攏。
楊碩踱步上前,拾起玉玨。
觸手生溫,非玉非石,內裡似有液態金光緩緩流轉。他拇指摩挲表麵,忽覺一絲微不可察的震顫——不是來自玉玨,而是來自自己指尖血脈。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血肉深處,輕輕應和。
他眸光一沉,屈指一彈。
一滴血珠飛出,懸於玉玨三寸之上,遲遲未落。
窗外,風勢漸猛,卷起簷角銅鈴,叮當一聲,清越入雲。
東宮深處,某間偏殿。
烈震北盤坐蒲團,雙目緊閉,額角滲出細密冷汗。他麵前懸浮著一枚青銅羅盤,盤麵龜裂,指針瘋狂旋轉,最終“哢”一聲崩斷,斷針筆直指向東宮主殿方向。
他猛地睜眼,一口鮮血噴在羅盤之上。
血霧彌漫中,羅盤殘骸竟浮現出四個血字:
【心蠱·反溯】
烈震北踉蹌起身,抓起案上一柄古劍,劍鞘上赫然刻著“西寧派鎮派之寶·照影”六字。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劍身,隨即以指為筆,在劍脊上疾書三道符籙。
符成,劍身嗡鳴,一道青光倏然射出,直貫東宮主殿屋頂!
同一刹那——
東宮主殿。
楊碩指尖血珠,終於滴落。
玉玨無聲裂開,內裡金光炸散,化作無數細密文字,懸浮於半空,字字如星,流轉不息。
而就在血珠接觸玉玨的瞬間,楊碩眼前景象陡然扭曲。
不是幻境。
是記憶。
他看見自己站在雪原之上,身後是燃燒的汴京皇城,火光映紅半邊天幕。他手中長槍滴血,槍尖挑著一顆染血的狼頭——那是金國四太子完顏宗弼。
可緊接著,畫麵一轉。
他身著蟒袍,端坐龍椅,階下文武百官齊呼萬歲。可當他低頭,卻見自己雙手染滿黑血,指甲漆黑如墨,正一寸寸爬向手腕……
“轟!”
一聲巨響,殿門轟然洞開!
烈震北持劍而立,劍尖青光吞吐,直指楊碩眉心:“殿下且住!此玉玨乃‘九幽返魂蠱’母蟲所化,滴血即噬主神識,您此刻所見,皆是蠱毒催生之幻!”
楊碩卻未看他,目光仍牢牢鎖在半空懸浮的文字上。
那些金色文字,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崩解,化為灰燼飄散。
而每消散一字,他太陽穴便突突一跳,仿佛有根燒紅的鋼針,在顱內緩緩攪動。
烈震北見狀,再不遲疑,長劍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青虹,直刺玉玨殘骸!
“叮——!”
劍尖撞上殘玨,竟發出金鐵交鳴之聲!
殘玨毫發無損,反將青虹震得倒飛而回。烈震北伸手接劍,虎口瞬間迸裂,鮮血淋漓。
“冇用。”楊碩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它在等我心神最弱之時……主動獻祭。”
烈震北渾身一震:“殿下您……”
“我在想。”楊碩緩緩抬起手,指尖撫過自己左胸,“當年在冰河裡,到底是誰撕開了我的胸膛?”
烈震北如遭雷擊,踉蹌後退半步,撞在門框上。
楊碩卻笑了。
那笑容冰冷,卻奇異地卸去了所有戾氣,隻剩一種近乎悲憫的澄澈。
“你們錯了。”他望著滿室飄散的灰燼,輕聲道,“《陰陽契》第三重,從來不是‘種心’。”
“是‘還心’。”
灰燼落儘,最後一粒金塵飄至他唇邊。
他微微張口,將其吸入。
刹那間,整座東宮地底,傳來一聲沉悶如雷的巨響。
——仿佛有什麼沉睡千年的龐然巨物,在地心深處,緩緩睜開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