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快去請龍虎山張天師!
海風呼嘯,海浪翻飛。
坐在馬紮上的朱元璋,轉動手中的木製支架,讓支架上的烤魚儘可能均勻的受熱。
“這裡的蘭花蟹真肥。”
楊碩從岸邊歸來,手中木桶裡裝滿了各式海鮮“看看這錦繡龍蝦。...
天光如熔金潑灑,淮河水麵浮起一層薄薄的霧氣,被初升的太陽一照,蒸騰出縷縷青白。八公山巔鬆影斑駁,桓溫端坐於胡床之上,手中一柄麈尾輕搖,看似從容,指節卻已泛出青白。他身後三十六麵將旗靜垂不動,旗麵上“桓”字墨色沉厚,卻壓不住風裡滲來的焦糊味——那是北岸冉魏大營方向飄來的。
謝尚策馬奔至山腰,甲胄未卸,頭盔縫隙裡還嵌著半截燒焦的麻繩。他翻身下馬,單膝觸地,聲音嘶啞:“叔父,謝氏八千精銳……全冇於鏡中。”
桓溫麈尾一頓,停在半空,像一截枯枝。
“鏡中?”
“是。”謝尚抬起頭,額角血混著灰泥流下,“一麵巨鏡懸於營側,足有十丈見方。我軍破柵而入時,鏡中忽湧出甲士千餘,皆披玄鐵重鎧,手持丈二火矛,矛尖燃焰不熄。彼等自鏡麵踏出,如自水波穿行,無痕無響,反手便封了我軍退路。”
桓溫終於放下麈尾,緩緩起身。他望向北岸,目光穿過薄霧,仿佛要刺穿那層無形屏障:“那鏡子……可還立著?”
“立著。”謝尚喉結滾動,“晨霧散後,更見分明。鏡麵映天映水,映我軍營帳,唯獨不映我軍將士——倒似天地皆可入鏡,獨我輩為鏡外之鬼。”
山風驟緊,卷起桓溫袍角。他忽然低笑一聲,笑聲乾澀如砂紙磨石:“神人……果然不是人。”
話音未落,山下快馬飛馳而至,斥候滾鞍落地,喘息未定便叩首:“報!北岸冉魏列陣——主將冉閔親執黑纛,立於陣前!其左有巨漢百名,身高逾丈,肩扛青銅巨斧,斧刃映日生寒;右有農夫千餘,赤膊跣足,腰係麻袋,袋口微敞,滾出圓碩紫皮之物,形如土卵,散發甜腥氣息……”
“土豆。”謝尚脫口而出,聲音發顫。
斥候一怔:“大人識得?”
謝尚冇答,隻死死盯著自己左手——掌心赫然一道新結的痂,昨日夜襲前他親手切開一枚“神種”試味,汁液苦澀辛辣,灼喉如火,當時隻道是毒餌,今朝方知是辣椒。他猛地攥拳,指甲陷進舊痂:“他們……在曬種。”
桓溫卻已轉身,步履沉穩拾級而下:“傳令各營,收攏壁壘,堅壁清野。另遣快騎,星夜南下建康,持我手書呈於丞相王導——就說,‘鏡中藏糧百萬斛,巨人可裂山嶽,此非戰可解。唯求麵見神人,陳情以待裁斷’。”
謝尚渾身一震:“叔父!此舉乃示弱於敵!”
“示弱?”桓溫回眸,眼底幽深如古井,“謝尚,你可知昨夜那八千子弟,為何儘數銜枚、馬裹蹄、刀鞘縛布?因我恐其兵甲鏗鏘驚動神明。你可知我為何命人徹查淮河七十二渡口淤沙深淺?因我怕神人抬手召來巨浪,覆我舟楫如覆杯水。謝尚啊……”他頓了頓,聲音輕得幾乎被風撕碎,“當對手能造世界、點化凡種、令鏡麵吞吐千軍時,‘戰’字早已從棋枰上抹去。剩下的,唯有跪與不跪。”
謝尚張口欲言,喉間卻堵著一塊滾燙的硬塊。他忽然想起幼時隨父赴華山訪道,山徑陡峭,負笈童子摔落懸崖,老道士袖中飛出一道青藤纏住童子腳踝,輕輕一提便拽回崖上。當時他仰頭看去,隻見道士指尖沾著露水,衣袖拂過鬆針,簌簌落下一小片晨光。那光裡,有山,有雲,有鬆影,唯獨冇有恐懼。
而今那光,正懸於淮河北岸,懸於一麵巨鏡之後。
此時北岸,冉魏軍陣如鐵鑄。楊碩負手立於高台,腳下青磚被晨露浸得微滑。他身側,王猛捧著一卷竹簡,正低聲誦讀:“……番薯藤蔓匍匐而生,忌澇喜沙壤,伏暑時節需翻蔓防根瘤;玉米須紅則籽實飽,遇旱當引渠水滴灌……”字字清晰,如珠落玉盤。
冉閔立於陣前,黑甲映日,甲縫裡嵌著未擦淨的血痂。他忽然抬手,指向對岸八公山巔飄動的“桓”字大旗,聲音如金鐵交鳴:“神人,晉軍閉門不出,我軍當如何?”
楊碩未答,隻伸手入懷,取出一枚銅鈴。
鈴不過拇指大小,通體素樸,無紋無飾。他輕輕一晃——
叮。
聲音極輕,卻似一道無形漣漪,瞬間蕩過淮河兩岸。河麵霧氣應聲潰散,如被巨手撥開;八公山上鬆針齊齊一顫,簌簌抖落整夜積攢的露珠;南岸晉軍營中,數十麵鼓架上的牛皮鼓麵同時嗡鳴震顫,鼓槌自行跳起三寸,又砰然落下。
冉閔瞳孔驟縮。
王猛竹簡滑落半尺,又被迅速托住。
謝奕不知何時已擠到台前,雙膝一軟跪倒,額頭重重磕在濕冷青磚上:“神人敕令,萬民俯首!”
叮。
第二聲鈴響。
這一次,聲音未散,便見淮河上遊水勢陡變——原本平緩的河水竟如被無形巨手攥緊,轟然隆隆聚攏,水柱衝天而起,粗達十丈,直貫雲霄!水柱之中,無數銀鱗閃爍,竟是成群溯遊的淮魚被裹挾而上,在半空劃出銀亮弧線,又暴雨般砸向南岸晉軍營壘。瓦片崩飛,帳篷傾頹,士兵驚呼奔逃,亂作一團。
“神人!”謝奕涕淚橫流,五體投地,“此乃天河倒懸,龍王獻瑞!”
楊碩卻皺眉:“吵。”
叮。
第三聲鈴響。
刹那間,天地失聲。
風停了。
水滯了。
連八公山頂那隻正振翅欲飛的蒼鷹,雙翼凝在半空,翎羽紋絲不動,眼中映著凝固的雲絮。
南岸晉軍陣中,一名持戟士卒舉臂欲呼,口中“殺——”字隻迸出半聲,喉結僵在凸起位置;另一名校尉手指剛按上腰間刀柄,皮革護手上的褶皺還保持著被擠壓的弧度;就連桓溫氅衣下擺揚起的弧線,也凝成一道凝固的波浪。
時間,停了。
楊碩緩步走下高台,靴底踩過青磚縫隙裡鑽出的嫩草,發出細微的咯吱聲——這聲音在此刻寂靜的天地間,清晰得如同驚雷。他走過冉閔身邊時略作停頓:“去吧。帶三百人,過河。把桓溫請來。”
冉閔抱拳,甲葉鏗然:“遵命!”
他大步走向軍陣,每一步踏下,地麵青磚都微微震顫。三百名巨人化的甲士應聲而出,他們並非憑空長高,而是自腰腹以下延伸出數丈高的青銅重鎧虛影,鎧甲表麵浮現金色符文,流轉不息。這些符文並非裝飾,而是楊碩以時間之力編織的錨點——錨定此刻,令巨人之軀不被時間停滯所排斥。
三百巨人踏入淮河。
河水在他們足下自動分出一條坦途,水牆高聳兩丈,晶瑩剔透,內裡遊魚靜止如琥珀中的標本。他們踏著水道前行,甲胄虛影與真實軀體交錯重疊,每一步落下,河床便傳來沉悶如雷的震動,震得南岸營壘夯土簌簌剝落。
當巨人陣列抵達南岸灘頭,時間依舊停滯。
冉閔抬手,指向八公山巔。三百巨人齊齊仰首,三百道目光如實質金線,穿透凝固的空氣,釘在桓溫身上。
桓溫仍保持著抬手欲揮麈尾的姿態,眼珠卻在眼眶中極其緩慢地轉動了一下——他能感知,卻無法行動;他能思考,卻無法眨眼。
冉閔上前,單膝跪地,雙手捧起一捧淮河水,水珠懸於指縫,遲遲不墜。他朗聲道:“桓公!神人有請!”
聲音在停滯的時空裡撞出奇異回響,仿佛隔著厚厚琉璃傳來。
桓溫喉結艱難滾動,終於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諾。”
就在這一瞬,叮——
第四聲鈴響。
時間重新奔湧。
風呼嘯,水奔流,鷹振翅掠過山巔,發出清越長唳。南岸晉軍營中,驚呼聲、兵甲碰撞聲、戰馬嘶鳴聲轟然炸開,彙成一片混沌喧囂。而八公山上,桓溫緩緩放下麈尾,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帶著山間鬆脂與晨露的凜冽,真實得令人心顫。
他整了整衣冠,對謝尚道:“備車。隨我渡河。”
謝尚嘴唇翕動,終究未勸。他默默解下腰間佩劍,雙手捧至桓溫麵前:“叔父,劍留營中。此去……不需兵戈。”
桓溫接過劍,卻未入鞘,隻以袖口反複擦拭劍脊,動作輕柔如撫嬰孩。擦畢,他將長劍橫置膝上,劍尖朝北,劍柄朝南,而後起身,袍袖拂過胡床扶手,留下三道淡青指痕。
車駕駛下山道時,謝尚策馬隨行。他忍不住側目,隻見桓溫端坐車中,目光平靜望向北岸,手指無意識摩挲著膝上劍柄——那上麵,赫然刻著兩個極細小的篆字:謝安。
謝尚心頭劇震。謝安是他的堂弟,今年不過十七,尚在建康烏衣巷讀書,未曾入仕。叔父為何將幼弟名諱刻於劍上?又為何在此刻顯露?
車輪碾過碎石,吱呀作響。謝尚忽然記起三日前,謝奕密信中一句瘋話:“……神人曾言,鏡中世界可存千載光陰,現實一日,鏡中已過三年。我陳郡謝氏若肯割舍百年基業,捐儘府庫錢糧,或可換得謝安一人,入鏡中習農桑、學醫理、觀星象……十年為期,歸來當為天下良相。”
當時謝尚嗤之以鼻,以為謝奕癲狂。此刻望著叔父膝上劍柄,他指尖冰涼,仿佛已觸到那鏡中世界延展的、不可測度的漫長時光。
北岸,楊碩已回到高台。王猛捧著竹簡趨前,聲音微顫:“神人,桓溫已啟程。隻是……臣鬥膽進言,鏡中世界雖豐饒,然人力終有窮儘。三百巨人日食粟米百石,鏡中收割亦需人手。若長此以往,縱有神種,亦恐人力不繼。”
楊碩目光掃過台下忙碌的農夫——他們正將一筐筐土豆、番薯倒入特製陶甕,甕中盛滿發酵的米漿與草木灰水。這是王猛新創的堆肥法,以神種殘渣混合腐殖,三月可得沃土十倍。
“人力?”楊碩忽然笑了,笑意清淺,卻讓王猛心頭莫名一凜,“王卿,你忘了鏡中世界最妙之處。”
他抬手,指向那麵巨鏡。
鏡中倒影清晰無比:北岸軍陣、淮河波光、甚至高台上王猛鬢角一根白發,皆纖毫畢現。然而鏡中影像深處,卻有異樣——在倒映的冉魏軍陣之後,渭河岸邊那片被楊碩親自規劃的試驗田裡,鏡中倒影裡的莊稼,竟比現實世界高出半尺!葉片更闊,穗粒更沉,連泥土色澤都更深鬱三分。
王猛呼吸一窒。
“鏡中光陰流速……快於現實。”楊碩聲音很輕,卻如驚雷炸響,“現實一日,鏡中三載。鏡中三年,足夠一季土豆成熟三次,玉米收獲兩輪,番薯藤蔓覆蓋十裡坡地。”
王猛手中的竹簡“啪嗒”一聲墜地。
他猛然抬頭,望向那麵巨鏡——鏡中倒影裡,自己跪地叩首的身影依舊清晰,可那身影腳邊泥土,正無聲蠕動,鑽出幾株嫩綠新芽,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舒展、抽莖、展葉……短短數息,竟已長成半尺高的翠碧秧苗!
原來所謂“收割”,從來不是從鏡中取糧。
而是將種子投入鏡中,借其加速光陰,催熟萬頃神種。待現實世界一日過去,鏡中已是三年豐年。再開鏡取糧,便是取之不儘的倉廩盈積。
這才是真正的——
時間停止器。
楊碩轉身,目光越過沸騰的軍陣,越過奔流的淮河,越過八公山巔,落在遙遠南方那片煙雨迷蒙的建康城輪廓上。他指尖輕彈,一枚銅鈴靜靜躺在掌心,鈴舌未動,卻似有無數細碎光陰在其內部無聲奔湧、坍縮、重生。
“王卿,”他聲音平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重量,“即刻擬詔。詔曰:冉魏改元‘永昌’,永昌元年,設‘鏡田司’,專司鏡中耕種;立‘時律院’,研修光陰之法;封謝安為‘鏡田少卿’,秩比二千石,即日赴長安,入鏡習農。”
王猛伏地叩首,額頭觸著微涼青磚,聲音哽咽:“臣……領詔!”
風掠過高台,卷起他鬢邊白發。他忽然想起昨夜燈下,楊碩親手將一本薄冊推至他案前。冊頁泛黃,題簽墨跡淋漓:“《鏡田初探·卷一》”。翻開第一頁,隻見一行小楷力透紙背:
“萬物生長有時,唯光陰不可貸。今借鏡中三載,換人間十年倉廩——此非竊天,實乃補天。”
台下,冉閔率巨人陣列已押著桓溫登岸。老將軍白發蕭疏,卻挺直如鬆,行至高台下,撩袍,長揖及地。動作一絲不苟,仿佛麵對的不是神人,而是天地本身。
楊碩看著他花白鬢角,忽然開口:“桓公,你可知為何我允你渡河?”
桓溫直起身,目光澄澈:“願聞神人教誨。”
“因你劍上刻著謝安的名字。”楊碩指尖輕點銅鈴,“而謝安……是我選中,第一個踏入鏡中世界的人。”
桓溫身形微晃,如遭雷擊。
楊碩不再看他,轉身望向淮河。河水浩蕩東去,載著無數懸浮的、尚未沉底的銀鱗,在朝陽下碎成萬點金光。那光芒太盛,刺得人睜不開眼。
而在所有人視線不及的鏡中世界深處,渭河岸邊那片試驗田裡,新生的秧苗正瘋狂拔節。葉片舒展,莖稈虯結,泥土之下,無數塊莖正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膨大、分裂、充盈——它們沉默生長,汲取著鏡中三載光陰的每一息養分,等待著被取出,喂飽這饑餓了太久的人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