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二章 五百年國運!
“川滇之地取木,耗費巨大,路途遙遠難行。”
楊碩詳細介紹著自己的計劃“可以從遼東取木。”
經過數千年的開發,中土大地如今已然很少有百年大樹了。
雖然朱元璋號召種樹,可卻是趕不上人...
“仙門?瞬息千裡?”謝奕喉結滾動,指尖發白,書冊墜地時那聲脆響在帳篷裡震得他耳膜嗡鳴。他猛地起身,靴底踩住書頁一角,卻忘了拾起——那本《春秋左傳》攤開在泥地上,墨字被碾出模糊的灰痕,像一道未乾的血印。
家臣垂首不敢抬眼,額角沁出細密汗珠:“小人……小人原也不信。可那糧官親口所言,絕非虛妄。他說每日子時三刻,軍中必有青光一閃,如螢火掠過中軍大帳,隨即十餘輛牛車憑空顯形,滿載粟米、豆麥、乾肉、鹽塊,連車轍都未壓進土裡半分。更有數名甲士守在光暈邊緣,不許旁人靠近三丈之內。小人曾假扮炊事雜役混入後營,親眼見一車新麥卸下時,麥粒尚帶鄴城倉廩的潮氣,而車轅木紋間還嵌著未乾的桐油漬——那是鄴城東倉專供軍糧的標記。”
謝奕緩緩蹲下,手指撚起一粒被踩碎的麥殼,湊至鼻端。微腥、微甜,混著陳年倉廩特有的樟腦與稻草黴味——這氣味他熟稔至極。建康西庫熏蒸用的是鬆脂,姑孰軍倉用的是艾草,唯獨鄴城東倉,因臨漳水濕重,世代以桐油浸木、石灰夯牆、炭火烘倉,連老鼠啃過的麥袋口沿都泛著淡青油光。
他忽然笑了一聲,低啞如砂紙磨鐵。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不是糧道綿長,不是民夫隱匿,更非劫掠州縣——是神人親手把糧倉搬到了刀鋒之前!
他霍然起身,掀開帳簾。帳外月色清冷,篝火劈啪作響,數萬大軍枕戈待旦,甲胄在夜色裡泛著幽藍冷光。遠處巡營的火把蜿蜒如龍,近處哨卒挺立如鬆,可謝奕的目光卻死死釘在中軍方向——那裡靜得異常,連風拂過旗角的聲響都似被抽走,隻有一圈極淡的、幾乎不可察的青暈,在帳頂悄然流轉,如活物般緩緩呼吸。
“去請使團諸公。”他聲音陡然拔高,竟帶三分金石裂帛之厲,“即刻整束行裝,明晨隨我入中軍大帳!”
家臣愕然:“可……可將軍未得召令……”
“召令?”謝奕冷笑,袖袍一振,拂落肩頭一星未熄的炭火,“神人若真要攔,此刻你我早已身首異處。祂放任我們窺探,便是允了這雙眼睛——既給了眼,便不容我們閉上!”
翌日卯時,天光未明。謝奕率使團三十一名士子、十二名通譯、七名醫官、三名畫師,列隊立於中軍帳外。霜氣凝成白霧纏繞腳踝,眾人衣袍儘濕,卻無一人敢跺腳嗬氣。帳門緊閉,青暈已斂,唯餘兩杆玄鐵戟斜插於地,戟尖寒芒吞吐,映得人眉睫皆白。
辰時初刻,帳簾忽動。
並非人掀,而是自內向外,如水波蕩開一道無形漣漪。青光未現,先有一股暖風撲麵,裹挾著新焙麥香、桐油微辛、還有極淡極淡的一絲……雪鬆氣息?謝奕瞳孔驟縮——那是北邙山陰坡百年古鬆才有的冷冽清氣,絕非江南所能孕育。
楊碩緩步而出。
他未披甲,隻著素麻深衣,腰束玄色革帶,足踏烏皮履。左手隨意垂落,右手拎著一隻粗陶罐,罐口覆著油紙,紙角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粒粒飽滿、瑩潤如玉的新粟。
“謝尚書。”他目光掃過眾人,停在謝奕臉上,唇角微揚,“昨夜聽聞,有人想看仙門?”
謝奕膝彎一軟,竟不由自主跪了下去。不是為禮製,不是為威壓,而是那一眼掃來時,他脊椎骨縫裡仿佛有冰錐刺入,又似有暖流衝開淤塞三十年的經絡——刹那之間,竟覺自己過往三十年所讀聖賢書、所寫章奏策、所行周旋術,全如沙上之塔,遇潮即潰。
“臣……臣僭越。”他額頭觸地,聲音發顫,“然……然此心所係,非為窺秘,實為天下蒼生。”
“蒼生?”楊碩輕笑,將陶罐遞向 nearest 的一名謝氏子弟,“嘗嘗。”
那青年惶恐接過,指尖觸到罐壁溫熱,竟似剛離灶膛。他遲疑掀開油紙——罐中粟粒顆顆分明,粒尖凝著一點將墜未墜的露珠,在晨光裡折射出七彩微芒。
“這是……”青年失聲。
“昨夜子時,從鄴城東倉第三號廩取的。”楊碩淡淡道,“今晨卯正,剛脫殼蒸熟。你嘗一口。”
青年顫抖著撚起一粒,送入口中。米香炸開,清甜軟糯,齒頰留芳。更奇的是,一股暖流自喉頭直貫丹田,四肢百骸如浸溫泉,連昨夜凍僵的指尖都湧出細微麻癢——這哪是粟米?分明是活的!
謝奕猛然抬頭,眼中血絲密布:“神人!此粟……此粟可授種否?”
“可。”楊碩頷首,“鏡中世界畝產三十石,此粟為基種。但需三事:其一,須以鏡中黑壤育秧;其二,灌溉必用鏡中春水;其三……”他頓了頓,目光如刀,“耕者須為漢家赤子,心無貳誌,手不沾胡虜血。”
謝奕渾身劇震,如遭雷殛。
三十石!當世畝產不過一石五鬥!三十石,便是二十倍!若此粟遍植中原,何須再爭關中沃野?何須再懼江南漕運?餓殍將絕,流民可安,賦稅可豐,兵源可充——這才是真正改天換地的根基!
他額頭重重磕在凍土上,咚一聲悶響:“謝氏願獻《九品官人法》殘卷三十七冊、《江左士族田籍圖》全本、《建康西庫曆年出入錄》手抄本,換此粟種三升,及……及鏡中黑壤三鬥!”
帳內忽有輕笑。
冉閔掀簾而出,玄甲未著,隻穿褐布短打,臂上還沾著新泥。他身後跟著兩名老農,一個背竹簍,簍中盛滿黝黑潤澤的泥土,另一個提著陶甕,甕口封著蜂蠟,隱約透出濕潤水汽。
“黑壤在此。”冉閔將竹簍擱於謝奕麵前,泥屑簌簌落下,“水在甕中。至於粟種……”他看向楊碩。
楊碩抬手,掌心浮起一縷青光,光中懸浮三粒粟米,晶瑩剔透,內裡似有星河流轉。
“種下之後,若三年內,謝氏治下之田,胡虜屍骨未清儘,此粟自枯;若十年內,江南士族仍把持銓選、壟斷良田、私蓄部曲逾三千者,此粟所產之糧,食之者腹裂而亡。”
謝奕渾身汗出如漿,卻挺直脊背,一字一句道:“謝氏以祖宗血脈為誓!”
楊碩指尖輕彈,三粒粟米化作流光,冇入謝奕懷中錦囊。那青光餘韻未散,他目光已轉向使團末尾——一名瘦弱少年正死死攥著懷中卷軸,指節泛白,袖口磨損處露出半截靛青布條,繡著歪斜的“謝”字。
“你叫什麼名字?”楊碩問。
少年渾身一抖,撲通跪倒,額頭抵地:“謝……謝玄!”
“謝玄?”楊碩眸光微動,似有星火掠過,“你懷中所護,可是《北府兵募兵策》手稿?”
少年驚駭抬頭,眼中淚水滾落:“神……神人如何得知?!此乃玄私撰,從未示人!”
楊碩不答,隻伸出手。少年顫抖著解下卷軸奉上。楊碩展開一瞥,紙頁泛黃,墨跡猶新,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募兵不問門第,唯察筋骨、膽氣、耐苦;
糧餉按月足額,傷殘撫恤加倍;
戰死者,父母養老,子女授業,田畝免賦十年;
斬獲一級,賜粟十石,授田五十畝,子孫蔭監……”
字跡稚嫩,卻力透紙背。
楊碩將卷軸合攏,遞還謝玄:“此策,準了。回去告訴謝安——北府兵,朕要了。不是收編,是共建。爾等練兵,朕供糧秣;爾等出征,朕遣巨人壓陣;爾等斬將奪旗,朕親書‘忠勇’二字,懸於建康朱雀門。”
謝玄如遭天雷灌頂,呆立當場。
楊碩轉身,目光掃過噤若寒蟬的使團:“回去告訴桓溫——三月之內,若不發兵溯江西進,與冉魏夾擊關中符氏,朕便親率巨人,踏平姑孰大營。告訴他,朕的耐心,比鏡中世界的麥穗還要短。”
話音未落,中軍大帳穹頂轟然洞開!非是人為撕裂,而是空間如琉璃般寸寸剝落,露出背後浩瀚星空——星辰旋轉,銀河傾瀉,無數光點如螢火飛舞,其中赫然可見一座座懸浮巨城輪廓,城牆上旌旗獵獵,隱約傳來金戈交鳴之聲!
謝奕仰頭,隻見一顆流星拖著青焰,自星海深處呼嘯而下,不偏不倚,正撞入中軍帥案之上。轟隆巨響中,案幾化為齏粉,青焰卻凝而不散,聚成一麵三尺銅鏡。鏡麵澄澈,映出的卻非眾人麵容,而是——
長安城樓!朱雀大街!符健登城遠眺,麵色慘白;渭水河畔,氐人士卒正倉皇拆毀浮橋;終南山中,一支千人隊正押著數十輛牛車,車上堆滿金玉珍寶,車輪深陷泥濘……
鏡中景象倏忽變幻,又見建康宮城!烏衣巷內,王謝堂前,一群錦袍少年正圍爐煮酒,談笑風生,案上《蘭亭集序》墨跡未乾;而宮牆之外,秦淮河上,數萬流民蜷縮破船,凍斃者屍身疊壓,竟成浮橋……
“此鏡名‘照世’。”楊碩聲音如洪鐘大呂,震得眾人耳鼓欲裂,“內蘊三千鏡界,各映一州一郡一縣之實情。爾等回江東,可攜此鏡歸。每日寅時,鏡麵自顯當日所轄之地最急之患——或是饑民暴動,或是胡虜偷襲,或是豪強強占民田……爾等若視而不見,鏡中影像,便會一日濃似一日,直至血染鏡麵,爾等魂魄亦將被吸入其中,永困鏡界,受萬世輪回之苦!”
謝奕膝行三步,額頭再次重重叩地,這一次,額角滲血,染紅凍土:“臣……代江東百萬生民,叩謝神人天恩!”
楊碩不再看他,袍袖輕拂,青光暴漲。謝奕隻覺天旋地轉,耳畔風聲如怒濤,再睜眼時,已立於鄴城南門之外。身後,使團眾人皆在,人人懷抱一隻青釉陶罐,罐中粟米瑩然生輝。而前方,冉魏大軍已如黑色潮水般漫過原野,旌旗蔽日,矛戈如林,直指函穀關方向。
謝奕踉蹌幾步,扶住冰冷城磚。他緩緩解開懷中錦囊,取出那三粒粟米。晨光下,米粒竟似有生命般微微搏動,仿佛三顆微縮的心臟,在掌心無聲擂鼓。
他忽然想起幼時父親教他讀《詩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春日載陽,有鳴倉庚……”那時江南風暖,桑葉蓁蓁,誰曾想過,真正的“授衣”,竟是以胡虜皮為甲,以羯人骨為箭?真正的“倉庚”,是巨人揮戟劈開陰山雪崩,是火球墜落黃河冰麵,蒸騰起十裡白霧?
謝奕將粟米小心納入貼身暗袋,轉身麵對使團,聲音嘶啞卻斬釘截鐵:“傳令——所有文書,即刻焚毀建康舊製章程!命隨行畫師,速繪《鏡中黑壤圖》《仙門運糧圖》《巨人破陣圖》各百幅!令所有士子,以血為墨,抄錄《殺胡令》新篇,務必字字如刀,句句見血!”
他頓了頓,望向函穀關方向,那裡,冉魏先鋒的狼煙正刺破蒼穹,濃黑如墨,卻隱隱透出底下躍動的赤色火光。
“告訴江東父老——”謝奕的聲音陡然拔高,穿透風雪,“神人已賜下麥種,亦賜下屠刀。這天下,再不是門閥的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是粟米紮根的天下!是……是血債血償的天下!”
風卷起他破碎的袍角,獵獵作響。城樓上,一麵嶄新的旗幟正徐徐升起——非是晉朝日月旗,亦非冉魏黑蛟旗,而是一麵素白大旗,旗麵無字,唯有一株金粟,昂首向天,根須深紮於一片濃墨般的土地之中。
那土地,名為鏡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