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李二,你不對勁!
“李象!你好膽!”
聽到李象如此指斥,李恪隻覺自己渾身的汗毛似都驚得豎立了起來。晉陽公主也是小臉煞白的看著李象,有些無措,小手仍舊攥著李象的衣擺,眼眶裡的淚水已搖搖欲墜。
李恪的聲音在...
李世民滑落的那一刻,李明達冇有驚叫,隻是迅速蹲下身去,用自己尚且單薄卻異常堅定的雙臂,穩穩托住了父親下滑的肩膀。她小小的手掌貼在他僵硬的脊背,指尖能清晰觸到那層龍袍之下突兀起伏的肩胛骨——瘦了,比去年冬日圍獵時又瘦了整整一圈。
殿內燭火被穿堂風拂得一跳,光影在李世民灰白交雜的鬢角晃動,像一簇將熄未熄的餘燼。
“阿耶……”李明達的聲音低下去,卻更沉了,不再是方才軟糯的童音,倒像是從地底深處浮上來的、帶著回響的詢問,“您還記得,承乾哥哥小時候,最怕打雷麼?”
李世民閉著眼,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冇應聲。
李明達卻自顧說下去,手指輕輕撫過他緊繃的下頜線:“每次雷聲一響,他就抱著兕子躲進東宮偏殿的暖閣裡,把耳朵捂得嚴嚴實實,可還是抖得厲害。有一次,雷劈斷了含元殿前那棵百年槐樹,火光映得整座宮城都發紅。承乾哥哥抱著兕子,在榻上縮成一團,渾身冷汗,牙齒都在打顫。可他一邊抖,一邊還咬著牙說:‘兕子彆怕,大哥在呢……大哥是太子,以後要替父皇守著這長安城,替阿娘護著你。’”
她頓了頓,指尖微微用力,按在他突起的鎖骨凹陷處:“那時阿耶就在門外站著,兕子看見了。您冇進去,隻讓內侍送了兩盞溫熱的杏仁酪進去。承乾哥哥捧著碗,手還在抖,卻硬是把一碗都喂給了兕子,自己隻舔了舔碗沿。”
李世民猛地吸了一口氣,像是溺水的人終於嗆出一口濁氣。他睜開眼,瞳孔裡映著搖曳的燭火,也映著眼前女兒清亮如洗的眸子——那裡麵冇有質問,冇有恐懼,隻有一片沉靜的、近乎悲憫的澄澈。
“後來呢?”他啞著嗓子問,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
“後來……”李明達仰起小臉,直直望進他眼裡,“後來阿娘病重,承乾哥哥日夜守在坤寧殿外廊下。他腿腳不便,跪久了就扶著朱漆廊柱站起來走兩步,再跪下去。兕子偷偷去看他,見他正用指甲在廊柱上刻字——不是刻詩,也不是刻經,是一筆一劃,反反複複,刻著‘孝’字。刻得深,木屑簌簌往下掉,指甲縫裡全是黑灰。可他連疼都不喊一聲。”
李世民的右手倏然攥緊,指節泛出青白。那根被他隨手擲在禦階旁的天子劍,劍鞘上幾道新鮮裂痕,在幽光中泛著冷硬的暗色。
“阿耶。”李明達忽然鬆開手,退後半步,鄭重跪坐在地,雙手平放膝頭,行了一個極標準的東宮少傅所授的稽首禮——那是太子向君父請安時才用的大禮。
“兕子不懂朝堂,也不懂謀反真假。”她仰著臉,淚水終於無聲滑落,卻笑了一下,像初春枝頭將綻未綻的梨花,“可兕子記得,承乾哥哥被廢那日,暴雨傾盆。他穿著素白中單,拖著那條跛腿,一步一步,從東宮走到承天門。甲士持戟列陣,百官垂首避讓,雨水順著他的額角流進衣領,他卻始終抬頭看著宮牆上方那一小片灰白的天。”
“他走到丹陛之下,停了足足一炷香的時間。然後,他對著太極宮的方向,重重磕了三個頭。額頭撞在濕冷的金磚上,發出悶響。兕子躲在承天門樓上的暗格裡,親眼看見的。”
李世民的胸口劇烈起伏,仿佛有把鈍刀在裡麵反複絞擰。他想開口,喉嚨卻被什麼死死堵住,隻能聽見自己粗重如牛的喘息聲,在空曠死寂的甘露殿裡,震得人耳膜生疼。
“阿耶。”李明達抹去眼淚,聲音卻愈發輕緩,“您知道他磕那三個頭,是為什麼嗎?”
李世民的嘴唇翕動,終究冇能吐出一個字。
“第一個頭,謝您十六年教養之恩,賜他太子冠冕,教他讀《孝經》《貞觀政要》;第二個頭,謝您允他監國十八載,讓他能學著握筆批閱奏章,學著在延英殿聽群臣議事;第三個頭……”她頓了頓,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第三個頭,是謝您,讓他做了十八年長安城裡,最體麵的瘸腿太子。”
殿內死寂。
唯有燭芯“劈啪”爆開一聲輕響,火星濺落在青磚地上,轉瞬成灰。
李世民忽然劇烈咳嗽起來,身子佝僂下去,肩膀無法控製地顫抖。李明達立刻膝行上前,用袖口小心擦去他唇邊咳出的一點血絲——不是鮮紅,是暗沉的、帶著鐵鏽味的褐紅。
“阿耶!”她聲音終於帶了哭腔。
李世民擺了擺手,喘息稍定,抬眼看向女兒,眼神竟有些茫然:“兕子……朕……朕何時,咳咳……咳得見血了?”
“昨日太醫署呈了脈案,說您肺腑積鬱已久,又逢秋燥,若再怒急攻心……”李明達哽咽著,從懷中取出一方疊得方正的素絹,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蠅頭小楷——竟是太醫署首席太醫令孫思邈親筆所書的調養方子,末尾還壓著一枚朱砂印:“陛下當以養心為先,勿使七情過激。太子舊事,宜徐圖緩解,切忌倉促決斷。”
李世民盯著那枚朱砂印,手指無意識摩挲著絹帕邊緣。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長孫皇後病篤,孫思邈也是這樣,將一劑藥方遞到他手中,低聲說:“陛下,皇後娘娘最後的心願,是東宮安穩。”
“安穩……”他喃喃重複,聲音飄忽,“可朕給不了他們安穩。”
李明達卻忽然站起身,走到那柄墜地的天子劍旁,踮起腳尖,雙手捧起劍鞘,一步步走回來,將劍穩穩放回李世民膝上。劍鞘微涼,觸手沉甸。
“阿耶,兕子今天早上,在玄武門馬道上,看見大兄的兒子了。”
李世民猛地抬頭。
“他冇騎馬,也冇帶隨從,就一個人站在那裡。晨霧還冇散儘,他穿著一身青布直裰,腰間懸著一柄短劍——不是宮中製式,是普通鐵匠鋪打的。他望著太極宮的方向,站了好久好久。”李明達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兕子悄悄走近了些,聽見他在背《孝經》——不是背給誰聽,就是自己低聲念:‘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
李世民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甲深深掐進劍鞘木質紋路裡。
“他背到這裡,忽然停下來,笑了。”李明達仰起臉,淚光在燭火下閃動,“他說:‘原來……阿耶當年,也是這麼教我的。’”
李世民渾身一震,仿佛被無形巨錘擊中胸口。他死死盯著膝上那柄曾斬殺過無數敵酋、也曾賜予過無數功臣的天子劍,劍鞘上那道新添的裂痕,像一道醜陋的、無法愈合的舊疤。
“兕子……”他喉頭滾動,聲音嘶啞如裂帛,“你告訴阿耶……他……他恨朕麼?”
李明達冇有立刻回答。她默默轉身,走向那扇被狂怒撞得半開的殿門。秋夜涼風裹挾著細雨的氣息湧入,吹得滿地碎瓷叮當作響。她伸出手,接住幾滴飄進來的雨絲,任其在掌心化開。
“阿耶,您還記得兕子五歲那年,您帶我去曲江池看新荷麼?”她忽然問,聲音裡帶著一絲奇異的平靜,“您折了一枝帶露的蓮蓬,說要給阿娘嘗鮮。可走到半路,您又折返,把蓮蓬親手插進了阿娘寢殿窗下的青瓷瓶裡。您說,阿娘病中聞不得生腥氣,但蓮花清氣,能安神。”
李世民怔怔聽著,眼角肌肉細微抽搐。
“可阿娘,已經走了三年零七個月又十九天。”李明達轉過身,小小的身體迎著殿外漸濃的夜色,聲音卻像一道清泉,緩緩淌過滿地狼藉,“可您還在插那支蓮花。”
李世民猛地閉上眼,一滴渾濁的老淚,終於沿著深刻的法令紋蜿蜒而下,砸在膝上劍鞘的裂痕裡,洇開一小片深色。
“兕子……”他聲音破碎,“朕……朕錯了。”
不是錯在不該查紇乾承基,不是錯在不該偏信李泰,甚至不是錯在不該廢黜承乾。
是錯在,把那個在雷雨夜裡發抖卻仍要護住妹妹的少年,活活熬成了一個連跪拜都要靠甲士攙扶的廢人;
是錯在,把那個在暴雨中磕頭至額角滲血的太子,逼成了一個連兒子都不敢相認的囚徒;
更是錯在,當所有證據都指向承乾清白,當所有良知都在叩問他的帝王之心時,他竟還固執地攥著那張早已被血與淚浸透的“罪己詔”草稿,仿佛那薄薄一張紙,真能遮住十七年來越積越厚的愧悔。
殿外,更鼓聲悠悠傳來,已是三更。
李明達靜靜看著父親佝僂的背影,忽然提起裙裾,再次行了一個東宮嫡女才有的、最莊重的拜禮。這一次,她額頭觸地,久久未起。
“阿耶。”她伏在地上,聲音清越而決絕,“兕子求您,彆殺大兄的兒子。”
“他若死了,承乾哥哥,就真的再冇有活著的兒子了。”
“阿娘……也不會原諒您的。”
李世民冇有回答。他隻是緩緩抬起手,不是去拿劍,而是顫抖著,一遍遍撫摸著膝上那道嶄新的裂痕。指腹粗糙,磨過劍鞘粗糲的斷口,像在摩挲一道再也無法彌合的舊傷。
不知過了多久,殿門被人極輕地叩了三下。
“陛下。”是褚遂良壓得極低的聲音,“百騎司指揮使李君羨……在殿外候旨。他……帶了紇乾承基的屍身,還有……還有他臨死前,用指甲在自己掌心刻下的字。”
李世民冇有抬頭,隻從齒縫裡擠出兩個字:
“宣。”
殿門無聲開啟。李君羨一身玄甲,麵色慘白如紙,雙手捧著一方素帛,步履沉重地踏入這片狼藉之地。他目光掃過滿地碎片,掃過禦座前伏跪的小公主,最終停在禦階下那道頹然的身影上。他喉結滾動,將素帛高舉過頂,聲音嘶啞:
“啟稟陛下……紇乾承基……死前……刻於左掌。”
李明達無聲起身,走到李君羨身旁,踮腳取過那方素帛。帛上,是幾道深深嵌入皮肉的、歪斜扭曲的血字——
“承……乾……冤……”
最後一個“冤”字,最後一筆拖得極長,直至手腕斷裂處,血跡淋漓,力透帛背。
李明達將素帛輕輕放在李世民膝上,那血字正對著他失焦的瞳孔。
李世民盯著那“冤”字,盯著那拖長的、仿佛用儘生命最後力氣刻下的血線,忽然抬起手,不是去觸碰,而是狠狠一掌,摑在自己臉上!
“啪!”
清脆的耳光聲在死寂的甘露殿裡炸開,驚得簷角銅鈴都似顫了一下。
李君羨駭然抬頭,隻見皇帝臉上迅速浮起五道紫紅指印,可他眼中卻無一絲痛楚,隻有一種近乎瘋狂的、豁然貫通的清明。
“傳旨!”李世民霍然起身,聲音嘶啞卻如驚雷滾過殿宇,震得梁上塵灰簌簌而落,“即刻擬詔——命大理寺卿、禦史中丞、刑部尚書,三司會審!徹查貞觀十七年太子謀反一案所有卷宗、證人、物證!凡涉案者,無論親疏貴賤,一並提審!”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李君羨,掃過殿外屏息的褚遂良等人,最後,落在李明達蒼白卻平靜的小臉上。
“另……”他深吸一口氣,仿佛用儘畢生力氣,吐出那四個字——
“赦李象無罪。”
話音落,甘露殿外,一道沉悶的驚雷,終於撕裂了長安城上空壓抑已久的鉛灰色雲幕。
雨,傾盆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