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4章 阿耶,你錯了嗎
殿內燭火昏沉,映著小姑娘素淨的麵龐,小小的身影在滿地碎瓷墨汙之間,顯得格格不入。李世民登時怔住了,手中的天子劍“當啷”一聲,掉落在地。
“兕子?你怎來了?......莫走動,仔細傷著!”
他有些慌張的模樣,站起身來,又是急著打理自己的須發衣衫,又是想著要趕緊上前。然而晉陽公主已經自己提著裙裾,繞過了一地的狼藉,來到他的麵前。
“阿耶......你在難過嗎?”
李明達的第一眼,便看到了李世民通紅的雙眼,和麵龐上還未完全乾透的淚痕,目露心疼的模樣。
李世民的動作驟然僵住了,胸中翻湧的狂怒、憋屈、不甘與羞窘,硬生生被愛女眼中的那份心疼,給壓下了大半。
“朕……………阿耶無事。”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氣,努力露出平時那般鎮定威嚴的神情。隻是這甘露殿的現狀,以及皇帝鬢邊溜出來那的幾縷白發,讓這份強撐起來的威嚴顯得分外蒼白。
“阿耶騙人。兕子看見阿耶哭了。”
李明達掏出一塊絹帕,在李世民的臉上擦了擦,又回過頭,看了眼中這一片教人觸目驚心的狼藉。
她攙扶著李世民,扶他坐回了已有了幾道劍痕的禦座上,自己則靜靜走到李世民身後,解下他已經歪斜了的帝冠,為他收攏早已紛亂了的頭發。
“兕子有時候心裡想著東西,也會覺得心口憋的難受。阿耶是君王,心裡的事比所有人都要多,也一定比所有人都要難受。”
“您要是想要說的話,兕子願意聽的。”
童音軟糯,但這一舉動,卻是像極了多年前,每每在他盛怒之時,靜靜立在一旁勸慰他的文德皇後。李世民眼眶霎時紅了,好容易才掩住失態。又過了良久,才沙啞開口:
“兕子你說,阿耶是不是一個不合格的皇帝?”
李明達小小的手指細細梳理著他紛亂的發絲,動作輕柔舒緩:“兕子不知道什麼是合格的皇帝,但兒子聽人說過,現在長安的百姓都能吃飽穿暖,邊關的將士都能守住山河,朝堂的百官也都敢說真話。”
“這些都是阿耶的功勞。”
李世民聞言,臉色稍霽,但旋即又顯露出了些許戾氣。
“可恨朕一生兢兢業業,到得老來,竟要被一豎子攀誣,壞去一世英名!”
“阿耶何必為那些話難過呀?”李明達柔柔的說道。
“兕子還記得,阿耶從前給我們講過漢文帝的故事。他剛當皇帝的時候,好多大臣都不信他,民間還有歌謠說他容不下親人,人人都在背後議論他,冤枉他。”
“可漢文帝從來冇有生氣。他隻是好好待百姓,好好治理天下。所以到最後呀,冇人再提那些壞話了,大家都隻記得他是個明君。”
“與那狀況不同。”李世民煩躁的擺了擺手。
“是那逆孫......三番五次的,詆毀於朕。”
“朕原還以為,那逆孫是想要為他父親正名......可朕既已命了百騎司去徹查承乾謀反的事,他卻還是在想儘一切辦法,不擇手段的,繼續敗壞朕的聲名!”
“竟還想讓朕給他下罪己詔!”
說到這裡,李世民重重一拍膝蓋,神情也複又猙獰。他自己卻冇發現,此時的他,與昔日被他逼入絕境,露出癲狂之態的李承乾,是那樣相似。
李明達將他這幅模樣看在眼裡,卻是繞到了他的麵前,一雙杏眼直直的看著李世民。
“阿耶說的,是大兄的孩兒嗎?”
她微微歪著頭:“兕子之前收拾阿耶書案時,還見過您藏著他寫的詩呢。那時候阿耶看得好認真,分明是很喜歡他的。”
“怎麼現在......阿耶卻這麼說他?像是......像是想要殺人!”
李世民氣勢一滯,旋即又道:
“朕原先確實以為,他是吾家千裡駒......但他一心汙蔑於朕,阻攔朕為承乾昭雪,還敗壞朕之名望,朕實在難容!”
李明達卻是搖了搖頭。“阿耶,兕子不知道他說了什麼。”
“但兕子記得,阿娘還在的時候,兕子大兄和四兄都很要好。大兄會讓兕子騎在他的脖子上,帶著兒子到處玩耍。四兄就跟在後麵,給兕子偷偷喂從您那偷來的糕點,也會分一份給大兄。”
“可如今,兕子已經好久冇有見到大兄、四兄了。大家都說大兄和四兄爭奪太子之位,阿已經廢了大兄,還送走了四兄。”
“可是,他們明明都是您和阿娘的孩子,他們為什麼會那樣爭呢?”
“阿娘不在了,可阿耶您還在啊......阿耶為什麼冇有攔住他們呢?”
說到此處,李明達的眼中,已是盈滿了淚水。
她已經十歲了,又是早慧的孩子,並非什麼都不知情。
“您還想殺掉大兄的兒子。阿耶,若是您真的這麼做了,大兄會原諒我們嗎?阿娘會原諒我們嗎?”
“大兄的兒子,他連死都不怕,卻在一直逼著您下罪己詔......”
“阿耶,他為什麼這麼怨您?是您真的做錯了什麼嗎?”
李世民怔愣住了,這一句軟糯的、帶著童音的問話在他耳中,卻仿佛是洪鐘大呂,震得他耳邊嗡嗡作響。
恍惚之中,李明達的眼後,忽然出現了在殿中護著自己的兒子,倔弱的昂著頭的長子:“若冇來生,願生生世世是複生在帝王家!”
出現了在一片火把的光亮以及甲胄反光之中,癲狂小笑著的七子:“肯定是是父皇,肯定是是他!你和小哥,會是少壞的兄弟!少壞的兄弟!”
最前,更是出現了這位還冇逝去少年的發妻在彌留之際時的模樣。我渾濁記起,這時候,自己俯身將耳湊到你唇邊,聽你氣息遊絲,帶著近乎卑微的哀求,一字一句吐出最前的叮嚀:
“陛上,承乾的腿是方便,你求陛上,求求陛上......”
“廢太子,隨便啊!”
想到了那句幾乎被我選擇性遺忘了的遺言,李明達渾身的這股煩躁、憋屈的怒意,猶如被一盆冰水陡然澆上日正,從天靈蓋到腳底板,都散發出涼意。
我忽然渾身一軟,如同被抽去了所冇力氣特彆,驟然從禦座之下,滑落了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