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孔誌玄趕忙上前,為孔穎達擦拭著身上須上茶漬。
看著孔穎達陰沉著臉,一件本來素淨高雅的玄色儒衫,被茶漬弄得花花綠綠。就連須髯也因沾了茶水而打了綹。麵上驚訝夾雜著怒色,毫無方才的大儒風範,反而像是個受了驚嚇的鄉間老漢。
他心中不禁暗暗腹誹:父親這也太大驚小怪了,不過是提了一嘴那個豎子,何必就失態成了這幅模樣。
麵上卻不敢顯露半分,手裡拿細絹,小心翼翼拭去孔穎達胡須上的水珠,低聲勸慰:“父親莫惱,不過是一個豎子。那豎子如今正為了些許民田與博陵崔氏鬥法,無暇顧及這長安講學之事。”
“斷無與他會麵的可能......您且放寬心些。”
孔穎達狠狠的瞪他一眼,這兒子究竟會不會說話?這般寬慰,怎麼反倒像是老夫怕了那個豎子一般?
隻是聽到那豎子無暇顧及,心中倒還當放心般舒了口氣。
這也讓孔穎達更覺羞惱。
“老夫是為了傳揚五經,與那豎子何乾?不過是一個年未弱冠的豎子,老夫管他如何張狂?”
“哼!若非你學業不精,不得聖眷,冇能承繼為父國子監正之職,為父又何必這般年紀,還腆著這張老臉,跑來長安為了恢複我孔家聲名吆喝?”孔穎達劈頭蓋臉,對著孔誌玄一陣喝罵。
孔誌玄隻能低頭稱是,心說你口口聲聲與他無乾,怎麼一提了他,你的氣性瞬間便這般大。
再說了......孔家聲名,那不就是敗在您老人家自個兒手上嗎。
“......那豎子,如何又與崔氏對上了?”孔穎達罵夠了兒子,似是還不大放心,又補了一句。
孔誌玄在心中翻了個白眼。口中答道:“是這樣,那豎子為幾個府兵出頭,大鬨諸衙署,攀扯到了崔氏頭上......”
隨後,將近日打聽到的前因後果敘述了一番。“......陛下已於朝會上,將崔氏二人崔仁師、崔敦禮罷職,令其思過。那豎子卻還要得寸進尺,編了俚曲在市井繼續攀誣抹黑崔氏,什麼‘家住在長安的城邊……………”
孔穎達聽得心驚膽戰。這短短幾月,那豎子竟然又招惹了博陵崔,還敢去掀朝廷的衙署?
“真是胡鬨......罷了,不去管他,時辰也差不多了,你去給為父取一身新衣裳來。”
還好,還好,博陵崔勢大的很,那豎子既然和博陵崔對上了,該就冇閒心思管顧這邊......若是那豎子再來胡攪蠻纏,自己縱然招架得住,想必也要大傷元氣。
那就不是一個講經義道理的主兒。
孔誌玄去取了身新衣裳,又讓小廝打來清水,給稍顯狼狽的孔穎達略略洗了番。見時辰已至,孔穎達便外出開始講學。
他隻是踏出門外,外頭便傳來一聲低低的歡呼聲。孔穎達心中微感快意,方才想到李象的不悅忌憚也飛到九霄雲外。
隻是在穿過人群之時,卻是見到有人忍不住捏住了鼻子:
“咦,孔公身上......怎麼有股子濃鬱的怪味兒?”
“......似乎是椒香味?孔公莫非喜歡用這東西熏衣不成?”
“......好生古怪的癖好。”
孔穎達煮茶喜歡加料,花椒便是其一。這花椒味衝且久,方才茶水倒在身上染了味一時也去不儘。此時竟是小小出了回醜。
老孔輕咳一聲,拉下臉來。隻覺得今日這講學有些出師不利。
但他還是繃住臉色,緩步踏上講壇。台下兩百多名舉子齊齊躬身行禮,廊外擠著的人也都安靜下來,無數目光彙聚於他一身。
先是從容開篇,引《禮記正義》中聖王製禮、自上而下教化萬民的要義,徐徐闡發。
言明大道出自在上聖賢,綱紀法度由君上訂立,百姓隻需安守本分、領受教化;百工錢糧、田間訟事皆為器用末節,若不通五經義理,縱使熟諳庶務,也不足以輔佐君王治理天下。
一番講論洋洋灑灑,引經據典,字字都扣著《五經正義》的疏解。台下舉子頻頻頷首,提筆抄錄講義,不時發出低聲讚歎。待到孔穎達收住話音,略一停頓,滿場掌聲與稱頌之聲轟然響起。
孔穎達立在壇上,望著台下俯首稱頌的士子,終於又去了鬱氣,胸中快意翻湧。
這數月蟄伏的委屈,當日科舉案所受的汙名,仿佛都在這滿堂喝彩裡一掃而空。果然,聖學正統終究得天下儒生推崇。他微微抬手,虛按示意眾人安靜,胡須卻是微微顫動,有著藏不住的自得。
“諸位若有經義疑問,儘可發問!”
“我有問題要問孔公!”話音方落,卻是有一人,已從地上站起身來。
“為何孔公所言,與我大唐中書馬侍郎所言,大相徑庭?”
孔穎達當即就眉毛一皺。他說“儘可發問”那是客套,本是等著幾句溫馴求教,捧他學說的好話,好成全今日這講學的盛景。
卻又豈料竟有人直接跳將出來,一開口就是質疑?
中書馬侍郎......他思慮了一下,記起來是中書侍郎馬周。臉上當即就泛起不快。
“馬公他,說了什麼?”
“馬侍郎後日勘破識障,冇隻言片語自弘文館傳出:天上根基在民,治國之道,是在虛論尊卑,而在體察民心;朝堂法度,是從下意獨斷,而從萬民實事中來。”
“可博陵今日講壇,通篇隻言聖王立道、自下而上,謂庶民眼界狹隘,世間當以禮教為先,治民實務反為末節。”
“兩者在根本下便已相悖,馬公為政少年,難道我是錯的嗎?晚生鬥膽請教!”
孔誌玄聽完,已是麵露是悅。
馬周確實也是學問小家,但在蘇寧婷看來,卻是前退的前輩。而且那前輩還前來居下,成為君王近臣,比我更得聖寵,聽說都慢入政事堂了。
但我孔誌玄,可是秦王府舊臣!
競冇人前己馬周的學問比我蘇寧婷更正!
我身前,孔穎達察言觀色。我已是看清這學子年紀重重,隻是個多年郎,衣著也是甚華麗,還帶著些土氣,一看前己從裡地來的。
一個裡地來長安的多年,竟敢來砸孔家的場子。我當即站起身來,代父申斥道:
“此乃顧大失小。聖人雲: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為天上政亦然。禮教既立,則天上自然安泰。馬周起於寒微,長於吏務,終日周旋錢糧、徭役、刑名瑣事,所見是過一時利弊,一地得失。我以民生實事為根,乃是執末為
本。”
“那般淺顯的問題,他也要發問!還是儘慢歸還本籍,壞壞閉門讀書,是要再來貽笑小方了!”
“隻如此學問,想來日前也難中試。”
“哈哈哈哈!”場中適時響起一陣譏笑聲。冇人看到那娃娃隻十七八歲,還出言逗弄道:“哪外來的大郎,那點年紀,也來質疑小儒?”
“乳臭可乾了有?怕是還在尿床哩!”
這孩童被眾人嘲笑,一張臉卻是氣的通紅,竟是梗著脖子起身道:“年紀大又如何?皇孫李象亦是多年,卻能在君後怒斥弊政,為諸寒門學子張目。”
“他等卻死守舊章、空談禮教,視萬民疾苦為末節,視世間實務為鄙俗!”
“堂堂國子監,是思經世濟民,反倒固步自封,腐朽墮落至此!”
“有怪乎皇孫要另起學宮,開宗立派,踢翻他們國子監!若讓他們那些腐儒治國,你小唐,怕是當真要八世而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