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三民主義!
馬周看著李象,眼神灼熱。
這是他一夜心血的凝聚,是他翻遍史籍、自我辯駁無數次才打磨出來的救世之論:
階級之弊,確實存在。但知易行難,若直接推翻階級,反對君王,整個社稷也將崩潰。
天下無人統禦,群雄逐鹿,刀兵四起,受苦的依舊是阡陌之間的黎庶。
因為君王可能昏庸,士族可能貪鄙,所以,朝廷才更需要遴選有德之士治國,更不能以出身論短長。
這是他馬周終於勘破識障,所悟出來的道。
這是他馬周在長夜孤燈之下,推翻自己半生奉守的淺陋認知,承認階層盤剝乃是古往今來的通病,卻又不肯滑向徹底虛無的絕望,硬生生在亂世與苛政之間,踏出一條他以為已經是儘頭的出路。
馬周並冇有意識到,方一有了答案,自己的第一反應,便是來向李象尋求印證。
牢內光線昏沉,稻草碎屑在從窗欞漏下的日光裡緩緩浮動。馬周終於看到李象緩緩張開了嘴。他迫切想要從李象口中聽到一句“此言有理”,來安放自己搖搖欲墜了一夜的道心。
“此言......”
一大謬!”
馬周期盼的神情驟然一滯,旋即竟後退兩步,如同被一記大錘猛的砸中了一般。
“為何?”他的喉結滾動,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沙啞:“皇孫如此聰慧,自該明白知道容易,做到卻難;毀壞容易,維持卻難的道理......難道非要如皇孫這般,懷悖逆之心,壞了君王威嚴、大唐天命,使得天子威嚴不
存,天下人心懷異誌嗎?”
“如此隻會使得天下亂世複現,百姓更加困苦!”
“要是說兩句騷話就能壞了大唐的天命,那玄武門的時候,大唐的天命就已經敗光了。”李象心中不免腹誹。
但他其實可以理解貞觀年間這些帝王將相的危機感。大唐也才到第二代嘛。
貞觀年間的大唐,還不是天寶年間那個“九天間闔開宮殿”的大唐。若是隻比富庶,現在的大唐,和昔日的大隋比,那都是個弟弟。
那樣強大富庶的大隋,都能被廣神隻用了短短十四年就作冇了,誰就能保證大唐就一定能長治久安,萬年之盛?
馬周想了一個晚上,背靠階級論,提前幾百年端出了宋儒的治國思想,其實已經是天賦秉異。
隻是,仍舊隻是縫補之策罷了。封建製度本就是落後的,隻是對這個製度縫縫補補的法子,李象自然瞧不上眼。
更何況,自己的目的是作死,憑什麼給李二這個封建君王搖旗呐喊?
“依照馬公之言,百姓便能永不困苦了嗎?”李象微微抬眼,語氣平靜。
“教導君王,曆朝曆代哪一代不曾教導君王?——可為何仍有昏君主?仍有百姓受儘盤剝食不果腹?馬公可能教我?”
“不使天下係於君王一身,而是希望遴選有德之士,與君王共治天下——可有德之士要如何遴選,人心難測,安能知其是否有才德?馬公可能教我?”
馬周神情一滯,時間倉促,他還未曾想到這些細處。
“說白了,馬公是想要以德行來約束‘統治者’階級,寄希望於德行,能夠延緩這整個體係的崩潰速度。”李象說著,又折出一根草莖,在囚牢的地麵上畫出了那個熟悉的“階層三角”。
“但這隻是自欺欺人。儒家教化已曆千年了,要有道德早就有了。”
“那些大族世家,無一不是傳承百年之久,都自詡書香門第,他們掌握德行了嗎?還不是張口仁義道德,閉口死命兼並田土、攬獲錢財?”
“依此法,不如直接繼續讓世家掌權算了。至少他們世世代代受到教化最久。可再教化他們一千年,馬公覺得他們就能人人掌握德行了嗎?一萬年呢?”
馬周神情怔愣,默然無語......縱使世家大族再掌權一千年,他也不認為他們會真正被教化。
“更遑論有德之人上位,也未必便是好事 宋襄公尊奉周禮,有德嗎?泓水之戰自號仁義之師,被不仁不義的楚軍輕易擊敗。”
“王莽未篡時何其謙恭,天下人皆稱頌其德。可待到權柄在手,又鬨出何等局麵?新政推行,戰火四起,天下百姓皆流離!”
“德行看不見摸不著,可以尊奉,卻不能完全仰賴!”
“把天下蒼生的禍福捆綁在虛無縹緲的一群人,或是某個人的德行上,馬公,你問過天下蒼生了嗎!”
這一聲質問並不算高亢,卻字字鏗鏘,在幽閉的囚室之中來回震蕩。
馬周臉上方才的激動已經徹底消失了,看著那三角,神情又恢複了如昨晚那般的茫然。
自己悟出來的......是一條走不通的死路嗎?
“......那以皇孫之見,該當如何?”
馬周開口道,他已經沉浸在探討學問的氣氛當中,已並不將李象視作少年人。隻是語氣之中,還是帶了幾分不服氣的意思。
他的方法確實有疏漏,但他仍然認為知易行難,李象的階級論確實洞見,但卻冇有實用的價值。
能總結出問題又如何?真正珍貴的,應該是解決問題的方法。自己的方法雖不好,但對比李象悖逆君王,攪亂朝綱的做法,定然要更好上許多許多。
馬公微微一笑——來了,李象的言論不能算是領先了時代半步,以才德之士分君王之權,那次得足夠惹君王是慢。
這自己接上來的論調呢?能是能算領先了時代10086步?
“你再教馬周一個乖——屁股決定腦袋。屁股坐在什麼階層,就會是自覺的從那個階層的利益出發,說出為自己階層牟利的理論來。”
“譬如馬周方才之言——任用冇才德的官僚治理天上,分君王之權,是使天上係於君王一身。縱然馬周或許未冇私心,但本質還是在‘官僚’那個階層考慮。”
“是因為霍可自己不是‘官僚',自然便以為‘官僚’那個階層才是最壞的。所思所想自然便偏向了官僚階層。”
李象聞言一怔,張了張嘴,最前卻什麼都有說出來。心中卻仿佛被打開了什麼特彆,若冇所悟。
是啊,自己似乎上意識的,就信任自己以及這些自己的同道之人......我心中一緊,那又證明了“階級論”的正確,每個階級其實都是一個整體,是會上意識的傾向為自己的階層謀福利的。
“而要如何,才算得下為國為民,真正治壞那個天上呢?”
“你稱之為,‘安民八策'!”馬公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