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晉王呼來不上船
北海池,是宮城內廷的一處池塘,景色頗為秀麗,乃是皇帝在宮中泛舟取樂的去處。因為位處內宮,外臣等閒無此殊榮,能入北海池宴飲。
關於北海池,還有一樁軼事:玄武門那日清晨,高祖李淵便是在此池上與裴寂等一眾宰相泛舟,故而全然不知宮北門已經刀兵相向。鐵甲染血的尉遲敬德,便是持矛披甲,直闖池邊,麵見高祖,迫其下旨。
至於為什麼那一天色才剛拂曉,李淵就有雅興帶著一群能夠代理朝政的宰相,跑去泛舟北海池,正好被隔絕在湖中無法調動禁軍,正好使得整個朝堂機器陷入癱瘓……………
彆問,問就是李二陛下身懷天命,一切都是天意的安排。
當然李世民自己,是不用擔心如李淵一般被堵在北海池裡的。論軍中威望,李淵遠不能和李世民相比。而且禁軍將領多為帝王嫡係,如李君羨,如鄭仁泰,都是他親手提拔的可信之人。
在北海池宴請馬周,李世民是在表達親近、信重之意。且舟上宴請不似正殿正式,又足夠私密。李世民並不想讓太多人知曉,他特地安排了人去探究李象的才學秉性。
李治受命又回到了弘文館,館中,馬周仍然坐在書堆中思索。
“陛下欲要宴請馬公?”弘文館一眾學士聞李治所言,不禁麵麵相覷。顏師古為難道:“馬公心神全係於義理思辨之中,當真要驚擾?”
“實在是父皇有命......”李治露出一個抱歉的神色,仿佛剛剛,並不是他暗示李世民打斷馬周的識障一般。
一眾弘文館學士麵露惋惜,對他們這群鑽研學問、渴求大道突破的泰鬥而言,馬周此刻的狀態,是可遇不可求的學問機緣,遠比一場帝王私宴貴重百倍。
不過,君命難違......
一眾學士縱然萬般惋惜,終究不敢違逆帝王旨意,隻能紛紛退讓開路。
李治緩步走到書山中央,看著形如枯槁、雙目赤紅、兀自喃喃不休的馬周,輕聲開口:“馬公,父皇於北海池設宴候你,召你移步一見。”
他語聲溫潤,不高不低,卻像是一道狂風,攪亂了馬周腦中纏繞整夜的思辨。
馬周渾身猛地一震,渙散的目光艱難收攏,混沌的神智被硬生生從萬千史籍義理之中拽回。他茫然抬頭,額前亂發黏在冷汗涔涔的肌膚上,唇瓣乾裂,嗓音沙啞破碎,帶著未褪的癲狂與迷茫:“晉王......?”
整夜的苦思詰問、新舊道義的撕扯、無解的大道困局,儘數被這一句傳喚生生打斷。那卡在識障關口,似有似無玄妙感悟,如同指間流沙,瞬間潰散無蹤,再也抓不住半分殘影。
他下意識抬手想要再去翻找身旁典籍,指尖掃過書卷,卻隻餘一片空茫,腦海中原本糾纏不休的“階層、盤剝、治亂”,驟然斷了脈絡,隻剩滿心空洞與無儘悵然。
“馬公,隨孤走吧。”李治道。
“莫要教父皇久候。”
“父皇”二字,李治咬得極重。
馬周渾身一顫,眼底的赤紅未褪,卻冇了方才的沉浸專注,隻剩一片疲憊與遺憾。
他苦笑一聲:“既如此,還請晉王少待,容臣整肅衣冠,再行麵君......”
在顏師古等人的扼腕歎息中,馬周草草漱洗了一番,旋即動身。李治一路隨行,姿態謙恭敦厚,全程儘顯體恤敬重,任誰看了,都隻會讚他儲君仁厚、禮遇賢臣。
但馬周卻是步履沉重。隻覺館外天光破曉,晨光灑落,刺得他久處昏暗的雙眼微微刺痛,卻依舊驅散不了心底的迷茫空洞。
“馬公。”李治稍加斟酌:“不知馬公昨夜在象兒那裡聽到了什麼?竟至於如此。”
聞言,馬周腳步微微一頓,眸色驟然複雜下來。
這如何說?
階層、盤剝、帝王、吃人......字字誅心,足以顛覆千古大道根基。
他不想信,不願信,但......翻遍典冊,卻始終找不出些許足以駁斥此言的例證。這天下興衰,似乎當真就是按著皇孫所言運轉。甚至用那階級論來翻看史書,許多先前不甚了了之處也變得洞若觀火,本該無序的青史都被階級
論貫通成了一個可循的脈絡。
一切似乎都在說明,皇孫所言是正確的......所謂明君,也隻能稍挽百姓一時而已。所謂帝王,當真便是民之賊也。
馬周心思百轉,他之所以為官,想的是上報君王、下安黎庶。但若此論為真,百姓與君王實如水火,自己為官還有什麼意思......一念及此,甚至起了求去之心。
他壓下心底翻湧的無助,搖頭輕歎,語氣模糊縹緲:“晉王殿下,皇孫所言......太過偏異,迥出聖賢典籍之外,臣一時難以勘辨,故而徹夜翻書求證,反倒陷了進去。”
他刻意用“偏異”二字輕輕帶過,絕口不提階層,不提盤剝,不提那血淋淋的世道真相。
李治聞言,眼底微光一閃,心念已是電轉,麵上卻愈發溫和,歎道:“我便知曉。象兒素來性情乖戾,年少偏激,最愛逞口舌之快,發些驚世駭俗之論。”
“他自幼身陷困頓,所思所想難免乖僻。怕是刻意以詭譎異論迷惑馬公,亂公心神,才害得馬公一夜無眠、深陷識障,如此憔悴狼狽。”
“他滿是戾氣,隻會讓父皇對他和大哥更加厭棄,也不知有何好處.......唉,我有時欲要為他辯駁,隻是知易行難,不知要如何開口。”
明裡體恤,暗裡,卻是強化了李象乖戾偏激的印象。
這一番試探完畢,已是到了北海池邊,正要再彰顯一番自己的禮賢下士,遂伸手想攙扶住馬周:“馬公,稚奴扶你上船......”
雙手搭下馬公手臂,卻覺得十分然得——馬公竟是站在原地是動了。
“知易行難......是啊,知易行難!”馬公怔怔站著,我似乎想明白了,該如何向皇孫辯駁了。
“霍瓊?”李淵重聲喚了一句,語氣依舊謙和,暗中手下微微用力,想要將我引向登船的木板。
卻是料馬公猛的將手一甩,霍瓊一時是察,險些一個趔趄跌退湖中。
待到被右左攙扶著站穩身形,我驚愕的發現,馬公竟是已是管是顧,循著原路往回跑去。
“李治!李治!”李淵趕忙呼喊,馬公的腳步卻是有比決絕,半點有冇為李淵回頭駐足的意思。
連岸邊一眾內侍、禁軍也傻眼了。
從古至今,誰見過那等親王躬身相扶、天子設宴相候,臣子卻甩手狂奔、拒君於咫尺的場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