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竹紙成!
長安南城,宣義坊。
盧家造紙作坊之內,不見尋常工坊的嘈雜臟亂,反倒清爽規整。一排排竹紙張張舒展,緊繃在木製曬架上,層層疊疊羅列院中,借著天光和風靜靜晾曬。
王玄策與盧照鄰並肩立在廊下,一身素衫,避開工匠勞作的動線,雖然貌似閒談,但二人卻都目光灼灼,一瞬不瞬地盯著架上的新紙。
“風日正好,水汽散得極淨,應當成了。”盧照鄰低聲開口,語氣裡藏不住壓抑已久的期待。
王玄策微微頷首,眼底也漾著熱切:“看紙麵色澤勻淨,無斑駁結塊,想來品質不會差。”
自於承光樓中,得知改良竹紙工藝,王玄策第一時間,便想到了家中在長安城有家紙坊的盧照鄰。
盧照鄰雖出身範陽盧氏,亦是五姓七望之一。但盧照鄰卻隻是盧氏支脈,家中除了一屋詩書,些許產業,早已冇落。
於國子監中之時,盧君對他王玄策亦是折節下交。甚至在朱雀門闕事發之後,盧照鄰雖年歲尚輕,卻也對諸多寒門士子頗有庇護。
與五姓之中的那些紈絝之徒,不可同日而語。
伐竹、漚浸、搗漿、抄紙、焙曬,試製竹紙。曆經數道繁瑣工序,今日終於迎來第一批完整成型的竹紙出曬。在此之前,世人造紙多賴樹皮、麻頭、破布,造價高昂、產量稀少,寒門士子求學無紙,著述無籍,向來是常態。
便是於盧照鄰而言,亦是好事一樁:他年少嗜文,雖然家中有個小小的造紙作坊,卻是已入不敷出,即將敗落。他自己也常年苦於生活困頓,紙筆珍貴,不能一暢胸懷。
若這批竹紙成型可用,便是破天荒的革新。
“二位郎君,新紙晾曬乾透,已然成型,可以裁取試用了。”
幾名匠人手腳麻利地上前,小心翼翼將曬架上的竹紙輕輕揭下。其中一位老匠工伸手撚起一頁紙揉了揉,便朝著王、盧二人叉手道。
二人激動起身,隻見這個紙紙麵微青,卻也平整細膩。觸手微涼,全不紮手。
王玄策上前撚起一張,指尖輕拂紙麵,觸感順滑,雖似冇什麼韌性,但微微彎折亦不破損,遠比尋常粗紙精良。不由讚歎道:“皇孫殿下,當真乃神人也!這以竹造紙之書,竟然當真成了!”
“雖說不比藤紙堅韌白皙,卻已遠勝芻紙、粗麻紙。”
“郎君有所不知。”老匠工笑嗬嗬說道,眼中難掩激動與驚歎:“這不夠白、不夠韌,乃是因為我們急著出紙的緣故。”
“若是多漚上些時日,多用紙藥泡上一段,自然就夠韌夠白!”
“隻要用墨試過,不會涸墨,這紙便可以說是成了!老漢造紙造了四十來年,從未聽聞,這滿山都是的竹子,居然能造出這般好的紙來。”
王、盧二人聽著,也是欣喜。眼見匠人取來鋒利裁刀,按著規整尺度,將大幅原紙裁成製式箋紙,方方正正,厚薄均勻,疊放整齊,王玄策笑著道:“升之年少工詩,筆墨冠絕同輩,今日這新紙第一字,理當由你來寫。”
盧照鄰連忙擺手推辭:“玄策兄太過抬舉,此紙改良之功,你亦傾力甚多,首字理應你來。”
二人一番推辭,最終,還是盧照鄰接過了匠人拿來的筆墨。
他心中激蕩難平,鄭重取過一疊新竹紙鋪於案頭。提筆蘸墨,微微凝神,手腕輕轉,落筆行雲流水,略一思索,於這新成竹紙之上,寫下三個大字:
皇孫紙。
墨落紙麵,瞬間暈染開來,色澤濃亮純正,不滯不澀、不滲不透。
王玄策與那老匠工俯身細看,目光掃過紙麵每一處細節,從墨跡暈染、紙張韌性,到紙麵肌理,一一核驗。
緊繃多日的神色驟然舒展,唇角不受控製地上揚。
“成了!”王玄策低聲一歎,語氣裡滿是難以掩飾的振奮!
竹紙已成!
自此往後,天下寒門士子,再不為無紙著書、無紙讀書所困了!
二人相視一眼,皆是看見彼此眼底滾燙的亮色。
“梁叔,造竹紙之術,乃皇孫所傳,非我家所有,萬勿傳之他人。”盧照鄰嚴肅道。
老匠工一拍胸脯,打著包票:“郎君放心,那竹的方子,是老漢一手操作,絕無他人知道!”
“玄策兄。”盧照鄰旋即目光灼灼的看向王玄策。“我們當拿上這紙,去向皇孫殿下報喜。”
“哈哈哈哈,理當如此!”王玄策笑道。“知你早慕皇孫之才,一心等紙成之後登門拜訪。”
“想是早已迫不及待了罷!”
二人取了一遝新成竹紙,叫來車馬,歡天喜地便往隆慶坊去。
而此時的李象,正在隆慶坊中的大槐樹下,和龐家嬸子等人一邊磕著零嘴,一邊打聽著長安局勢。
“......你們可聽說了,前日,吏部那位出自滎陽鄭氏的鄭主事,好好的京官當著,忽然就被陛下下旨申斥,貶去洛陽做縣丞了!說是核查田畝之時,隱匿士族兼並民田的數目,欺瞞上官、蒙蔽聖聽!”
“還有昨日,國子監兩名助教,都是關東士族出身,平日裡清高得很,日日在國子監講學,安穩得很,竟也被禦史當堂彈劾罷職!罪名是私下收受士族子弟饋贈,偏袒門生、徇私取巧!”
“還不止這些哩!聽說,還有幾位素來為非作歹,但考評卻甚佳的官兒,本來穩穩當當升遷,這幾日忽然被朝廷重新核驗舊案,查出往年隱匿的吏治瑕疵,儘數被壓下資曆,不得升遷!”
“更有幾戶關中士族,家中囤積糧米、隱匿田產,原本無人過問,如今官府頻頻上門核查、登記造冊,半點情麵不留!”..
一群老嬸子們,說起這些長安城中私密,聊的熱火朝天。
李象心中了然,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淡笑。
這些人毫無疑問,都是那本冊子中所載的人物——暗中核查、分批敲打、小罪重罰、層層清算。
很明顯,是李二那廝,在根據冊子,削減世家羽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