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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孫伏伽:你這豎子,老夫今日服了!

2026-10-16 作者: 盒子裡的鴿

幾日後。

長安城東,灞水古橋。

春風和煦,堤岸楊柳垂絲依依,暖風拂過梢頭,搖落漫天輕絮。

數輛馬車靜靜停在灞橋渡口之畔,車馬安然,仆從肅立。

臨水岸旁,幾人駐足而立,正是李象、王玄策、陳誌堅、孫伏伽等人。

今日他們齊聚此處,隻為送彆即將遠赴商州的孫伏伽。

孫伏伽與李象同辦科舉弊案,得罪了諸多世族。又包庇諸多於東市群毆世族的士子,拖延辦案,得罪愈深。

也因此,在長安官場之中,竟是落得人憎狗嫌。

往日老友,亦是不敢親近。

今日遠赴商州,堂堂從三品大員,竟是無有多少人前來送行。

隻有李象、王玄策等寥寥數人,在這浩浩湯湯的灞水邊上,顯得落寞又淒涼。

“你這豎子......老夫還特意囑咐你莫惹是非,你倒好。”

“隻是擺個送行酒,就又招惹出那般大的是非來。”

“得虧老夫當日事忙,否則,豈不是要與你等小輩一同在那平康坊裡丟臉?”

孫伏伽對著李象吹胡子瞪眼道。李象卻看出了,這老頭兒大聲笑罵的背後,掩藏著的那一股失意和彷徨。

三十年長安客,一朝貶謫商州。故舊親朋無一前來相送,就算老孫頭的心是鐵打的,又怎麼可能不為此傷心?

要知道,唐時出行不易,孫伏伽亦人事已高。此去商州,八成就是要死在商州任上了。

念及此,李象拍了拍孫伏伽的脊背,道:“老孫頭,你莫憂心。”

“患難見真情。那些捧高踩低的不來看你,也好。”

李象身邊,王玄策亦是朝孫伏伽下拜道:“使君,還請原諒在下出爾反爾之舉。”

“本已答應了前往孫公幕下,然......”

見他下拜,孫伏伽趕忙將他扶起:“玄策不必如此。”

“你交遊廣闊,為人穩當。呆在這豎子身邊看顧,也好。”孫伏伽看著王玄策,歎了一口氣。

“隻是老夫既除大理寺之職,日後,那些世家子若再以東市之事反撲,便無人再為你等之壁障。”

“玄策既留長安,需得小心為上。那些世族子弟,不好相與。”

這些寒門士子之中,唯有王玄策最受孫伏伽青眼,認為最可堪造化。若能引為幕客,即便是到了商州,或許也能倚之破開局麵。

商州雖是上州,卻多山地,州如其名,以商貿為主。而商貿又多掌於諸多世族土豪之手。孫伏伽初來乍到,必定無處下手,得拉扯很長的一段時日,才能從那些世族土豪手中搶到些許實權。

孫伏伽年事已高,怕是已冇什麼精力,去與那些地方士族掰手腕、打擂台。也因此,一個得用的副手便至關重要。

王玄策突然決定不隨他前往商州,若說他心中毫不惋惜,自是假的。

聽出孫伏伽話語中拳拳的關心之意,王玄策亦是十分感動。

“使君,某此番留在長安,卻是為了一樁大事。”王玄策說道。

“某有一策,或能為使君打開商州局麵......”

他說的所謂大事,便是竹紙。王玄策交遊廣闊,在得知李象造紙之法後,便上了心。

尋常人等,想到的是這個紙或能一掃寒門無書可讀之頹勢,一改長安紙貴之風。

而王玄策想到的,卻是這個紙秘方,非但將惠及天下寒門,若是善加操作,可以成為為孫伏伽打開商州局麵的利器,更可以為皇孫收儘天下寒門,乃至所有讀書人之心!

商州通衢巴蜀、荊襄,亦是關中通往川東、川北、荊楚的關鍵要道,可謂四通八達。以往商州諸事,皆決於地方大族,是因為州中商事儘屬大族,若要在商州做出政績,非要先討好這些世家大族不可。

地方大族若是不願,莫說政績,便連稅收,也極可能收不上來。

但若竹紙之術可成,孫伏伽大可以在商州大肆開展竹紙產業:商州聯通巴蜀,巴蜀正盛產竹料。孫伏伽大可以從巴蜀之地進料產紙,而後輸往關中,荊楚。

有一門產業握在手上,自可不用再去看他人臉色。若是操作得當,借竹紙產業拿捏地方大族,做出政績,日後重返長安,亦非不可能。

孫伏伽已是三品大員,本就是以九卿之尊外任。若有重返長安之日,必掌大權。

到時......若有機會。

便是皇孫殿下的一大臂助!而他王玄策,亦將從龍之飛,飛黃騰達!

他王玄策在國子監時,便一心要做下大事,建功立業。而今這千載難逢的最大功業擺在眼前,奇貨可居,他又安能不多做籌謀?

“待此策明了,必給使君去信。若是不成,亦當南下前往投奔使君。到時望使君勿棄。”

他自是不會將自己企望之事和盤托出,隻說出了自己欲研究竹紙,助孫伏伽打開商州局麵之事。

“你這豎子,有時,老夫真不知道,你這腦子裡到底藏了多少東西。”

孫伏伽望著李象,眼底滿是複雜的感慨。

他在朝堂浮沉三十年,閱人無數,見過世家驕子、寒門才俊、圓滑老吏、執拗忠臣,可唯獨眼前的李象,他始終看不透。

狂悖卻又沉穩,身處漩渦卻從容,看似閒散隨性,每每出手皆是謀定而後動。

先前科舉弊案,他以為隻是少年熱血,秉公辦事,到頭來才知步步穩妥,破了世家盤踞的困局;如今王玄策想依托竹紙破商州死局的絕妙計策,根源依舊在李象身上。

雖然,他不知道竹紙能不能成。他年事已高,也未必有那份心性折騰。

但這些少年郎的拳拳心意,卻是感受到了。

他轉頭看向滔滔灞水,流水滔滔東去,從不停留,一如世事浮沉,人心冷暖。

日頭漸漸上揚,輝光穿過柳葉,鋪灑在河麵,碎金遍地。天色已然不早,路途遙遠,他此番遠赴商州,再耽擱便要誤了行程。

“時辰到了,老夫該啟程了。”孫伏伽找了找身上的官袍,神色漸漸歸於平靜,眼底的落寞被強壓下去,隻剩一身曆經風雨的淡然。

李象望著鬢染霜華、半生為官卻落得飄零外任的孫伏伽,心中頗多感慨。

他抬手折下岸邊一枝嫩綠楊柳,柳枝輕柔,綴著漫天飛絮,是詩經記述的最古雅的送彆禮數。他將柳枝鄭重遞到孫伏伽手中,默然無言,儘是不舍。

孫伏伽見他這般模樣,滿是愁緒的心神忽然一鬆,忍不住嗤笑一聲。“哈哈哈,你這素來不學無術,整日意懶的豎子,今日倒是雅致起來。

“折柳送彆?若是他人為之,怕是日後,便要成長安送彆一景。可你這豎子行來......嘖嘖。”

這話說得,李象當即不樂意了,挑眉反駁:“老孫頭,你這話我便不愛聽了。何為不學無術?我在芙蓉園作詩,技驚四座,你是未曾得見。’

孫伏伽握著柳枝,笑得眉眼微彎,白眉飛揚:“你還好意思說?”

“以反詩出挑的,你是頭一個。偶有一兩句意尚可,還算出彩,其餘大半卻皆是胡謅妄言,輕狂散漫,難登大雅。也就你自我感覺良好。”

李象被他懟得跳腳,當即挺胸:“你這老頭,我怕你寂寥,特意相送,你竟還嘲笑起我來了。”

“你不識得我那些反詩金貴,今日我便讓老孫頭開開眼!便贈你一句新詩,定能名流千古,傳遍天下。也讓你好好沾一回光,名垂青史!”

“彆彆彆,誰人不知,你李象專寫反詩?隨著反詩名留千古?老夫可擔待不起!”

孫伏伽隻當他是少年逞強,安慰自己,也配合的搖頭大笑。其餘人也知道李象是故意活躍氣氛,亦是湊趣大笑,對於李象說的寫詩,並未放在心上。

李象確實是湊趣,但看著孫伏伽兩鬢霜白,話語中難除寂寥之意,卻也確實有心,為他提一提心氣。

隻見他抬眸望向遠方流雲,風拂動著他衣袂翻飛。

“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他朗聲吟出兩句千古絕唱,字句鏗鏘,穿透春風,落於灞水之畔:

“老孫頭,這詩贈你,可稱絕唱否?你服不服?”

一語落罷,風停絮靜,灞橋岸邊剎那寂然。

孫伏伽臉上的笑意瞬間僵住,瞳孔驟然收縮,握著柳枝的手指猛地收緊,指尖微微泛白。

他怔怔地望著眼前的少年,耳畔反複回蕩著這兩句詩,心中積壓多日的委屈、失意、落寞與彷徨,竟在這一刻儘數消散。

王玄策等人佇立一旁,眼中亦是精光暴漲,反複咀嚼這兩句詩,隻覺字字千鈞,開闊豁達,千古無雙。

河風再次吹來,漫天揚絮紛飛,掠過幾人肩頭,浩蕩灞水奔流不息,見證著這一場必將流傳後世的送彆。

“好!好一句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

“豎子,老夫今日,服了!服了!”

孫伏伽哈哈大笑,笑聲裡,終於不再有分毫的寂寥頹喪之意。

而滿是豪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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