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三十長安客,一朝赴商州
李承乾的目光一直鎖在李象臉上。見他神色坦然,毫無退縮之意,先是微微一怔,隨即苦笑著搖了搖頭。
罷了,這孩子性子剛烈,已然打定主意不肯低頭。
他心中暗自歎息,正要再出言叮囑,院外便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李厥蹦蹦跳跳地跑進屋,高聲喚道:“阿兄!”
“外麵有人找你呢!”
“外麵?”李象麵露詫異。
“嗯!”李厥使勁點了點頭,“是守在門外的禁軍進來傳話,說有人在外頭等候,要見阿兄。”
李象暗自思忖,來人想必是孫伏伽一行人。他向李承乾躬身告罪,轉身邁步向外走去。
李承乾凝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久久失神。
身旁的李厥滿眼豔羨地望著門外,小手輕輕扯住李承乾的衣袖,仰著小臉問道:“阿耶,我們什麼時候也能走出這座宅子呀?”
李承乾一時默然,抬手溫柔地摸了摸兒子的頭頂。
過往的失意、背叛、被圈禁的憋屈,與囚禁後終於感受到的溫情,在心中儘數交織。
前幾日自己得知象兒身陷牢獄的消息,後來名冊又能借著禁軍之手順利送出,這一樁樁事,背後定然都有那人的默許。
他猜不透對方究竟意欲何為,可這一道道關卡接連鬆動,無疑是給這座戒備森嚴的囚居之地,撕開了一道縫隙。
他垂落的手掌緩緩收緊,眼底掠過一絲陰鷙。
“......困獸尚且猶鬥......”
“況人乎?”
說來也怪,不知是李二的疏忽,還是那老登刻意為之。李象被遣送回隆慶坊後,李二並冇有收回暫除李象禁足的旨意。
是以這段日子,孫伏伽、宋慎之等人時常來探視李象。雖然因為仍禁止他人探視廢太子李承乾,隻能在宅邸外遞張帖子,送些慰問之物之類。
但這卻已是變相的,使得原本對李承乾的軟禁稍微鬆動了些許。
不過對李象而言倒是好事,至少,他不用翻牆了。
那位叫柳直的老哥,也不用繼續被降職罰俸了。似乎都降成大頭兵了來著?
“怕是那老登,被自己那‘遺奏’弄得焦頭爛額,忘記了收回旨意這茬吧?”李象不無惡意的想。
一想到當下朝堂的局麵,他便忍不住暗自發笑。
一份“遺奏”,將山東士族推到了皇權的對立麵;東市之上,世家中人又當眾被百姓圍堵斥責,飽以老拳,醜聞傳遍長安。
如今朝堂內外,彈劾與爭辯的奏疏怕是早已堆積如山,李二一定是忙飛了褲子,被奏疏淹了都不奇怪。
讓你個老登用假斬刑嚇唬小爺,害小爺空歡喜一場。
李象一麵想著,一麵扶著尚且作痛的腰臀,一瘸一拐的往外行走。
抬眼望去,孫伏伽正一身常服,站在外間等候。身旁還站著數名神色拘謹的儒生。
“你這豎子,竟還未傷愈麼?”孫伏伽見李象仍一瘸一拐,一皺眉頭。
“還不是你們大理寺下的死手。”李象向孫伏伽翻了個白眼。而後又與孫伏伽身旁幾人打了聲招呼。
孫伏伽身旁幾人,正是那一日為李象伏闕的寒門子弟中,為首的幾人。
其中宋慎之、董季明赫然在列,另外還有陳誌堅、王玄策等,李象後來也皆已見過了。
其中王玄策早前在國子監時,便與李象有一麵之緣。而且穿越前,似乎也曾聽說過這個名字。是以李象對他頗為關注。
而且,此人雖然是寒門士子,卻是已經中了科舉的那一批。
雖說身為寒門士子,大概率銓選時得不到什麼好官職。
但畢竟也能得到官身。他能支持科舉改製,甚至帶頭煽動了許多鄉貢士子,冒著風險來朱雀門闕,實在難能可貴。
孫伏伽輕聲一歎:“此番前來,卻是要告知你。前日,老夫已調任商州刺史。故而此來特向你辭行的。”
“辭行?”李象一怔,臉色略沉。“那些人的手段?”
一州刺史,雖也是三品大員,看似平調。但京官與地方官,地位自是不同。
老孫自隋末時就在萬年縣為法曹,此生都未曾外任。突然調任,很明顯背後有說頭。
孫伏伽隻是苦笑:“老夫在這長安,已是紮根了近三十年。外任到商州看看,也好。”
“我等亦有意,隨孫公前往商州。故而亦來向殿下辭行。”王玄策等人,亦朝著李象叉手道。
“你等竟也要去?”李象有些疑惑。
“朝廷已下旨重試恩科,你等不留在長安精進學問,以備科考麼?”
王玄策等幾人麵色尷尬,互相對視一眼,由宋慎之對李象道:
“殿下不知,我等已為國子監逐出監外。”宋慎之苦笑道。
“既離國子監,我等便再無書籍可讀。倒不如隨著孫公到商州,還可看看孫公的藏書。”
董季明亦道:“孫公亦願聘我等為幕賓,待到恩科之事定下,再回長安科舉不遲。”
“老夫也隻能暫時庇護區區幾人罷了。”孫伏伽捋著白須,麵帶憂色的說道。
“老夫不在長安,其餘寒門士子,必將無人庇護。你這豎子雖然不著調,多少還算有些背景。當好好庇護那些寒門子弟才是。”
身為三品大理寺卿,孫伏伽這段時間一直對寒門子多有庇護。他既卸任,若無人庇護,寒門士子必難承受世家大族的反撲。
李象這才明白,無書可讀是一方麵,王玄策等幾個為首士子之所以要跟著孫伏伽出京,竟是為了避禍。
望著眼前這群被迫離京避禍之人,李象心底泛起一陣感慨。
自己大鬨一場完了,大不了拍拍屁股,回現代去找小姐姐吃鮑魚。但這些被自己煽動起來的人,卻並無什麼退路。
一腔熱血,與天爭命,好不容易有所成,使朝廷變更了科舉之製,但卻仍然要暫避那些世家鋒芒。這般艱難,實在令人唏噓。
他收斂心緒,開口問道:“你們準備什麼時候離開長安?”
“諸事尚未料理妥當,大約還要再留幾日。”孫伏伽低聲回道。
“既然還有幾日停留,”李象略一沉吟,當即說道,“那後日,便由我做東,設一席薄酒,為老孫頭和你等餞行好了。”
孫伏伽聞言眉頭一皺,急忙勸阻:“如今朝野目光都盯著你我,設宴踐行太過惹眼,你這豎子,切莫因我等再惹出新的是非來。”
“老孫頭,你放心就是。”李象曬然一笑,底氣十足,“巴不得他們有那膽子,正好再銼一銼他們的銳氣。”
即使他們不來找自己,自己還想著去找他們,以及魏王李泰的麻煩呢。
王玄策等人麵露遲疑,卻也明白李象的性子,一旦決定便不會輕易更改。
幾番推讓無果,幾人便也應下這場餞行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