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滎陽鄭氏,真是好人呐!
“......是以陛下頒下敕令,往後科考唯憑才學取士,不論門第出身,擇優定名次、公允判高下!”
“從今往後,寒門庶子皆可求取功名,徹底杜絕考場徇私、門閥暗箱操作,還給天下士子一份真正的公道!”
“爾等心懷赤誠、堅守正氣,情有可原。聖上寬仁,赦免眾人圍聚宮門之過,速速各自散去,切莫再聚眾逗留,驚擾城中百姓安寧………………”
孫伏伽緩步踏出朱雀門樓,望著城下密密麻麻彙聚的數千士子與沿街百姓,高聲將聖諭娓娓宣誦而出。
話音落儘的刹那,整座禦街瞬間沸騰開來。
壓抑許久的呐喊與歡呼轟然炸響,層層疊疊衝上雲霄。
無數布衣書生相擁慨歎,有人眼眶泛紅,積壓多年的憋屈一朝散儘;
士族旁支子弟亦是麵露釋然,桎梏前路的門第壁壘終於鬆動。沿街駐足的百姓也紛紛麵露喜色,奔走相告。
先前凝重肅穆的請願場麵一掃而空,整條禦街化作一片歡騰的人海。朗朗笑意此起彼伏,方才響徹城門的正氣歌,也化作了此起彼伏的慶賀之聲。
這一刻的長安,竟是比上元之日,還要更加熱鬨數倍!
隻是因為皇帝,承諾了要變革科舉之製。
歡慶之聲,便聲震長安!
“諸君!”一片歡慶聲裡,王玄策站起身來,振臂朝著身後諸多士子生員們道:
“此為陛下天恩浩蕩。”
“我等應在此間,謝陛下隆恩才是!”
“玄策兄所言極是,我等當謝陛下隆恩!”
“謝陛下隆恩!”
士子們齊聲謝恩,聲震長安。
孫伏伽頗詫異的看了王玄策一眼,心道寒門士子之中,果然也有厲害人物。
此人一句謝恩,卻是無異於讓這些寒門士子,統統向皇帝表了忠心。將寒門科舉公正與否,與皇帝的威望鎖死在了一起。
論及心性手段,卻是比宋慎之、董季鳴等人,都要強出許多籌。
“孫寺卿。”一片歡騰之中,卻是宋慎之等學子,朝著孫伏伽擠了過來,低聲問道:
“陛下雖決意變革科舉,那殿下呢?”
“可有旨意要釋出殿下?”
“你等不用擔心。”見宋慎之等人如此關心李象,孫伏伽頗為欣慰的點了點頭。有才學之士,亦有忠正之臣,寒門士子,方能在這大唐成了氣候。不枉那豎子如此看重寒門。
“陛下已於朝會中明言,殿下毆打鄭郎中,不過是年少無行。”
“一會,帶去東市假作斬刑,嚇唬一下皇孫,實則隻責打幾板子,給鄭氏一個交代,便算是過去了。”
“什麼!”一群人麵色大變,宋慎之忿忿不平道:“安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如此羞辱殿下!”
“你等稍安勿躁。”孫伏伽擺擺手,製止了他們。
“鄭氏樹大根深,陛下總該有個交代。以小兒無行輕責幾板子,也可堵住鄭氏之口,日後鄭氏如仍要糾纏皇孫,他們便要理虧。”
“況且......皇孫雖有成大事之心,卻屢屢弄險。數度激怒陛下。”
想起李象的那些狂悖舉止,孫伏伽搖頭苦笑。
“稍加懲戒,正可磨礪其心性。若是再這般狂悖下去,失卻聖心,到時,才是滅頂之災。”
孫伏伽想起懷中的那本名冊......太子或許悖逆,但絕非如市井所言那般無能。
萬一,若是有萬分之一的可能,能夠.......
大唐宗廟傳承,能夠正大順遂,合乎禮製綱常,這才是一眾忠直之臣所願啊!
即便隻是萬一,也不能坐視那豎子失去聖心才是。
宋慎之等人自不知道孫伏伽的心中,已經轉過了許多念頭。
他們心中仍為李象不忿,但孫伏伽的勸誡,也確實有其道理。便也紛紛按耐下來。
董季明突然問道:“那麼鄭氏之人,可會前往觀刑?”
“......他們於朝會上大敗虧輸,為泄心中之憤,許是會去觀刑的。”孫伏伽道。
“那怎麼行!”宋慎之等人憤然而起。“安能教殿下受彼輩小人之辱!”
“我等也去東市!為陛下撐腰做膽!倒是要看看,那些世族之人,敢不敢在我麵前欺辱殿下!”
“是極!我也去!”
“我等也去,願為殿下之勢!”
那十幾名跟隨過李象的士子們儘皆表態道。
“………………好罷,你等要去便去,隻是到時候,莫要喧嘩,也莫要泄露了陛下嚇唬皇孫的心思。”孫伏伽無奈的笑了笑。
這些少年郎也不想想,那豎子是要脫光了褲子被打板子。
聚攏起來圍觀的人越多,那豎子豈不是越冇臉麵麼。
嘩啦一聲,牢鎖解開。
木檻被打開了,正躺在草垛裡呼呼大睡的李象迷迷糊糊被吵醒,第一句便是:“嗯?是不是放斷頭飯了?"
牢門外,孫伏伽的嘴角抽了抽控製不住的抽了抽。
他努力住臉,歎了一口氣。從牢頭手中接過一份食盒,一臉悲愴的放在李象麵前。
“殿下......用過了飯食,便隨老臣走罷。”
“走?”李象一愣,這才發現牢門大開,孫伏伽還親自來了。
“去哪?”
“東市。”孫伏伽努力做出肅穆的表情。
“東市?”李象一愣,繼而大喜!
長安城行斬刑之所,就在東市的一課老槐樹下!前段日子,侯君集就是在這死的。
“還吃啥啊!”李象一個鯉魚打挺,直起身來,無視了餐盒就拖著孫伏伽往外走。
回去吃瘋狂星期四配肥皂快樂水,不比這大唐的斷頭飯香嗎?
“阿耶,這事情,當真就這麼算了?”
鄭家馬車之中,鄭敬之滿麵不甘,拽著鄭仁則的衣袖問道。
科舉中試,春風得意。他鄭仁則,還等著吏部授官到一個膏腴富貴之地,從此據有官身,青史留名。
誰曾想,先是被那豎子皇孫羞辱,而今更是被剝奪功名……………
聖旨裡說的好聽,“暫緩授官”,要他們重考製舉之後再定。
可自家人知自家事,他鄭敬之連經義都背不齊整,若無家族庇護,如何能夠通過科舉?
更遑論,朝廷還有改革科舉之意........
若是無法通過製舉重試,丟了官身,那豈不是告訴天下人,他鄭敬之並無才能,乃是舞弊幸進之徒?
“閉嘴!為你這逆子,你阿耶我已是顏麵喪儘!”
鄭仁則罵道。因著發怒,臉上那不可名狀的形狀又紅得更明顯了些。
“誰能想到那豎子竟留下了如此後手?竟煽動寒門士子再叩天闕......有他們做借口,陛下自然樂得以民意為名,警告打壓我們世家。”
“陛下旨意方下,短時間內,我等自是不能對科試下手......你且好好讀書罷。若是不能通過恩科製舉,看為父怎生料理你!”
鄭敬之一縮脖子,心虛不已。繼而又忿忿道:“陛下也真是糊塗了。”
“那些泥腿子粗淺蠢笨,出身低賤,與畜生何異?畜生再多,說的也不是人話!何必聽之!竟為此得罪我等士族!”
鄭仁則橫了兒子一眼,卻也並未反駁,而是道:“陛下起於關隴,素來以關隴豪門,平衡我山東世族。”
“而這幾年我山東世族,與關隴豪門通婚者甚眾,陛下早有意提拔寒門,用於平衡我等與關隴兩派。”
“寒門出身卑賤,素無根底,隻能依附皇權。這樣的人,陛下用起來,才堪稱放心。”
“近些年朝中崛起的孫伏伽、馬周等,皆是此類。”
“——不過,千年根基,又豈是陛下一言就能掘斷。縱使如今暫將科舉大權交還陛下,也不過暫且蟄伏罷了。”
“寒門進學不易,我等卻有家學淵源。隻消守住家學,假以時日,自有複起之日————這便是祖宗留給我們的底蘊。”
“到時......自有他們好看。”鄭仁則咬牙道。
“——阿耶,可那時,卻不知還要等到幾時!”鄭敬之卻仍是忿忿不平道。
“那豎子數度我辱我,我恨!我隻想立報此仇!”
“......易雲,君子當藏器於身,待時而動。”鄭仁則瞥了兒子一眼。“今番前來觀刑,便是為了讓你稍解心中鬱結。”
“你若心有不甘,到時,上去羞辱那豎子幾句也好......嗯?那車上,莫不就是那豎子?”
前方,一輛大理寺的馬車緩緩停下,一人帶著鐐銬,從車上跳將下來,卻還在左右觀瞧,不正是李象那個豎子?
鄭敬之見了李象,隻覺一陣無名怒火,從腳底竄至頭上。
當即叫停了自家馬車,跳下車去。
鄭仁則也是麵色一沉,下車和自己兒子一起,往李象那邊瞧去。
鄭敬之怒意勃發,一麵走,一麵正盤算著,要如何趁著這豎子惶恐不安之際,嚇唬羞辱這豎子一番。
卻見李象看見了他們,竟是兩眼放光,拖著腳鐐嘩啦嘩啦的就迎了過來。
“哎呀!鄭兄!鄭伯父!”
“錯怪你們了!是錯怪你們了!你們鄭氏不是吹牛啤,是真牛啤啊!”
“冇想到你們如此給力,這事兒辦的......妙!大妙!太妙了!”
“可惜不知道你們墳頭在哪......要不等我回去,高低在你們墳頭上多上幾炷香!”
“好人啊!滎陽鄭氏,真是好人呐!”
李象言辭懇切,握著鄭敬之的手晃啊晃啊晃,眼中竟當真流下幾滴感動的淚來。
鄭敬之一臉懵然,一肚子要放的狠話憋在肚子裡,僵在原地。
這豎子,這又是玩的哪一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