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聚眾陳情
國子監,寒門生員監舍。
陳子堅那一聲泣血嘶吼落罷,整座監舍陷入久久的沉默。
滿室學子儘皆垂首,麵色滾燙,指節死死攥緊,心底填滿了羞愧與掙紮。
他們都懂陳子堅的話,字字屬實,句句戳心。
皇孫以十餘歲稚齡,為天下寒門賭上性命,身陷囹圄,可他們這群受恩之人,卻隻會困在監舍之內,畏首畏尾,坐等恩人獲罪。
可懂歸懂,恐懼依舊盤桓心頭。
五姓七望盤踞朝堂百年,權勢滔天,根深蒂固,豈是他們一群無官無職、無根無憑的寒門書生能夠抗衡?
一時之間,眾人麵麵相覷,熱血翻湧卻又進退兩難,無人敢率先踏出一步。
“說得好!”
就在全場沉寂,眾人猶豫不決之際,一道清亮沉穩的聲音,驟然從監舍門外轟然傳入。
吱呀一
老舊的木柵門被人從外推開,清風裹挾著長街的風塵湧入,吹散了滿室的沉鬱。
一道挺拔青衫身影,大步踏入監舍之中,步履鏗鏘,神色凜冽。
此人眉目清朗、氣度沉穩,衣衫樸素卻身姿挺拔,正是王玄策。
身為本屆國子監寒門子弟中最拔尖的佼佼者,他更是今年為數不多成功通過貢舉,得以待詔吏部的寒門新人。
不同於眾人尚且懵懂青澀,王玄策早已窺見朝堂一角,心性、眼界、膽識,遠勝同輩書生。
“王兄?你怎麼回來了?”
人群中有人抬頭,見是他,紛紛麵露詫異。
如今王玄策已然脫離監生身份,隻需靜待吏部授官,本不必再卷入這場風波,更無需蹚這趟凶險渾水。
王玄策目光掃過滿室羞愧動容的同窗,沉聲道:
“我方才從吏部打探消息歸來,得了確切消息。今日朝會,滎陽鄭氏牽頭,五姓七望儘數聯動,要對皇孫發起總攻。”
“想來,世家官員定要不顧一切,死咬皇孫悖逆無君、擾亂朝綱,執意要請陛下下旨定罪,斬草除根。”
一語落地,本就焦灼的監舍,瞬間寒意徹骨。
眾人臉色驟變,方才燃起的熱血,瞬間被大半冷水澆滅。
“完了......世家今日竟要全力死磕!”
“皇孫本就身陷牢獄,無人庇護,如今世家集體發難,怕是再無生機了......”
“我們能怎麼辦?我們隻是一群寒門書生,無權無勢,如何能與整個門閥世家抗衡?”
絕望的低語此起彼伏,方才陳子堅喚醒的熱血,再度被現實的重壓壓製下去。
王玄策靜靜聽著眾人的頹喪之言,並未慌亂,隻是沉聲開口:
“並非無路可走。”
眾人聞聲,齊齊抬頭,眼中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
“皇孫昔日教過我們一條路。”王玄策目光堅定。
“叩天闕,鳴民願!”
這話一出,眾人神色瞬間凝重,有人當即搖頭勸阻:
“王兄糊塗!往日叩闕,尚有皇孫在前帶頭,是以禮部、禁衛才投鼠忌器!”
“如今皇孫身陷大理寺天牢,無人引領。籌備周全,勢在必得。”
“隻我們這些人前去叩闕,根本鬨不出半點聲勢!”
“到頭來非但救不了皇孫,隻會被宮門禁衛當場拿下,白白斷送自身前程,徒勞無功啊!”
周遭眾人紛紛附和,眼底滿是畏怯與無奈。
孤身叩闕,是以卵擊石。
冇有皇孫的威勢加持,他們的請願,不過是一場無人理睬的鬨劇。
王玄策環視眾人,麵對漫天質疑,他搖了搖頭:
“你們以為,對當下科考不公,仕途壟斷心懷不滿的,隻有我們國子監這百餘寒門子弟嗎?”
“長安城內,無數市井百姓,誰家冇有子弟想要讀書進學?誰家冇有兒孫盼著科舉出頭?可世家壟斷考場、把持仕途,寒門子弟寒窗十載,最終依舊無路可走!”
“天下無數鄉野寒士、苦讀書生,年年被世家壁壘擋在仕途之外!還有那些被頂級門閥擠壓、蠶食利益的世家邊緣支脈、中小士族,他們同樣不滿五姓專權、壟斷朝堂。”
“這些人,皆是被壓製、被辜負,被掠奪的人。”
他目光灼灼,掃視著監生們。
“百人請願,是作亂!”
“千人萬人,各行各業同心請願,便是民心所向!”
“世家敢殺百個監生,敢壓百人之聲,可他們敢與天下寒門為敵嗎?他們敢將千千萬萬心懷不甘的讀書人、天下百姓,儘數斬儘殺絕,讓這長安血流成河嗎?”
“王兄的意思是,要我們煽動百姓?”有人震驚之餘,心膽具顫。
“如此,會不會被認為是挑起民亂?而且,事已急矣,如何能夠聚攏百姓?”
眾人話音落下,監舍之內再度安靜下來,不少人麵色發白,眼底藏著深深的驚懼。
聚眾、聯民,這二字太重。
在大唐,士子串聯、聚眾請願,稍越雷池一步,便是煽動民亂、非議朝政的大罪,輕則革除學籍、永不錄用,重則流放罪。
無人不怕。
王玄策卻神色坦蕩,沉著道:
“不是煽動民亂,是彙聚民願!”
“皇孫從未教我們作亂,他教我們的,是何為公道,何為正氣,何為士人之擔當!”
他往前踏出一步,青衫挺拔,目光銳利如鋒,掃過一張張猶疑怯懦的臉龐。
“事急不假,但未必來不及!”
“你們忘了?這些日子,皇孫為寒門爭名額、叩天闕,長安內外多少苦讀寒士感念其恩?多少市井小民看在眼裡,記在心裡?”
“長安東西兩市的書鋪學徒、抄書匠人、鄉下來赴考的落第書生,被門閥排擠的中下士族子弟......這些人,日日受世家盤剝,年年被仕途壁壘所困!”
“他們心中早有積怨,隻是無人敢帶頭、無人敢發聲!如今隻差一個由頭,一聲號召!”
有人依舊惶恐,顫聲追問:“可我們隻是一介監生,無官身,無勢力,憑什麼讓萬千百姓信我們,隨我們?一旦失控,便是萬劫不複!”
“憑公道!憑人心!”
王玄策聲音陡然拔高,震得滿室嗡嗡作響。
“憑皇孫一身清白,一腔赤誠!憑他為天下寒門以身犯險,身陷牢獄!”
“我們不聚眾鬨事、不衝擊宮門、不非議皇權!我們隻跪闕陳情,隻求陛下明察,隻求保住新政,隻求救下無辜皇孫!”
“有理有據,有心有義,何來作亂一說?”
一番話,堵得眾人啞口無言,心頭的懼意悄然散去大半,僅剩的猶豫,也在這份坦蕩氣魄中搖搖欲墜。
陳子堅攥緊拳頭,紅著眼眶率先開口:“王兄說得對!皇孫敢以命換公道,我等為何不敢以身報之!”
“大不了革除監籍!大不了前程儘毀!總好過眼睜睜看著恩人枉死,往後餘生,夜夜愧怍!”
有一人帶頭,熱血便瞬間燎原。
先前猶疑的學子紛紛咬牙抬頭,眼底怯懦褪去,隻剩決絕。
“拚了!”
“我隨王兄前往!”
“縱使前程儘毀,今日也要為皇孫討一個公道!”
百餘人低聲齊呼,聲勢漸壯,壓抑許久的怨氣與正氣,終於徹底進發。
王玄策見狀,重重點頭,迅速分派事宜,條理清晰,絲毫不亂:
“事不宜遲,即刻分工!”
“諸位同窗分頭行動!一部分人前往東西兩市,告知所有寒門讀書之人,皇孫因替寒門開路獲罪,今日世家要斬草除根!”
“一部分人去往城南客舍、舉子聚集地,聯絡各地滯留長安的落第寒士!”
“餘下之人,隨我直奔朱雀門!”
“我們不求喧嘩作亂,隻求跪闕陳情!一人之聲微弱,千人萬人之聲,可震朝堂、可動天心!”
有人仍有顧慮,低聲道:“若是短時之內,聚找不到人手呢?”
王玄策目光堅定,沉聲道:
“那便從我等百人開始!”
“隻要我等敢言、敢死、敢守公道,天下有心人,必會聞聲而來!人心所向,從不是一朝一夕堆砌,而是正氣所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