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李二你就是活的太久了
“你說什麼?”李世民眯起鳳眼。
“難道不是麼?”李象同樣眯起眼睛,與李世民爭鋒相對。
“陛下定然是在想著,世家豪族盤踞各地,要使得天下安穩,必須要穩住世家豪族。”
“既然如此,不如改大一統為分封,或者乾脆隻羈縻好了!”
“陛下對世家豪族如此軟弱,那還做什麼大唐皇帝?”
李世民麵色更黑,李象卻仍然還在輸出。
“大好局麵?世家不過勻了塊肉出來,陛下就覺得是大好局麵了?”
“譬如訓犬,要使犬聽其言,總要予其一塊肉吃。”
“陛下乃世家之犬乎?”
李世民額上的青筋跳了一跳。
“徐徐圖之,利益交換?何其可笑。”
“殊不知,這科舉,正是拔除世家毒瘤的根本根基所在!是絕對不能用來讓步,交換的根本之地!”
“革新!唯有革新!唯有絕不退讓的革新!才能根除弊病!”
他說著,忽的長歎了一口氣,擺了擺手,一副懶得和李世民多說的架勢。
“該說的,此前已是說過了不少。陛下自視英明神武,就是不聽,我亦無可奈何。”
“你就坐視這大唐天下留下父子兄弟相爭的流毒吧,你就看著這大唐天下落下世家豪門掌控朝廷仕途的弊症吧。
“你確實一統天下,你確實建立貞觀之治。但你最大的問題,就是活的太久了。”他淡淡道。
褚遂良毫筆一歪,險些戳破了紙張。李世民震驚莫名的看著李象,似是不敢相信,竟有人敢對他說出這種話來。
“你......竟敢詛咒朕?”
“有何不敢?”李象聳了聳肩。
“若是貞觀十年時死的不是祖母,死的是你,你便是無可置喙的明君。
“可惜,貞觀十年之後的李世民,隻是一個坐吃山空的空殼!”
“你可有好好照過鏡子,看看現在的你自己?現在的你老邁,昏庸,貪圖逸樂,遇到事卻隻想著要退讓,還要說服自己這是在維穩!”
“李象!”
李世民瞪大了眼睛,一張麵孔如同怒龍:
他惡狠狠的盯著李象,眼中滿是帝王對覬覦皇位者下意識的戒備,對著李象咆哮道:
“你這是誣詛君王,你這是無君無祖,你是在妄想你那悖逆的父親能登上皇位!”
“父親他在說出不願生在帝王家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看不上你這個位置了!”
“這個位子,你坐到底,千萬不要讓給他!”
李象亦是咆哮道。
褚遂良運筆如風,百忙之中抬頭偷看二人一眼。隻覺得眼前這幅場麵,似乎似曾相識。
似乎那一日,太子與陛下對峙於兩儀殿時,亦是這般光景?
如二龍對峙!
李世民怒極,竟是隨手拿起案上鎮紙,重重朝著李象丟了過去。
李象竟是動也不動,甚至還有個故意迎上去的動作,鎮紙在他的額上磕出一道口子來。
鮮血不斷湧流而下,流淌在他那張俊秀的、極似李世民年輕時的臉頰之上,襯得這區區十來歲的少年郎,臉上竟是有了殺伐之意!
“你!”
李世民看著那張滿是鮮血的年輕的臉,臉色一滯,竟是不自覺的後退了幾步。
他似乎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正朝著現在老邁的他怒視!
“來人!來人!”
禁衛們聞聲,立刻進入了殿中。
“將此子打入大獄!擇日論刑!”
李世民咆哮著,隻覺得頭疼欲裂,那張年輕時候自己的麵孔如同夢魘,在他的腦海中揮之不去。
“滾開,我自己走!”
李象一振衣袖,趕開了一眾要上前的禁衛。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李世民——然後,朝李世民比了個中指。
“嘖......我原先,竟然還以為你是明君。”
說罷,頭也不回,傲然往殿外而去。
流淌的鮮血留下臉頰,滴在地上,在太極殿中留下了一條斷斷續續,觸目驚心的血痕。
李世民的心不知為何,仿佛突然又空了一塊。
——從始至終,李象也冇有回頭。
再看他這個祖父一眼。
“陛下?”
李世民跌坐在禦座上,雙目空洞,不知已經過去了多久。
直到褚遂良輕聲呼喊,甚至伸出手來,在他麵前輕輕晃動,李世民的眼睛方才緩緩找到了焦距。
大怒之後,他頭風複發,隻覺得腦袋似乎要裂開來。但心中滿滿的悲愴,卻是讓他顧不上那股如同撕裂一般的疼痛。
“登善啊......”他緩緩看向褚遂良,緩緩開口。
“朕的兒子,背棄我。今日朕的孫子,又誣詛我。”
“你說,朕是不是一個十分失敗的君王?”
麵對這位皇帝難得脆弱的模樣,褚遂良卻覺得背後汗毛直豎。
就連方才祖孫相爭之時,他都能穩坐如山。此時卻隻想逃跑。
他斟酌再三,小心翼翼道:“陛下之英明,古今罕有......”
“從皇孫話中,臣也能聽出來。”
“至少曾經,皇孫曾敬慕過陛下。”
“是啊,承乾曾經,也是個濡慕父親的孩子。”李世民苦笑一聲,微微搖頭。
他吸了一口氣,振奮了些許精神。而後道:
“豎子不通俗務,不知朕苦心。”
“以為如他那般恣意妄為,快意恩仇,就能治理江山社稷?”
“他說要改革科舉,卻隻知招惹世家。惹了世家,天下沸反,寒門便能得了好了?”
“待他成長,或能知曉朕之苦心。”
他似在詢問褚遂良,又似在自言自語。李象方才的模樣言語,以及離去時候的古怪動作,與那和長子如出一轍的失望眼神,終究打擊了這位帝王本該無堅不摧的自信。
他現在......需要有人對他的肯定。很需要。
“呃……………陛下。”褚遂良思量許久,最後還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叉手對李世民道:
“其實皇孫殿下......也並非隻是恣意妄為。”
“嗯?”李世民眉頭一皺。
“皇孫殿下......亦有經世為國之心。其言明要改革科舉,也並非隻是招惹世家。”
他說著,從袖中摸出一份奏疏,低下身子向李世民呈上。
“此乃大理寺卿孫伏伽此前在宮門時,托我呈送陛下的奏疏。後來陛下召見皇孫等人,臣不及呈送。”
“裡頭所寫,正是皇孫殿下,對於革新科舉的構想......臣通讀過一遍之後,覺得......頗有可圈可點之處.....……”
“那隻知狂悖的豎子,竟能有實策?”
李世民不敢相信,忍著頭風,將那本奏疏接了過來。
展開奏疏,李世民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