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我李象,不懼生死!
鄭敬之懵了。
李象的臉,實在是變得太快。須臾前還是如沐春風,須臾之後,竟就如狂風驟雨。
他畢竟年紀尚淺,壓根冇見過這般變臉如翻書的人物。
等到他反應過來時,外庭之中,已是一片嘩然之聲。許多儒生,都是漲紅了臉色,如同自己也受辱了般。
國子監監生三千人裡,隻有世家官宦子弟得允入學的上三學,便有兩千餘人!
而這些上三學監生,幾乎都是要考明經!
至於為什麼要考明經……所謂三十老明經,五十少進士。還不是因為明經簡單!
但這番話,若是擺上了台麵,那豈不是說,他們這些打算鑽空子的世家官宦子弟,其實都是不學無術之輩?
李象的一番話,幾乎是把這些人全都罵在裡頭了!
“不得喧嘩!”孔穎達眼見有人急紅了眼,竟還想去推搡李象,忙出言控製場麵。
他自是恨李象不死,但李象,卻不能在國子監出事!
“皇孫許是不知。”孔穎達道。“明經一科,除卻帖試,亦需考察墨義、經義策。”
“非是皇孫所言的那般簡單。”
他這話,既是為諸生辯解,也是在高高在上的指出,李象不學無術,不知經義之難。
“經義一道,浩瀚如海,儘載聖人之學。即便鑽研數十年,於多數人而言,亦隻是得其皮毛而已。”
“是嗎?”李象道。
“若是如此,倒是要指教指教了。子曰:‘君子不重則不威,學不固也’,當如何墨義?”
孔穎達麵上一喜,這豎子,竟是要不自量力不成?若是不胡攪蠻纏,而是要辯經,他孔穎達如何懼他?
若是能當庭將這豎子駁倒,豈不正是自己一振聲望的好機會?
“子曰:‘君子不重不威,學不固也。’”孔穎達搖頭晃腦。
“孔安國注曰:固,蔽也。老夫所纂五經正義,另有疏曰:此章勉人為君子也。所謂……”
老夫子張口就來,短短的一句話,竟是要引申出數萬字的長篇大論來。
李象當即打斷了他,道:“慢來。我卻有不同墨義。”
“所謂‘不重不威’,乃是夫子教授後人:‘君子打人就得下重手,不然,就冇法樹立威信’!”
“‘打不夠狠,給對方的教訓就不夠牢固!’”
“孔公以為如何?”
“你!”孔穎達霎時間呆住了。就連一群正對李象怒目而視的生員們,此時也呆住了。
“荒謬!荒謬!褻瀆孔聖之言!”孔穎達當即漲紅了臉,再也拿捏不住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了。“豎子安敢侮辱孔聖!”
“冇侮辱啊。”李象攤了攤手,一副混不吝的模樣。“你有你的墨義,我有我的墨義。”
“孔夫子身長九尺六寸,如此壯漢,想必極擅打架。你怎麼知道,他老人家的本意,不是我說的意思呢?”
“要不,你把孔夫子喊出來,評判評判?”
“你!你你!”孔穎達都快被李象氣死了。
他哆嗦著手指,“你”了老半天,最後才憋出一句:
“《論語》上記述分明,安有你狡辯的餘地!”
“是啊。”李象卻是又麵色一變,神情轉為冷厲。
“一本《論語》,分明已經記述明白,你們‘注’來‘疏’去,千百年間,就拿著聖人的那點文字胡亂琢磨。”
“琢磨出來的,卻是這等排斥寒門、保全世家的學問。真以為你們心中的那點陰私算計,旁人不知嗎?”
“孔夫子若是仍在,你猜,會不會對你孔穎達,先‘不重不威’一番?”
“你!”孔穎達深深吸了一口氣。“注疏五經,乃為了天下學子儒生……”
“注注注,注個屁的五經!”李象毫不猶豫的截斷。
“五經就在那裡,哪個看不懂?為什麼非要按你孔穎達的注疏來看?”
“孔夫子的道理已經闡述的很明白了,為什麼後人非要鑽牛角尖的去琢磨、注釋五經。”
“而不是讓五經來注我?”
這一句“五經注我”,離經叛道,卻又豪氣橫絕!
莫說諸學子,連孔穎達都被震懾住了!
“五經注我……”在旁始終默默無言,隻是旁觀的王玄策,此刻,竟是被李象給震懾的無以複加,心潮不禁澎湃!
就連孔穎達身邊,那諸多的國子監教諭裡,都有人麵露震懾之色,互相交頭接耳起來。
“你注釋五經,不過是想著把五經高高懸起,使得尋常庶民百姓看不見、摸不著,卻又覺其高大,懾其深奧罷了。”李象道。
“然而實際,不過是空談之學、無用之學,隻專供於豪門士族晉身入仕之學!”
李象把手往人群的外圍角落處一指。那邊,坐著的都是衣衫襤褸、麵容粗糙、拘謹不已,甚至連年紀,也明顯比諸多上三學生員更大一些的生員。
“你們真以為,他們這些寒門學子,比不上你們這些學經、注經的所謂儒生嗎?”
“國子監立學之本,本是為國育才,不分門第、不辨貴賤,唯才是舉,唯學是從!”
“可如今呢?國子學、太學、四門學,兩千餘上三學生員,儘被高官世家子弟占滿;律、書、算三學偏居一隅,名額寥寥,歲歲薦舉不過三五人,成了寒門子弟唯一的窄路。”
“你們拿著聖人經義當幌子,把注經墨義,當成私定的金科玉律,借著墨義、帖經、經義策設下層層門檻。順你們門戶者,死背注疏便可明經及第、平步青雲;”
“逆你們心意者,縱有經天緯地之才,也被斥為離經叛道、擯棄科場之外!”
“你們以為我李象此來,是隻為和他孔穎達的私仇?”
“我此來,是為了這大唐,再揭開一層無人敢揭的爛毒瘡!遮羞布!”
“揭露你們在國子監這等國朝最高學府,把持學統、私立門戶、黨同伐異!”
“他孔穎達不忠不義,欲毒害我大唐,使我大唐士林儘是空談誤國之輩,使我大唐寒門上無進身之階!”
“我李象,年未及冠,人微言輕。但我李象!就是不答應!”
“我李象,就是要告訴天下人,你們國子監用上下三學硬造門檻,用經義注疏禁錮寒門。”
“把儒學變成世家壟斷仕途的私器,把科舉變成豪門維係特權的階梯!”
“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我李象!不懼生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