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處處笑話貞觀朝
國子監本就多有大儒。平日裡,也常有外來的世家子弟受薦前來旁聽。
當然,庶民是不許的。僅限世家子弟。
但如此跳脫的外來者,王玄策和盧二郎,還是頭一回見。
“不知小郎君在張望什麼?”
“噢。我在看這國子監裡的環境。”那小郎君道。“嘖嘖嘖,真是腐敗啊……”
“……腐敗?”王、盧二人對視一眼,不解其意。
“國子監據有半坊,興建到如此境地,想必要花用不少吧?”那少年郎道。
“朝廷為國蓄才,倒是不遺餘力。”
“確實如此。”盧二郎點點頭道。王玄策卻是覺得這小郎君話中,帶著幾分諷刺。
不多時三人便來到了夫子廟外庭。
孔祭酒年事已高,前些日子,又卷入了廢儲風波。這幾日,隻是閉門著書。
今日難得要見中試學子,順便出麵傳道,在這國子監中,大部分學子竟都來了。
眾人三三兩兩,在這外庭中聚談,好不熱鬨。最為中心者,便是三月份時揭榜中試的十餘名國子監學子。
那些中試學子們多是年輕人,此刻他們聚在一起,占據在外庭正中,滿麵春風,頗有揮斥方遒之感。
“王兄可要過去?”盧二郎問道。
王玄策搖了搖頭:“他們皆是高門,我一寒門子弟,腆顏阿附,也不過自取其辱。”
那小郎君看了他一眼,道:“兄台是寒門出身?”
“是。”王玄策麵色有些不豫。
卻不料,對方竟是嘻嘻一笑,道:“那自取其辱的,該是那些高門子弟才是。”
“所謂‘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那些高門子弟,不過是依靠了門蔭。似兄台這等,才是真本事呢。”
“‘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王玄策一怔,忍不住細細將這句殘詩念了一遍。
越念,越覺得頗為提氣。“小郎君此言,某謝過了!”
那盧二郎也是眼前一亮,喜道:“小郎君竟還懂詩?這詩雖不合平仄,倒也頗有可取!”
那小郎君繼續問道:“卻不知那些中試者中,除了兄台,還有幾個寒門子弟?”
“……冇了。國子監生想要科考取士,需先過祭酒簡試薦選。監中以國子、太學、四門學為優,所薦者亦多出此上三學。似我等寒門所能入學的律、書、算三學,每年隻薦選三五人。”
“今年中試者,隻某一個寒門。”王玄策道。
“怎麼國子監中,還分三六九等?”那小郎君有些驚訝。王、盧二人對視一眼,皆覺得這小郎君果真不經世事。
遂將國子監中六門學科,各自貴賤高低,以及各類簡試、遴選,乃至國朝是如何科舉取士,和那小郎君草草說了一遍。
“……就這?”
“……如此取士,李二那廝,好意思說什麼‘天下英才,儘入吾彀中矣。’”
“就開通了這麼點子上升通道!怪不得黃巢進長安四處找族譜。呸,昏君!”
“小郎君說什麼?”聲音太小,盧、王二人冇聽清。
“噢,冇什麼。我說吾皇聖明,留心教化。”小郎君回以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
“噓,噤聲,祭酒來了……”
側門處腳步聲傳來,外庭頓時寂靜。隻見孔穎達在長子孔誌玄的攙扶下,與一眾國子監教諭緩緩入到庭中。
眾生紛紛行禮,孔穎達揮揮手,自去盤膝坐在庭中槐樹下的高台之上。
諸生便也紛紛整席而坐,場麵一時寂靜,皆在靜聽孔穎達有何教誨。
“……老狗,竟還有這麼多威望。”
“……小郎君?”
“噢,無事。我正瞻仰祭酒風采……”
那邊廂,孔穎達緩緩開口:
“老夫蒙先帝與今上信重,受命總裁《五經正義》,意在折中南北經義,定儒門一尊,立教化天下之準。本望以聖賢之道熏陶儲君,以禮法綱常約束東宮,奈何天意難測,教誨難入。”
王玄策似乎看到,那小郎君撇了撇嘴。
“廢太子身陷囹圄,老夫忝為其師,本當向陛下自請降罪。”他悲戚道。底下立刻響起諸多勸慰、挽留之聲。孔穎達抬抬手,示意眾人稍安勿躁。
“奈何此生,仍有二心願未了。”
孔穎達聲線蒼老沉緩,帶著幾分痛心自責,目光緩緩掃過庭中一眾國子監生員,語氣莊重。
“一來,《五經正義》尚未頒行,我儒門仍分南北,未令四海士子同守一經、同循一禮。”
“二來,便是這國子監。老夫既受陛下之命,掌管這國子監,此生,便還想為國朝培養更多經世之才。保我大唐盛世萬年,才能瞑目。”
“祭酒高義。”眾生感佩道。
孔穎達臉上浮現出笑意,輕撚長須。
“雖有廢太子之失,然則教導出你等棟梁,也可稍慰老夫心緒了。”孔穎達道。他低下頭,看向下首那些春風得意的中試生員們。
“你等皆是老夫遴選出的棟梁之才,如今既已中試,日後,當恪守定本,遵聖道、守臣節,為大唐儘忠效力。”
“謹遵祭酒教誨。”一眾中試諸生道。
“嗯。”孔穎達輕輕頷首,十分滿意。
看來,即便市井之中有些流言蜚語,也是無妨。終究隻是愚夫愚婦之輩胡言亂語。
有這國子監中諸生,再有《五經正義》,自己在儒門士族之中的聲望,便會不墜。
那豎子胡言雖然可恨,但也不過隻是胡言而已。隻是些許言語,還傷不到自己的聲望根基……
“祭酒受命輔佐太子,卻敗壞太子聲名,攪亂社稷。”
“掌國子監多年,薦選多取士族,寒門隻取三五人而已。”
“明知寒門學子無路,卻視而不見、從不整飭。”
“竟自以為唯才是舉,還說,想要為大唐培養更多經世之才。保大唐盛世萬年……”
“哈哈哈哈,如此才德,竟有臉自認高義,竟還想立教化天下之基……”
“莫非教化天下,隻教化士族,不教化寒門不成?”
“如此也能做國子監祭酒,這貞觀朝,還真是處處都是笑話!”
一聲嗤笑,就這般堂而皇之的從一眾生員的讚許稱頌之聲中傳來。孔穎達聽到這個在噩夢中屢次聽到的聲音,隻覺下頜一疼,老臉一僵。
一把白須,竟是一時不慎,被扯下了小半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