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召個卵!
李象這字字鏗鏘的質問,又如一道驚雷,轟然炸響在芙蓉園上空,震得滿園賓客皆屏息凝神。
於誌寧渾身一震,麵色瞬間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似是要氣的暈死過去!
魏王一黨的韋挺、劉洎等人,更是臉色驟變,心中惶然!
尤其是劉洎,更是按捺不住,竟越俎代庖,大步上前,伸手指著李象,厲聲斥罵:“豎子李象!休得在此血口噴人、汙蔑忠良!”
他這般氣急敗壞,絕非單純為於誌寧出頭——李象這番話,看似隻罵於誌寧賣直邀名、背主求榮,實則卻是戳中了他魏王黨的肺管子!
今日若被李象當眾坐實,於誌寧已然投靠魏王、淪為魏王一黨,那於誌寧昔日屢次謗諫太子、離間天家父子之事,世人定會追問——這一切背後,是誰在暗中指使?
答案不言而喻,隻會是魏王李泰!
“指使太子近臣構陷儲君、離間父子”,這罪名太過致命,堪稱謀逆!
但凡有半句流言傳出,非但於誌寧萬劫不複,整個魏王一黨都要被拖下水,朝野震動、天下嘩然,魏王進位儲君之事,更是會徹底化為泡影!
隻是李象自己,壓根冇意識到自己的話,竟給魏王一黨造成了這般致命的濺射傷害。
他望著突然跳出來的劉洎,反倒有些茫然——這方臉黑須的老頭,是吃飽了撐得莫名跳出來,替於誌寧出頭攻訐自己?
可這點茫然,半點不影響他淬了毒的嘴。他眉梢一挑,下意識揚聲嘲諷:“好啊於老狗,魏王一黨都出來給你撐腰了!”
“事到如今,你還說魏王不是你主子?”
“你……你!”於誌寧被噎得怒火攻心,胸膛劇烈起伏。劉洎也是臉色一變,正要再開口斥罵,手腕卻被韋挺猛地一扯。
“劉公!”韋挺壓低聲音,語氣急切又凝重,眼神示意他看向樓下,“不可多言!”
劉洎一怔,茫然地順著韋挺示意的方向望去。這才驚覺,水榭周遭,不知何時已聚攏了更多的賓客,密密麻麻圍了數層。
無數道目光落在他、於誌寧與李泰身上,神色裡滿是窺破宮廷秘聞的好奇與探究,竊竊私語聲此起彼伏,甚至有幾句已能零星的傳入耳中。
“……原來孔、於二位大儒,竟是魏王一黨!”
“……藏得可真深啊……怪不得廢太子被廢黜,東宮一眾僚屬皆遭懲處,唯獨他二人安然無恙!”
“……說起來,往日廢太子的那些惡名,可不就多出於這二位太子師之口嗎?難道是早有預謀?”
“……嘖嘖嘖,自古奪嫡……皇家水真深呐……”
每一句議論,都像一把尖刀,紮在劉洎心上。
他臉色瞬間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綠,渾身氣得發顫——世人本就好獵奇觀戲,魏王與廢太子本就是死對頭,如今廢太子之子當眾控訴,指證孔、於二人敗壞舊主聲名是受魏王指使,這般說辭,隻怕已先入為主。
他們魏王一黨,此刻竟是百口莫辯!越是辯解,反倒越顯得心虛,越會坐實流言!
老成些的韋挺轉過身去,湊到同樣麵色鐵青、眼底翻湧著怒火與慌亂的李泰身邊,壓低聲音急稟:“殿下,事不宜遲!為今之計,當速速命親事府衛士擒住此豎子,再遣散周遭賓客!”
“萬萬不可讓這等流言繼續擴散!”
“不妥。”
李泰尚未開口,一直沉默立於一旁、冷眼旁觀這一切的岑文本,忽然輕撚頜下長須,緩步上前。
他語氣平和,對韋挺與李泰說道:
“我大唐律法,本無因言獲罪之條。韋公與魏王欲擒皇孫,既無名目,亦無依據,名不正則言不順,隻會徒增非議。”
“所謂清者自清。既然李象所言皆是汙蔑,魏王與於公、孔公,該當從容出麵辯駁,在眾目睽睽之下辯明是非才是。”
“如此,方為穩妥周全之法。”
“岑公,這……”韋挺當即怔住了,冇想到岑文本這時,竟會站出來為李象說話。
岑文本有書生氣,他早知之……隻是卻冇想到,這書生氣竟是用到了這地方來:事涉奪嫡,無所不用其極,誰會講什麼律法名目?
但岑文本亦是陛下近臣,即便強行捕拿李象,事後此人上奏陛下,這等流言,一樣會傳進陛下的耳中。
韋挺隻好將希冀再次寄托給孔穎達、於誌寧。他看向孔、於二人,沉聲道:“二位,你們……”
“……不勞魏王與韋公費心,老夫自有說辭。”孔穎達便黑著一張臉,上前一步,徑直走到水榭窗邊,扶著窗沿,俯視著樓下的李象。
“豎子胡言!你說我二人是受魏王指使,構陷舊主,何其可笑!”
他聲音渾厚,雖年屆七十,卻中氣十足,自帶大儒的威嚴。
“老夫年已古稀,半截身子早已埋入黃土。”
“既已垂垂老矣,又何必曲意逢迎魏王,自毀一世清名,落得個背主求榮的罵名?”
說罷,他微微抬頜,滿臉道貌岸然,擺出一副忠君體國的模樣,語氣愈發凜然。
“你不是執意要問,為何我二人昔日屢屢強諫太子?”
孔穎達冷笑一聲,旋即提高音量:“隻因太子身負儲君之責、社稷之重,卻無半分人君之相,終日荒疏懈怠,不思進取!”
“我二人身為東宮僚屬,以大唐社稷為重,以天下蒼生計,自當犯顏直諫、死而後已,哪怕得罪儲君、身陷險境,也在所不惜!”
他字字鏗鏘,語氣裡滿是自詡的忠烈,“老臣之忠,非忠太子一人,乃是忠於陛下,忠於這大唐的萬裡江山,忠於天下百姓!”
“天下之事,哪有你這豎子所言那般多的魑魅魍魎、陰私算計?”孔穎達眼神淩厲,直指李象。
“是太子自身私德不修,言行不端,屢教不改,無有人君之相!”
“最終更是行謀反大逆之事,自絕於陛下、自絕於社稷、自絕於天下!”
“試問,這般不忠不孝、大逆不道的太子,如何能承繼大寶、為人君?!”
孔穎達素來有聲望,又常年身居國子祭酒之位,桃李滿天下。
這番話正氣凜然、擲地有聲,竟真的將人群中獵奇的目光、竊竊私語的議論,儘數壓了下去。
周遭賓客神色微動,不少人撚著長須,頻頻點頭,看向孔穎達的目光多了幾分敬重,已然悄悄偏轉了風向,開始相信他這番說辭。
於誌寧見狀,臉上的慌亂稍稍褪去,連忙附和著拱手,高聲道:“孔公所言極是!我二人所求,不過是大唐安寧、社稷穩固,絕非私怨,更無依附魏王之意!”
“李象豎子,休要再在此造謠生事、汙蔑忠良!”
二人並肩而立,道貌岸然,身後簡直要綻放出萬丈金光。
可惜,這法子,對李象作用不大。
占據道德製高點,這法子在網絡罵戰裡早就用得爛了。孔、於二人又甚是精通此法,常以此法噴的李承乾苦不堪言。
李象又如何能著了他的道兒?
他哈哈一笑,將人群的注意力複又吸引了過來,昂首道:“若是如此,卻有一言要問。”
“你等直諫太子,卻不諫魏王,是覺得太子設宴,無有人君之相。”
“魏王設此雅集,便是有人君之相了?”
“……勸諫魏王,非我之責,自有魏王府屬官諫之。”孔穎達道。
魏王畢竟未登儲位,這坑他可不會去跳。
“哈哈,可笑!”李象大笑出聲,“你等自詡忠義,自詡為了天下社稷蒼生。”
“怎麼到了直諫之時,就要劃定範圍,講起指責來了?莫非魏王府平日花用,就不是民脂民膏?就與天下社稷蒼生無涉了?”
“你既自詡忠臣,昔日玄武門今上殺兄囚父,你等為何不勸諫!”
“殺兄囚父,謀奪君位,便不是造反,便是有人君之相,不用進諫;反而太子居於東宮,受儘苛待,還未還手,隻是偶有怨懟,就無有人君之相,合當受你等辱罵嗎!!!”
轟!!!
整個芙蓉園,如同炸開鍋來!!!
玄武門殺兄囚父,李象雖已在宮中怒噴李二時候用了許多次。但當著大庭廣眾,眾目睽睽,說起這話,卻還是第一遭!
其效果,不亞於在人群中投下一顆核彈!
被孔穎達氣勢壓下去的紛亂,又瞬間以幾倍的規模,席卷了回來。
“你!!”孔穎達麵色蒼白。這話,他根本冇法接!
玄武門之變!雖然皇帝麵上故作坦蕩,將此事記入史冊,任由後人評說。
可誰不知道,此事,有違天和!有違人道!有違綱常!
是貞觀年間皇帝和百官身上,永遠也洗不淨的汙點!
拿著玄武門之變說事,簡直就是在皇帝頭上拉屎,龍椅上頭撒尿——活膩歪了!搬出玄武門來,根本就是用命在耍無賴!
根本冇有人敢在玄武門這件事上做直臣!魏征都不敢!
“瘋了!他瘋了!”李泰嚇得亡魂大冒。
李象竟真敢在這眾目睽睽之下,搬出玄武門的事來!
他一麵惶然,一麵卻又無比的憤怒:這次的暮春雅集,徹底被攪黃了!
和玄武門扯在一起,所有人隻會避之不及!
“快!遺愛!拿著你的腰牌,快馬入宮!求陛下處置!”韋挺攀住房遺愛的胳膊慌亂道。
他算是看出來了,這個皇孫就是個瘋子!比他爹李承乾更加危險的瘋獸!
不趕緊將他關進牢籠裡去,隻怕就連魏王,也要被這隻瘋了的小獸咬住陪葬!
就連房遺愛也被李象此言給嚇得白了麵色,聽到韋挺吩咐,趕忙點頭,急匆匆就要跑下水榭。
“有旨意!!”
然而房遺愛還冇跑出水榭,就見人群之中不知何時,竟是傳出一聲尖細的叫喊。
眾人趕忙讓開道路,讓那宦官進入中心。這園中多有貴人,都認出了他乃是宮中正四品內侍官王德。
平日裡,正是由他負責侍奉今上。
隻是由他親自傳旨,這事倒是少見。
“皇孫……皇孫李象聽旨!”王德麵上也帶著慌亂,匆匆跑到李象麵前,道:
“陛下有召,命皇孫李象,入甘露殿中覲見!”
嗓音尖利,傳出老遠。人群之中頓時更為紛亂。
陛下竟剛好要召皇孫李象入宮?
這離奇之事一波接著一波,倒是把方才因為“玄武門”三字而引發的騷亂衝淡了稍許。
“皇孫殿下,莫要讓陛下久等,這就走罷?”王德感知到人群的變化,悄悄的擦了一把汗。
“……召個屁。”李象也冇想到,這時候,竟會剛好有宦官要召他入宮。
他撇了撇嘴,直接拒絕。
“皇孫說……什麼?”
前些天在兩儀殿時王德並不當值,並未見過李象的狂悖。
現在聽到李象竟是要抗旨,一時錯愕。
“我說,召召召,召他個卵!聽清了嗎!”李象翻了個白眼,不耐煩道。
“冇聽到小爺我今天寫了多少反詩嗎?小爺我都當反賊了!”
“憑什麼是他召我入宮覲見?讓他來這芙蓉園中覲見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