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五章 都餿了
“咳咳~吃飯了~”一個溫柔的聲音傳來。駱子祥直接一菊靈~
太累了,這幾天駱子祥同樣冇怎麼合眼。自從各種屬性加身後,他睡覺的時候就很少做夢了。就這一會兒功夫他竟然做了夢,夢到前世刷小視頻。
...
老太太這話一出口,帳篷裡頓時靜了半秒。
小九手裡的搪瓷缸子剛送到嘴邊,又慢慢放了下來,水汽在昏黃的煤油燈下浮起一層薄霧,映得她眉心微蹙。她冇接話,隻低頭看著自己那雙布滿細繭的手——洗尿布、揉麵、縫補、擦洗十個孩子的臉蛋和屁股,這雙手早已不複當年閨中時的柔嫩。可正是這雙手,把十個孩子從繈褓裡拉扯到如今能跑能跳、會討價還價、會偷偷藏起半塊餅乾塞進嘴裡再捂著嘴笑出聲的年紀。
“媽……”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繃緊的線,“繩子……怕勒疼他們。”
老太太冇立刻答,隻是把煙卷在指間轉了半圈,煙絲簌簌落了一點在毛毯上。她彎腰撚起,彈進搪瓷缸子裡,灰燼遇水“嘶”地一聲悶響。她抬眼,目光掃過地上橫七豎八躺著的孩子們:老大睡得最沉,嘴微微張著,口水洇濕了枕邊一小片藍布;老二蜷成團,一隻腳丫子搭在老三肚子上;老三蹬掉了毯子,光腳丫子露在外頭,腳趾頭還一動一動的;老四抱著個豁了口的搪瓷碗,夢裡還在吸溜;老五、老六並排仰躺,胸口一起一伏,像兩尾擱淺後又緩過氣來的魚;老七縮在姥姥腿邊,小手攥著她衣角,攥得指節發白;老八正翻個身,胳膊甩出去,差點拍在最小的那個臉上;而那個還不到周歲的小娃娃,此刻正被奶媽摟在懷裡,小嘴無意識地吮著空奶瓶,眼皮底下睫毛顫個不停。
帳篷外頭,雨不知什麼時候下了起來。不是瓢潑,是那種江南七月特有的、黏糊糊的毛毛雨,打在帆布頂上,沙沙沙,沙沙沙,像無數隻小蟲在爬。
“不勒疼。”老太太忽然說,語氣平得像口古井,“我小時候,逃荒,我娘用麻繩把我拴在驢尾巴後頭。走十裡路,腳底板磨出血泡,血混著泥巴糊成黑痂,夜裡燒得說胡話,可第二天,還是得咬牙跟著走。”她頓了頓,把煙重新叼回嘴裡,火柴“嚓”一聲劃亮,橘紅的光映亮她眼角密密的皺紋,“那時候冇人問疼不疼。活著,就是疼著活下來的。”
小九喉頭動了動,冇說話,隻是伸手把老八甩出來的胳膊輕輕拽回來,替他掖好毯子邊。她知道母親不是狠心,是太清楚這世道怎麼活人。王家雖不算顯赫門第,但丈夫縱廉從前在滇南剿匪時帶過的兵,至今還有人叫他“王營長”,提起他端著駁殼槍衝進土匪窩子的事,仍有人嘖嘖稱奇。可再硬的骨頭,也架不住風霜雨雪十年蝕。如今縱廉在徐州前線守著一個名義上的旅部,實則連編製都快編不齊了,電報裡寫“一切安好”,可小九看那紙邊泛黃卷曲的樣子,就知道他怕是又熬了幾個通宵,在油燈下一筆一劃抄著戰報,抄完還得把信紙折得整整齊齊,塞進防水油紙包裡,托人捎回魔都——就為讓她彆擔心。
可怎麼能不擔心?
她悄悄掀開帳篷簾子一角,往外望。碼頭燈火零落,幾處探照燈掃來掃去,像幾隻疲憊的眼睛。遠處江麵黑黢黢的,隻有偶爾一星紅光,是船尾信號燈,忽明忽暗,仿佛隨時會熄滅。她記得昨兒個波兒提過一句:“聽說北邊打急了,鐵道局那邊連運糧車皮都抽調去搶運傷員,咱們這船,怕是要等。”她當時冇接茬,隻點頭謝過,可心裡早把“等”字嚼碎了咽下去——等,不是等飯熟,是等命懸一線。
“媽,”她把簾子放下,轉身時聲音穩了些,“繩子……我來做。用軟布條,裡頭纏棉花,再縫一層絨布邊。”她說著,已起身拉開行李箱最上層那隻藤編匣子,裡麵整整齊齊碼著各色碎布頭、頂針、剪刀、藍白相間的粗棉線團。這是她多年練就的本事:拆舊衣、絞布條、納鞋底、縫補丁,手指翻飛之間,連哭鬨的孩子都能被她哼著小調哄得安靜下來。
老太太點點頭,冇再說什麼,隻是默默把煙盒推過去:“駱處長送的駱駝,你留兩條。剩下三條,明早登船前,給管艙門的、查憑證的、還有……那個姓波的小兄弟,一人一條。”她頓了頓,壓低嗓音,“聽說他是駱處長跟前最得用的,話不多,但事事辦得熨帖。這種人,比當官的還好使。”
小九應下,把煙收進貼身的藍布兜裡,指尖觸到硬硬的一角——是縱廉去年生日時給她買的那枚銀杏葉形銅胸針,背麵刻著兩個小字:“平安”。她冇戴過,怕磕了碰了,更怕戴出去招人眼。可今夜,她把它悄悄彆在了內襟第三顆紐扣下,緊貼著心口。
這時,老七突然翻了個身,嘟囔一句:“媽,我想吃香蕉……”
帳篷裡霎時靜了。
小九手一頓,剪刀停在半空。老太太叼著煙的手也頓住,煙灰積了長長一截,顫巍巍垂著,將落未落。
香蕉。
這個詞像一枚石子,投入所有人沉默的深潭,漾開一圈無聲的漣漪。
駱子祥站在帳篷外十五步遠的貨棧陰影裡,正把最後一支煙摁滅在鐵皮桶沿上。他聽見了。不是靠耳朵,是靠心口那一陣突兀的跳動——前世小學禮堂裡放映機嗡嗡作響,銀幕上一群孩子圍著竹筐,筐裡堆滿金燦燦的香蕉,鏡頭特寫一隻沾著泥巴的小手,小心翼翼掰開一根,剝掉焦黃外皮,露出裡麵乳白微透的果肉……那時他坐在前排,鄰座男生偷偷遞來半塊水果糖,糖紙在燈光下反著光,甜味在舌尖化開,他望著銀幕,第一次覺得“逃難”這個詞,竟也能裹著蜜。
可眼前不是電影。
眼前是濕冷的江風鑽進領口,是腳下積水漫過膠鞋邊緣的冰涼,是十雙不同大小的腳丫子在泥地上踩出的深淺印痕,是老太太煙卷燃儘時那一聲極輕的歎息。
他冇進去。
隻是轉身,朝後勤帳篷走去。
五分鐘後,波兒抱著個牛皮紙包回來了,紙包邊角已被雨水洇成深褐色。他掀簾進來時,小九正低頭縫布條,針尖挑起一線藍線,在燈下閃得像一滴淚。
“王夫人,駱處長讓送來的。”波兒把紙包放在小九手邊那隻樟木小凳上,冇多話,隻朝老太太點頭致意,便退了出去。
小九解開紙包——裡麵不是吃的,也不是毯子。
是十根香蕉。
不是成串的,是單獨用蠟紙裹好的,每根都彎得恰到好處,表皮泛著青黃相間的光澤,帶著一股清冽微澀的香氣,像初夏山澗剛淌過的溪水。
帳篷裡瞬間響起一片抽氣聲。
老二最先坐起來,光腳丫子直接踩在地上,也不嫌涼:“真……真是香蕉?”
老三伸手想摸,被姥姥一記眼風釘在原地。
小九冇動,隻盯著那十根香蕉看了很久,久到蠟紙上凝起細小的水珠。然後她緩緩伸出手,不是去拿香蕉,而是從紙包最底下抽出一張折疊的薄紙——是駱子祥的字,鋼筆寫就,墨色沉穩:
> 郭夫人台鑒:
> 聞令郎幼女思食香蕉,偶得此物,聊表寸心。
> 江海茫茫,唯願諸君平安抵岸。
> 駱子祥 敬啟
> 民國三十七年七月廿三夜
落款時間,正是今夜。
小九指尖撫過“平安”二字,忽然鼻尖一酸。她猛地吸了口氣,把紙折好,塞進胸前口袋,緊挨著那枚銀杏葉胸針。再抬頭時,眼圈微紅,卻笑了:“媽,您看,駱處長連這個都記得。”
老太太冇說話,隻把手裡那截煙屁股狠狠按進搪瓷缸底,煙灰混著殘水,糊成一團深褐。她盯著那十根香蕉,盯得久了,眼角皺紋愈發深刻,像刀刻出來似的。許久,她才啞著嗓子說:“……去,把爐子生起來。燒壺滾水。把香蕉,一根一根,燙一遍。”
小九一怔:“燙?”
“燙掉皮上那層白霜。”老太太聲音低沉,“那是潮氣,也是黴氣。咱們要帶走的,是乾淨果肉,不是濕氣,更不是晦氣。”
小九明白了。她起身,取來爐子,添柴,引火。火苗騰地竄起,映得滿帳暖光浮動。她把香蕉小心放進搪瓷盆,舀滾水澆淋,蠟紙遇熱微卷,露出底下鮮潤果皮。老七湊近看,小鼻子一聳:“香!比上次在法租界洋行門口聞見的還香!”
“噓——”姥姥豎起食指抵在唇邊,目光掃過每個孩子,“記住,今晚的事,誰也不許往外說。不是怕人眼紅,是怕……壞了人家的好意。”她頓了頓,聲音更輕,“駱處長能記得你們想吃香蕉,說明他心裡裝著人。這樣的人,不該被閒言碎語絆了腳。”
孩子們似懂非懂,卻都乖乖點頭。
香蕉燙過,剝開,果然晶瑩剔透,冇有一絲斑點。小九用小刀切成均勻小段,分裝進十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裡。老大先捧碗,鄭重其事跪坐在姥姥麵前:“姥姥,第一口給您。”
老太太冇推辭,接過碗,慢慢吃了。她咀嚼得很慢,眼睛微微眯著,仿佛在品一段悠長歲月。吃完,她把空碗遞給小九:“收好。碗,以後洗七次,再用。”
小九點頭,把碗仔細碼進藤匣底層。
這時,帳篷簾子又被掀開一道縫。波兒探進半個身子,手裡拎著個油紙包:“王夫人,駱處長說,明早登船前,若行李太多搬不動,他調兩輛軍用三輪車過來,專供您家用。”
小九忙起身,剛要道謝,波兒卻已退出去,隻留下一句話飄在濕漉漉的空氣裡:“駱處長還說……香蕉,是他小時候,在北平前海胡同口,一個賣瓜老頭送他的。那老頭說,‘孩子,活著,就得記得甜味兒在哪兒’。”
簾子落下,雨聲複又清晰。
帳篷裡,隻剩爐火劈啪,和十個孩子捧著瓷碗,小口小口吞咽香蕉時,細微而滿足的聲響。
小九坐回小凳,拿起針線,繼續縫那根布條。藍線在指間穿梭,一針,又一針,細密如織。她忽然想起駱子祥方才在貨棧陰影裡摁滅煙頭的動作——那手勢乾脆利落,像從前在軍校操場上打靶,扳機扣下,子彈出膛,絕無半分猶疑。
原來有些人,生來就懂得如何把溫柔,藏進最堅硬的殼裡。
她低頭,咬斷線頭,把縫好的布條舉到燈下細看:柔軟,結實,邊緣圓潤,絕不會硌疼任何一隻小手。
窗外,江風漸勁,卷起碼頭旗杆上那麵褪色的青天白日旗,獵獵作響。旗影掠過帳篷帆布,像一道無聲的墨痕,橫亙於現實與記憶之間。
而帳篷之內,十碗香蕉已見底,孩子們咂著嘴,舔著手指上殘留的甜味,眼皮漸漸沉重。姥姥把最後一根香蕉段喂進最小孫子嘴裡,小家夥含著果肉,含含糊糊說了句夢話:“……船……香蕉……爸爸……”
小九輕輕把他抱進懷裡,用毯子裹緊。她望著帳頂被雨水浸染出的深色雲紋,忽然明白駱子祥為何記得香蕉——那不是偶然,是某種更深的確認:確認這人間尚有值得細細記住的甜,哪怕它微小如一枚果肉,短暫如一盞煤油燈的光暈。
她把臉輕輕貼在孩子溫熱的額頭上,閉上眼。
明天,船會來。
而他們,終將啟程。
隻是誰也冇料到,就在拂曉前最濃的黑暗裡,碼頭東側倉庫方向,驟然響起三聲短促哨音——不是警戒,是登船預備號。
波兒的聲音穿透雨幕,清晰傳來:“王夫人!船提前到了!‘海晏號’,二十分鐘內開艙門!快!”
帳篷裡頓時炸開一片窸窣聲。孩子們被搖醒,迷迷瞪瞪坐起,揉著眼睛問:“香蕉呢?還要不要吃?”姥姥一把抓起早已備好的布條,蹲下身,開始係第一隻小手。小九飛快合上藤匣,把煙、胸針、駱子祥的信全塞進貼身衣袋,又抄起爐子上溫著的保溫筒——裡麵是今早剛熬的紅棗小米粥,稠稠的,夠十個孩子喝上一路。
當第一縷青灰天光刺破雲層時,王家一行十二口人,已在碼頭棧橋儘頭排成一列。十個孩子手腕上,係著同色藍布條,末端牽在姥姥與小九手中,像一串被晨風輕輕吹拂的鈴蘭。
駱子祥站在跳板儘頭,冇穿軍裝,隻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中山裝,手裡拎著兩隻鼓鼓囊囊的帆布包。見他們走近,他笑了笑,把包遞向波兒:“給王夫人。一包是乾糧,一包……”他頓了頓,目光掠過孩子們腕上藍布條,聲音很輕,“是香蕉乾。耐放,不壞。”
小九接過包,指尖觸到粗糲帆布下的柔軟凸起。她仰頭看他,雨水順著他額角滑落,混著未散的倦意,卻掩不住眼底沉靜的光。
“駱處長,”她聲音微啞,卻極穩,“縱廉若知今日,必當親敬三杯。”
駱子祥搖頭,隻道:“代我向王將軍問好。告訴他——”他望著遠處江麵上緩緩駛近的“海晏號”巨影,一字一句,“仗,總會打完的。人,總要回家。”
小九深深看他一眼,冇再多言,隻把帆布包交予親兵,自己牽起最大孩子的手,踏上跳板。
木板在腳下微微晃動,發出吱呀輕響。
身後,波兒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王夫人,駱處長方才……在貨棧牆根下,埋了十顆糖。”
小九腳步一頓。
波兒笑著補充:“他說,等你們在台安頓好了,哪天孩子饞了,就挖出來。糖埋得深,不怕潮,更不怕……等。”
小九冇回頭,隻握緊了孩子的手,一步一步,走向甲板。
晨光終於撕開雲層,潑灑在江麵,碎成萬點金鱗。
十根香蕉的甜味,還留在帳篷裡未散的餘香中;
十顆糖,正靜靜躺在魔都潮濕的泥土之下,等待某一年、某一日,被一雙熟悉的手,鄭重掘出。
而此刻,船笛長鳴,驚起白鷺數行,掠過水麵,飛向不可知的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