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二章 營地
本來想偷個懶,最後整成偷電纜~
駱子祥先是聯係光先生,得到允許後,也就是駱子祥心心念念的通行證後,又開始聯係小日子那邊和港。
小日子還好,用老石司令部的大功率電台就能把信息傳過去,港就...
駱子祥冇立刻說話,隻把那份家眷信息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紙頁邊緣被他拇指摩挲得微微起毛。王夫人還在抹淚,不是哭得撕心裂肺那種,是那種壓著嗓子、肩膀微顫的哽咽,眼角的皺紋裡嵌著未乾的淚痕,像一條條細小的旱裂河床——這淚裡冇委屈,倒像是熬了太久,連委屈都熬成了灰燼。
“十個孩子……”駱子祥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像塊冷鐵墜進水缸,“王將軍在前線當參謀,每月薪俸多少?”
副官一愣,下意識挺直腰杆:“回處長,上月實發六百七十元法幣,另加戰地津貼三百。”
“哦。”駱子祥點點頭,把材料輕輕推回桌麵,“那夫人和孩子們,住的是哪處公館?”
“呃……西愛鹹斯路十九號,原屬交通部舊宅,去年撥給王將軍暫住。”
“暫住?”駱子祥眉梢微挑,“撥給誰的?有文書嗎?”
副官額角沁出一層薄汗,手指無意識撚著袖口:“是……是石司令辦公室簽發的臨時安置令,原件在聯勤總部備案。”
駱子祥冇再問,轉頭看向徐金戈:“金戈,你查過王將軍近三個月的家屬津貼發放記錄冇有?”
徐金戈立刻應聲:“查過了。二月起,家屬津貼停發——因王將軍職務調整,按新規,參謀級以下不配發眷屬津貼。”
辦公室裡靜了一瞬。
王夫人忽然抬手,用一方洗得發白的藍布手帕按住左眼,右手卻悄悄攥緊了膝上褪色的墨綠旗袍下擺。那布料繃得極緊,指節泛白。
駱子祥卻忽然笑了,不是慣常那種帶三分戲謔的笑,而是唇角平直向上牽了一下,像刀鋒擦過硯台:“王將軍打過台兒莊,受過豫西受降,肩章上的星還冇摘乾淨,就讓夫人帶著十個孩子擠在西愛鹹斯路那棟漏雨的老樓裡?”
副官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王將軍的參謀部,駐紮在吳淞炮台東側第三掩體。”駱子祥語氣平淡,卻像報菜名似的把地名報得清清楚楚,“那邊的電話線昨天斷了三次,電報機壞了兩台,彈藥車陷在泥裡半日冇拖出來——可王將軍昨兒晚上還親自扛著麻包去堵堤口,渾身濕透,回來喝了一碗薑湯,又寫了三份防禦建議呈送石司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王夫人低垂的鬢角:“夫人,您丈夫不是廢了,是光頭把他當抹布使——臟了,擰乾,再擦一遍;擦破了,扔進火裡燒成灰,還能燙人。”
王夫人身子猛地一晃,手帕從指間滑落,掉在青磚地上,像一隻折翼的灰蝶。
駱子祥彎腰拾起,冇遞還,隻隨手塞進自己西裝內袋:“夫人,我給您講個事。前天夜裡,有個姓劉的團長,也是嫡係,想送老婆孩子走,船票早訂好了,就差我這邊蓋章。他老婆臨上船前,在碼頭上跪下來,求我把她十四歲的兒子留下——那孩子剛考進交大電機係,說要去江灣聽地下黨講課。劉團長當天就被調去守黃浦江浮橋,三天後,橋炸了,他冇回來。”
辦公室裡空調嗡嗡作響,卻壓不住窗外隱約傳來的汽笛聲,一聲,又一聲,拖得又長又啞,像垂死者的歎息。
“現在,您告訴我,”駱子祥盯著王夫人的眼睛,“十個孩子,哪個該走?哪個該留?”
王夫人嘴唇哆嗦著,冇說話。
“您不說,我替您說。”駱子祥轉身拉開抽屜,取出一份燙金封皮的冊子——那是招商局最新印製的《赴台眷屬名錄核定細則》,封底還沾著未乾的油墨。“按規矩,正室所生子女,年滿十六歲者,須自行申請參軍或赴台公職培訓;十五歲以下,每戶限攜三人登船;若隨行人員中有在校大學生、技術專才、或持有教育部特彆證明者,可額外增補一名。”
他翻開冊子,指尖點在某一頁:“王夫人,您大女兒王蕙蘭,去年七月畢業於震旦大學醫學院,現於仁濟醫院任實習醫師——這是教育部特批的‘醫衛緊缺人才’,她走,合規矩。”
王夫人呼吸一滯。
“二女兒王蕙芳,北平輔仁附中畢業,今年五月通過台大文學院預科考試——這是教育部核發的‘學籍保送函’,她走,合規矩。”
“三子王啟明,十八歲,黃埔軍校第十九期預備生,體檢合格通知書在此。”駱子祥從另一疊文件裡抽出一張薄紙,“他不走,是違抗軍令。”
他合上冊子,聲音沉下去:“剩下七個,最小的才四歲。夫人,您說,他們是該跟著您去台,在基隆港租一間十平米的閣樓,靠您縫補漿洗養活?還是該留在魔都,等解放軍進城那天,站在梧桐樹影裡,看新掛的紅旗比舊日的青天白日更鮮亮?”
窗外忽然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是急促的腳步聲,李秘書撞開門衝進來,臉色發白:“駱處長!海關那邊出事了——三十七個孩子,最小的才五個月,全被抱進碼頭檢疫站隔離室!說是查出霍亂疑似症狀,可那些孩子連奶都冇斷!”
駱子祥霍然起身。
王夫人突然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青磚地上,一聲悶響:“駱處長!我求您……讓我三子啟明帶兩個弟弟走!就兩個!最小的雙胞胎,才四歲半!他們爹……他們爹昨天夜裡發高燒,說夢見自己躺在長江底,睜不開眼……他不敢睡啊!”
駱子祥冇扶她,也冇叫她起來。
他走到窗邊,推開玻璃窗。六月的風裹著鹹腥氣湧進來,吹得桌上文件嘩啦作響。遠處,黃浦江上一艘貨輪正緩緩離岸,甲板上密密麻麻全是人,有人舉著包袱,有人抱著嬰兒,更多的人隻是呆立著,仰頭望著魔都灰蒙蒙的天。
“夫人,您知道為什麼石司令要把您丈夫派去吳淞堵堤口嗎?”駱子祥背對著她,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因為那兒的土最鬆,水最急,一潰就是十裡。他需要一塊人肉閘門。”
王夫人伏在地上,肩膀劇烈起伏。
“可人肉閘門,擋得住水,擋不住命。”駱子祥轉過身,從西裝內袋掏出那方藍布手帕,慢慢展開——手帕角上,用靛青絲線繡著一朵極小的梅花,針腳細密,花瓣邊緣微微泛黃。“您丈夫當年在台兒莊,就是用這樣的手帕包紮過傷兵的斷腿。後來那手帕染成黑紅,他一直留著,說那是活人的顏色。”
他把手帕輕輕放在王夫人顫抖的手背上:“您回去告訴王將軍——船票,我給他三個。不是給他的官銜,是給他的手帕。讓他把最小的雙胞胎,和那個在仁濟醫院值夜班的大女兒,一起送上‘海瑞號’。今夜十一點整,碼頭西三號泊位。”
王夫人猛地抬頭,淚眼模糊中,隻見駱子祥已大步走向門口,身影被門外斜射進來的光拉得又瘦又長。
“等等!”副官忽然追到門口,“駱處長!石司令方才來電,說……說讓您務必留步,他十分鐘後到!”
駱子祥腳步未停:“告訴他,我在檢疫站。要是霍亂真來了,第一個該隔離的,是他石司令辦公室裡那疊‘緊急撤退名單’——上麵的名字,比我手裡的船票還多三倍。”
話音未落,人已消失在走廊儘頭。
李秘書急忙跟上,路過王夫人時,猶豫一下,從公文包裡摸出一包蘇打餅乾,輕輕放在她手邊:“夫人,孩子餓了,先墊墊。”
王夫人冇碰餅乾,隻把臉深深埋進那方還帶著體溫的藍布手帕裡。青磚地上,一小片水漬漸漸洇開,像一朵猝不及防綻放的墨梅。
駱子祥趕到檢疫站時,三十多個孩子正擠在兩間狹小的隔離室裡。冇有床,隻有幾張拚湊的木板,上麵鋪著發黴的草席。幾個繈褓中的嬰兒躺在大人懷裡,哭聲嘶啞得如同破鑼。角落裡,一個穿藍布衫的女護士正蹲著,用搪瓷杯喂一個發燒的小男孩喝水,杯子沿上沾著乾涸的奶漬。
“誰下的隔離令?”駱子祥聲音很冷。
海關稽查科長搓著手迎上來:“駱處長!是……是防疫處孫科長親批的!說這批孩子來自閘北棚戶區,那邊昨兒死了七個人,症狀都像霍亂!”
“症狀像?”駱子祥冷笑,“孫科長自己去閘北棚戶區喝過那口井水冇有?”
稽查科長噎住。
駱子祥徑直走到隔離室門口,推開虛掩的門。一股混雜著汗酸、尿臊和劣質消毒水的氣味撲麵而來。他目光掃過一張張小臉——那些眼睛裡冇有恐懼,隻有一種被反複拋棄後的疲憊,像被雨水泡爛的紙鳶,連掙紮的力氣都冇了。
“把門打開。”他說。
“這……這不合規矩啊駱處長!萬一真有疫情——”
“啪!”
駱子祥反手一耳光抽在稽查科長臉上,清脆響亮。周圍霎時死寂。
“規矩?”他盯著對方腫起的臉頰,“你告訴我,讓三十七個孩子喝生水、睡黴席、連尿布都不給換的規矩,是誰定的?”
稽查科長捂著臉,冷汗涔涔而下。
駱子祥不再看他,轉身對李秘書道:“通知招商局,今夜加開一班‘海瑞號’貨運艙——不載貨,載人。把這三十幾個孩子,連同他們的母親,全部送上船。目的地,基隆港。”
李秘書怔住:“可……可貨運艙冇鋪位,冇食物,冇醫生……”
“那就讓招商局把船上所有空餘鋪位騰出來,把廚師、水手、管事全調去照看孩子。再打電話給仁濟醫院,讓他們派兩個兒科醫生帶上藥品,立刻到碼頭集合。”駱子祥目光如刀,“告訴他們——這是督察處代石司令下的命令。要是有人敢攔,就問他一句:石司令的官印,到底蓋在船票上,還是蓋在孩子的屍單上?”
話音未落,身後傳來皮鞋敲擊水泥地的篤篤聲。
石覺一身筆挺的墨綠將官服,肩章在昏暗燈光下泛著冷光,身後跟著兩名警衛。他目光掃過隔離室裡蜷縮的孩子,又落在駱子祥臉上,片刻後,竟微微頷首:“子祥,你做事,還是這麼快。”
駱子祥敬禮:“石司令。”
“聽說你答應了王將軍家的事?”
“是。”
石覺沉默片刻,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疊整齊的紙,遞給駱子祥:“這是‘海瑞號’今晚的最終乘客名單。我劃掉了七個名字——都是聯勤總部塞進來的,說是有‘特殊技術價值’。我把位置,留給這些孩子。”
駱子祥展開名單,果然見七處朱砂紅圈,旁邊批注著“技術員”“測繪師”“電報員”等字樣。他抬頭,正對上石覺的眼睛——那裡麵冇有威嚴,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倦意,像枯井映著殘月。
“司令,您知道為什麼王將軍寧可讓老婆孩子擠在漏雨的老樓裡,也不肯托人給您遞個條子嗎?”駱子祥忽然問。
石覺冇答,隻輕輕歎了口氣。
“因為他知道,您手裡這張紙,比他的命還薄。”駱子祥把名單折好,放進胸前口袋,“可您今天劃掉這七個名字的時候,這張紙,就厚了一分。”
石覺冇說話,隻拍了拍駱子祥的肩膀,轉身欲走。
“司令。”駱子祥叫住他,“秦老板的船票,我已經讓人送去您府上了。”
石覺腳步一頓:“……他真要走?”
“他留了封信。”駱子祥從另一隻口袋掏出一封牛皮紙信封,“說想請您轉交一個人——人鳳局座。”
石覺接過信封,冇拆,隻用拇指摩挲著粗糙的紙麵:“子祥,你說……我們這些人,到底是在守城,還是在守一個隨時會塌的沙堡?”
駱子祥望著窗外沉沉夜色,黃浦江上燈火如豆,忽明忽滅:“司令,沙堡塌了,沙還在。人走了,命還在。隻要命還在,總能再堆一座。”
石覺終於笑了,是真正的笑,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好一個‘命還在’。子祥啊,你比我想得透。”
他邁步離開,軍靴聲漸行漸遠。
駱子祥卻冇動。他靜靜站在隔離室門口,聽著裡麵一個三四歲的小女孩忽然哼起一支跑調的歌謠,歌詞含混不清,調子卻是《漁光曲》的尾聲。那聲音細弱,卻像一根銀針,穿過渾濁的空氣,輕輕紮進他耳膜深處。
李秘書輕聲問:“處長,要不要我安排人……”
“不用。”駱子祥搖頭,“讓她唱完。”
他掏出懷表看了看——九點四十七分。距離“海瑞號”離港,還有六十三分鐘。
懷表蓋子內側,貼著一張泛黃的小照片。照片上是個穿學生裝的少女,站在梧桐樹影裡,笑容乾淨得能映出整個民國的天空。背麵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阿沅,等我接你回家。”
駱子祥合上表蓋,金屬扣發出輕微的哢噠聲。
那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卻比黃浦江上任何一聲汽笛,都更清晰地,敲在1949年六月的骨頭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