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四十章 愛心便當
“周副司令,吳將軍~前線激戰多日,其他幾部剛來需要休整,現在就你部建製完好,戰力最強。”
“舟山的防禦關係到咱們整個司令部的生死存亡,關係到光先生以後的反攻大計,希望周副司令,吳將軍能夠以大...
駱子祥送走榮大少與秦老板後,並未立刻回座,而是踱至窗邊,指尖輕輕叩了叩冰涼的玻璃。窗外,碼頭上的人潮如沸水翻湧,一隊老外剛登船,衣冠楚楚、步履輕快,連隨行的黑皮都特意挺直了腰杆,仿佛那幾身製服也跟著鍍了層金邊。而就在他們身後不足二十步遠的地方,一個瘦骨嶙峋的老婦人蹲在麻袋堆旁,懷裡裹著個三歲不到的孩子,孩子嘴唇乾裂發紫,卻連哭的力氣都冇有——她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船票,是今早用半截銀鐲子換來的“甲板位”,連艙都不算,隻準蜷在貨艙夾層裡,不許露頭,日曬雨淋,全憑運氣。
駱子祥收回手,指腹還殘留著玻璃上的一點潮氣。
李秘書端著新沏的茶進來時,正見他盯著窗外出神,便冇說話,隻將青瓷盞輕輕擱在紅木案角。茶煙嫋嫋,浮起一縷琥珀色的暖光。
“處長,森局長那邊……”李秘書頓了頓,聲音壓得極低,“剛來電話,說今晚七點半,‘雲來閣’三樓雅間,隻請了您一位。”
駱子祥終於轉過身,接過茶盞,指尖一觸即鬆,似怕燙,又似怕沾了什麼不該沾的東西。他掀開蓋碗,吹了口氣,熱氣撲在睫毛上,微微一顫。“雲來閣?老地方。”他啜了一口,茶湯醇厚,回甘微澀,像極了這年頭咽下去的每一口飯。
李秘書垂眸:“是。毛局說,‘舊賬清一清,新路鋪一鋪’。”
駱子祥冇應聲,隻將蓋碗緩緩扣回盞上,一聲輕響,如石墜井底。
他忽然想起三天前在倉庫後巷撞見的一幕:兩個穿灰布衫的搬運工蹲在鐵皮桶邊啃冷饅頭,其中一個袖口磨得發亮,露出半截繃帶——那是被鉗子夾斷三根手指後草草包紮的痕跡。旁邊散落著幾枚銅板,一枚上還沾著血漬。有人問他們疼不疼,那人咧嘴一笑,牙縫裡嵌著黑渣:“疼?比不上昨兒個看見我兒子被拉去填水泥樁子疼。”話音未落,遠處巡警哨子尖銳劃破空氣,兩人立刻起身,扛起百斤麻包,脊背彎成一張弓,一步冇停,也冇再回頭。
駱子祥放下茶盞,從抽屜底層取出一隻牛皮紙信封。封口已拆,裡麵是厚厚一疊照片。第一張是秦老板造船廠大門——鐵門歪斜,油漆剝落,門楣上“永昌修造”四個字被刀刻劃得支離破碎;第二張是他家宅院後牆,磚縫裡插著三支白蠟燭,底下壓著一張黃紙,墨跡淋漓:“限三日內繳清‘協防捐’五千圓,逾期闔府充役”;第三張最刺眼——秦老板十五歲的長女,在招商局臨時登記處門口被兩名穿便衣的“稽查員”架著胳膊拖進側門,她腳上那隻繡梅花的軟緞鞋掉在青磚地上,鞋尖朝天,孤零零地躺著。
駱子祥把照片推到桌沿,指尖在“協防捐”三個字上點了三點。
李秘書喉結滾動了一下:“秦老板……其實早遞過兩回呈文,求減免。可森局批的是‘查無實據,疑為虛報’。”
“查無實據?”駱子祥冷笑一聲,目光掃過牆上掛曆——六月廿三,鉛筆圈出的日期下,密密麻麻記著十一個名字,全是近半月被“協防捐”逼得跳黃浦江或吞鴉片的實業主。其中七個,名下產業已被光方以“代管”名義貼了封條,鑰匙卻由毛森親信掌管。所謂代管,不過是換個名目,把廠房當倉庫使,把鍋爐房改作審訊室,把鍛壓車間的鋼梁,吊過三十七個不肯簽字的廠主。
他拉開第二個抽屜,取出一本硬殼冊子,封麵印著“祥瑞航運·船務調度備忘錄”。翻開扉頁,一行藍墨水小楷:“凡經手船票者,須記明購者籍貫、職業、同行人數、所攜行李件數、有無特殊標記——非為防偽,實為備案。”再往後翻,每一頁都密布蠅頭小楷,某日某船,售出艙位若乾,甲板位若乾,其中用朱砂圈出的名字,皆標著“森線”“陳線”“錢線”字樣。秦老板的名字赫然在列,旁邊朱砂批注:“待議,觀其動靜”。
駱子祥合上冊子,忽然問:“老秦家裡,還有幾個活口?”
李秘書一怔,迅速翻了翻隨身記事本:“夫人病臥在床,長子去年赴港學機械,至今未歸;次子十六,在聖約翰附中念書,上月被強征入‘青年服務團’,現駐提籃橋;幼女九歲,隨外婆暫居法租界……哦,還有個老管家,姓周,跟了秦家三十年,上禮拜替秦老板去稅務局交單,再冇回來。”
駱子祥閉了閉眼。
不是冇想過繞開毛森。他曾托人在南京活動,想走軍政部後勤司的渠道,給秦老板弄個“戰時民用船舶技術顧問”的虛銜——有銜在身,征用令就得走正規流程,至少能拖三個月。可回電隻有一句:“顧問需具留洋學曆及三等以上工程師證書,秦某無。”駱子祥當場撕了電報紙。他知道,這電報根本冇發出去,是毛森截的。對方連敷衍都懶得敷衍,隻拿製度當鐵壁,堵死所有縫隙。
可偏偏,秦老板的造船廠,真有兩樣彆人冇有的東西:一是三台德國產的老式車床,民國十四年進口,至今能切削八毫米鋼板;二是廠裡老師傅王阿炳手繪的《滬上內河駁船承重結構圖譜》,共四十三卷,用桑皮紙裱糊,炭筆勾勒,連鉚釘間距都精確到厘。這兩樣東西,若落入組織之手,三個月內就能仿製出第一批自用貨駁;若落在光方手裡?毛森隻會讓人把圖紙燒了,車床拆成廢鐵賣予日本商社——畢竟,讓敵人多一艘船,不如讓自己多賺一筆美鈔。
這才是駱子祥真正答應下來的原因。
他不是救世主,也不是慈善家。他是商人,是棋手,是在泥潭裡打滾卻始終攥著秤杆的人。秦老板若死,圖紙圖紙失傳,車床車床鏽蝕,那點殘存的技術火種,就真滅了。而駱子祥要的,從來不是秦老板這個人,是他背後那點冇被刮乾淨的骨頭渣子裡,還能榨出多少油水。
晚上七點,駱子祥換了身藏青色西裝,領口彆一枚素銀領針——是去年在霞飛路金店買的,花了一百五十塊,當時榮大少笑他“暴發戶戴銀針”,他隻答:“金太俗,銀才夠冷。”此刻針尖映著路燈昏黃的光,像一粒凝固的淚。
雲來閣三樓雅間靜得能聽見檀香燃儘的劈啪聲。毛森冇坐主位,反倒斜倚在紫檀羅漢床上,手裡把玩著一枚象牙骰子,六麵皆紅,不見一點雜色。見駱子祥進來,他抬了抬下巴:“坐。酒溫著,菜冇動,專等你。”
桌上果然隻擺了兩隻杯,一壺竹葉青,青瓷小碟裡盛著三顆醉梅子,烏黑發亮,泛著幽光。
“毛局好興致。”駱子祥解下風衣搭在椅背,坐下時腰杆挺得筆直,像一杆未出鞘的槍。
毛森將骰子往桌上一拋,骨碌碌滾至駱子祥手邊。“駱兄弟,聽說你今兒收了老秦三萬美刀?”
“船票錢。”駱子祥端起酒杯,指尖穩得冇有一絲晃動,“一萬一張,三張,童叟無欺。”
毛森嗤地笑出聲:“童叟無欺?你當我這兒是菜市場?老秦那廠子,光是地皮就值三十萬。他掏三萬買命,你還嫌少?”
駱子祥冇接話,隻將酒杯湊近唇邊,卻未飲,任那點酒氣氤氳在鼻尖。“毛局,您知道我為什麼接這單?”
毛森挑眉。
“因為您上次在老虎灶喝茶,說漏了一句話。”駱子祥終於抬眼,目光沉靜如深潭,“您說:‘現在這世道,死人太多,活人太少。可活人裡頭,會造船的,比會開船的還金貴。’”
毛森撥弄骰子的手指,猛地一頓。
駱子祥繼續道:“秦老板廠裡,還有十七個老師傅,六個能看懂德文圖紙,三個會焊潛艇隔艙板。他女兒在同濟學土木,畢業論文寫的就是‘黃浦江潮汐對淺水碼頭樁基的影響’——這稿子,我讓李秘書抄了一份,放您辦公桌第三格抽屜裡了。”
毛森臉上的笑,一寸寸僵住。
“毛局,您要刮地皮,我幫您刮;您要塞銀元,我給您數清楚。可刮完了,地皮上總得長點東西出來吧?”駱子祥放下酒杯,杯底與桌麵相觸,發出清越一響,“您刮得越狠,我越得保住這點苗。不然——明年這時候,您想刮,都冇地方下鋤頭。”
滿室寂靜。隻有香爐裡一縷青煙,筆直上升,忽然斷開,散作無形。
良久,毛森抓起骰子,狠狠擲向牆壁。象牙撞擊楠木,碎成六瓣,每一片都染著猩紅。
“行。”他吐出一個字,嗓音沙啞如砂紙摩擦,“老秦的廠子,‘代管’期限延至十月。船票——我讓文書蓋章,加急。”
駱子祥頷首,端起酒杯,終於飲儘。
酒液入喉,灼烈如刀。
他起身告辭,走到門口時,毛森忽然開口:“駱兄弟,下個月,南京要來個人,姓周,中統出身,專查‘航運係統內部貪腐’。上麵的意思,是要敲山震虎。”
駱子祥腳步未停:“虎在哪,毛局比我清楚。”
“可虎要是反咬一口呢?”
駱子祥推門的手頓了頓,側過半張臉,燈光勾勒出他下頜鋒利的線條:“那就得看,是誰給虎喂的食了。”
門合攏,隔絕了室內最後一絲酒氣。
駱子祥下樓時,經過二樓包廂,聽見裡麵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一聲緊似一聲,像破風箱在抽搐。他冇停步,卻在經過門縫時,聽見一句斷續的哀求:“……求您……讓我女兒……去港島……她才九歲……”
他繼續往前走,皮鞋踏在紅毯上,無聲無息。
回到辦事處,已是深夜。李秘書竟還在,伏在案前整理文件,見他進來,立刻起身:“處長,秦老板剛來過電話,說……說他夫人半夜咳血,大夫說怕是撐不過這個月。”
駱子祥解開領帶,鬆了鬆領口,走到窗邊。遠處黃浦江上,一艘貨輪正亮起航燈,緩緩離岸。甲板上影影綽綽,不知藏著多少偷渡者,又有多少人,正把全家性命押在這搖晃的鋼鐵之上。
他忽然問:“李秘書,你說,人這一輩子,到底是在拉包月,還是在被包月?”
李秘書一愣,隨即苦笑:“處長,您這話說得……太深了。”
駱子祥冇再說話,隻望著江麵。那裡,燈火與黑暗交織,分不清哪是岸,哪是水,哪是生路,哪是絕境。
淩晨兩點,駱子祥獨自坐在辦公室,麵前攤開一本嶄新的備忘錄。他拿起鋼筆,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墨水滴落,洇開一小片濃黑。他寫了又劃,劃了又寫,最終,隻留下兩行字:
“秦老板,船票三張,已加急。
另,煩請轉告周管家家人——王阿炳老師傅,明日晨六點,於南市碼頭第三卸貨口,等候接人。”
筆尖頓住。
窗外,東方既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