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國風雲(7)
趙人不會來招惹他, 因為他是秦國的公子, 如果他真的出事便是給了秦國出兵的理由。但是如果反擊就不一樣了,隻要他動手回應,趙人便會立刻圍聚過來, 這份虧, 異人已經吃過了。
他無數遍警告自己,千萬不能回嘴, 更不能動手,這是對方故意的,故意的!
重複了百八十遍之後,他麵色淡然地回到了自己的住處前,隨後他愕然發現自己的宅院門口的一顆歪脖子柏樹下正等著一個年輕人。
那人身量高大, 模樣很是醒目, 雖然不知等了多久, 但此人站得筆挺完全不依靠樹乾。聽聞他走來的動靜,那年輕人轉過了投來, 劍眉星目, 未語先笑,很討人喜歡的長相。
嬴異人微微一愣, 他停下了腳步有些遲疑地看過去, 便見那人遙遙躬身作揖, “公子,鄙人是衛國的一個商人,名喚呂不韋, 此來是想要光耀公子門庭。”
聞言,異人忍不住嗤笑一聲,他扭頭看了眼呂不韋停在一旁的那匹隻能用簡陋來形容的牛車,越過他去叩響了門環,“你還是先想法子光耀自己的門庭吧。”
見他態度輕慢,呂不韋絲毫不惱,他的視線落在這位剛過弱冠之年的年輕人身上,輕言細語,“我的門庭……要靠殿下來光耀啊。”
異人扣門的手一頓,他緩緩扭過身細細打量了他一會,然後用力推開了宅門,“先生請進來喝一杯水酒罷。”
日晷的倒影滑過一格又一格,許久後,合上的大門才再次敞開,而此時,秦國的公子竟是親自將商賈送了出來,臉上的表情更是和進去時候全然不同,帶著感激和按捺不住的喜悅。
麵對如此高規格的待遇,呂不韋接連推拒請異人留步,表現出了恰到好處的受寵若驚之感。待到走到了屋舍門口,異人更是靜靜握住了呂不韋的雙手,千言萬語隻彙聚成了一句“期盼再見”的叮囑。
呂不韋隱晦地表明了自己不日就將再登門後,二人又是一番依依惜彆,看著彼此的眼神都充滿了深沉和期盼。
自這一日開始,他們的命運便緊緊地綁在了一起。
而比起異人激動到幾乎按捺不住的模樣,呂不韋一直到上了牛車之前都是一副淡然穩重的模樣,這番作態惹得異人在他走後亦是懊悔不已,覺得自己過於急切的表現落了下乘。
可是無奈,對於他來說,呂不韋伸出的手是他麵前唯一的救命稻草,除了緊緊抓住之外冇有任何辦法。
他自然不知道,呂不韋全然不像他表現出的那般淡定。隻不過他能忍,他甚至在上了牛車之後還衝著異人露出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笑容,彼此友好拱手告彆,全程都是氣定神閒的君既無情我便休的模樣。
但上了牛車拉上了車門後,呂不韋整個人便無法再保持方才的淡然了,他非常興奮。
這次的交易,目前看起來是異人占了便宜,因為在這段關係中呂不韋要付出更多,尤其是呂不韋得在群狼環伺之中護住異人的安全。但呂不韋心中卻十分清楚,莫要看嬴異人如今看起來是個棄子,也莫要看如今趙國上下看似對異人有多大不滿,但異人的安全是絕對的。
因為秦趙之間不會大規模開戰,起碼現在不會。
理由很簡單,趙王剛剛即位不久,自己的人才班子還冇有培養出來,除了他父親傳給他的廉頗,他有何人敢用?有何人能用?尤其在如今廉頗的緋聞傳滿天下的現在,如果將軍隊交給廉頗,他放心嗎?滿朝官員放心嗎?
行軍之間,棋差一招便是滿盤皆輸,廉頗的確能打,會打,但架不住趙王不相信他。而可笑的是,趙王不信他的原因正是廉頗做出了對趙國最好的決定。
既然無人能用,他如何敢將軍隊大規模派出?
秦趙之間是如今軍事實力最強的兩個大國,要麼不戰,要麼便是決定你我地位的一場生死大戰。所以,趙王冇有絕對的把握是不會挑釁秦國,他非但不會動異人,還要拚命保護他,防止彆人伺機利用嬴異人的身份挑動秦趙之間的關係。
趙國如今正在新老交替之際,不光是新王,新將、新相也適逢交替之時。民間關於趙括的風聲沸沸揚揚,這可絕不是“傳聞”所能達到的程度,顯然這是王庭在為換將鋪路呢。
趙王要用趙括可不僅僅是覺得趙括比廉頗強,更多的是想要培養自己的親信。
藺相如如今纏綿病榻,就風聲看來,這位趙國丞相因為趙王不聽他的勸阻一意孤行,似乎有些灰心喪氣的意味,雖然謝絕了旁人探訪,但是從進出府邸的醫匠數目看來其情況並不太妙。廉頗和藺相如是趙國的兩大支柱,將相均不在,新王剛立,就算趙王再傻也不會在此時刻和秦國進行國戰。
上黨之戰?在呂不韋看來,上黨之戰不過是兩個大國的一次性試探交手,距離不死不休尚遠。
牛車的輪子碾過邯鄲的道路,不知是不是錯覺,呂不韋覺得今日牛車停下避讓的次數有些多……他在牛車又一次避讓的時候掀開了車簾向外看去,就見若乾兵士騎馬從馬車身邊飛馳而過,馬蹄飛揚卷起地上的塵土,慌忙避讓的趙民咳嗽連連。
他凝神聽去,有人便是在抱怨這幾日騎兵出城數量太多,而且全都是趙王親軍雲雲。呂不韋緩緩拉上了門簾,略有所思。
在妻子二人入邯鄲之後,呂不韋就在邯鄲買了一處宅院暫且落腳。
呂不韋是商賈,又是外來者,自然冇有藏富這一說法。這一處宅院是曾經的一位趙國重臣的院落,被呂不韋買下後稍作修繕,改進了其中於他身份而言的僭越之處後便帶著一妻一子一妾並若乾仆傭住了進去。
如今這處院落還有些空蕩,不過呂夫人在抵達邯鄲之後便已經招呼可靠的人牙子去買仆役了,充盈起來不過是一二日。
既然曾經是重臣的院落,自然雕欄庭院池塘樣樣不缺,而這其中最讓呂不韋滿意的便是可供宴待賓客的廳堂足夠大,一應配置也十分全麵。他日後少不得應酬,廳堂的大小和舒適度自是十分重要。
如今呂宅還在裝修當中,呂不韋入自家宅院倒也不避諱什麼,便圖個方便,從小門入了。
剛下牛車走了幾步,他就看到趙姬和兒子兩人正並排坐在院子的池塘邊上釣魚。一大一小,各自舉著魚竿,邊上還放著空空如也的水桶,看起來收獲不豐啊。
見到呂不韋回來,二人立刻放下了釣竿齊齊站起。呂安小朋友張開雙手邁動著小短腿向著呂不韋跑過去,男人熟練地將一路甜甜喊著爹爹的兒子抱起來,一邊問兒子今天乾了什麼一邊向堂內走去,趙姬則是落後幾步跟在後頭。
說來也怪,在冇有見到趙姬之前,呂安便表現出了十分的不喜,但真正見麵後兩人相處得倒還頗為和樂,呂安還跟著趙姬學習趙國本土家鄉話。
對於這種情況,呂不韋亦是有些不明白兒子在想些什麼,但既然家宅安寧,他當然不會冇事找事去問兒子你為什麼又喜歡趙姬了。
而且最關鍵的是,咳,妻妾安寧,於一個男人來說自然是再大不過的榮耀了。
其實,若他去問了,他大概就會得到讓他無語的答案。
因為呂安小朋友打量了趙姬半天後覺得自家阿娘比她好看多啦,眼睛鼻子嘴巴都是自己阿母好看,趙姬比起親媽一點競爭力也冇有鴨!所以,放下心來的呂小安立刻就重新拿起了自己的教養,露出了謙謙小君子的笑容。
而趙姬對於呂安露出討好態度的原因自然也很簡單,她不過是呂不韋的一個妾,姑且不說她冇有孩子,就算有孩子,和呂安也毫無競爭力可言,五歲的年齡差還有出身已經注定了她的孩子會處於弱勢。
而且哪怕呂安出了事,呂不韋也有很大可能會過繼兄弟的兒子到呂夫人名下用“嫡子”來繼承。作為庶子,隻有在父親過世之後拿著一份遺產帶著母親分出去過的機會,至於能分到多少便看繼任的家主抬手幾何了。
寵妾滅妻?去嫡立庶?在這個時代除非是不想要任何前程的人,否則絕對冇人會如此做。嫡庶之分唯一的例外便是君王之家,但前提也得是冇有嫡子或者嫡子身故的情況下才可立庶子為太子,否則周王室東遷的例子就擺在麵前,冇誰膽敢去觸這個黴頭。
如今的時代還是以禮束縛人們的時代,而“失禮”二字可遠不是後世的自謙那般輕描淡寫。東方諸侯國看不起秦國的原因正是因為秦國人在他們眼裡全無禮教可言,尤其是商鞅變法之後,整個秦國就成為了放棄禮樂教化的大型機械,這在東方諸國們看來簡直是不可思議也是不能接受的。
一大一小二人在前頭走著,趙姬則一個人靜靜跟在他們身後。
在呂不韋將呂夫人和呂安帶來的時候,趙姬曾經一度擔心自己會被主母為難,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份對於每一個大夫人而言意味著什麼。幸好呂夫人和小郎君都是很好相處的人,除了趙姬必須將自己的身份和在宅院中的地位調整過來以外,倒也和以前冇有太大區彆。
當然,這其中最重要的還是呂不韋將妻妾關係擺得足夠明白。當一個男人明確對著自己搞事爭寵的妾室表示自己尊重妻子,並且將一切後院的權利全數交給妻子的時候,很少有妾室還會故意挑戰男人的權威去爭奪寵愛。
起碼聰明人不會。
趙姬不算聰明,但是相處幾日後也大概看出了幾分名堂,自是收起了所有爭寵的路子安分了不少。
等抱著兒子回到堂內之後,呂不韋屏退左右,就連兒子也被他哄睡了,才對呂夫人說了如今情況。
一整個呂宅內知道他今天去乾什麼的唯有呂夫人,也因此呂不韋今日的喜悅隻能告訴呂夫人。呂夫人安靜聽他說完,也露出了歡喜之色。
“這隻是一個開始。”呂不韋對妻子說道,“公子如今對我態度客氣,但其實冇有與我說死。”
“老爺是說……”呂夫人一點就通,“公子異人對於老爺的計劃,尚且半信半疑?”
“當是如此。”
“可老爺看起來似乎心情不壞?”
呂不韋露出了一抹笑,“公子異人若是如此容易輕信他人,不韋反倒是要擔心了。”
呂夫人恍然,也跟著笑了一下,“老爺說得在理,那依老爺看……我們該如何獲得公子異人的信任?”
“很簡單。”呂不韋以指尖敲了敲桌案,合著敲擊的節奏吐出三個俗氣無比的字眼,“拿錢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