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 投宋一念起,頓覺天地寬
營柵內,百餘名西夏降卒擠坐在一處,刀槍早被收走,幾件破皮袍鋪在黃土上,傷卒靠著同伴的肩膀喘氣。
柵外火把通明,宋軍弩手來回巡視,靴底踏過碎石,裡頭說話的聲音便低了些。
“你們說,宋人會...
靈州城南曠野,霜氣如刀。
辰時初刻,天光未明,東方僅浮一線青白。寒風卷著枯草碎雪,在空曠的原野上打著旋兒,嗚咽如鬼哭。地表凍得硬如鐵板,踩上去咯吱作響,馬蹄踏過,竟迸出細碎冰碴。
宋軍大營轅門轟然洞開。
先是三千神衛軍重甲步卒列陣而出,玄鐵兜鍪、魚鱗重甲、丈二長槊斜指蒼穹,甲葉相擊之聲鏗鏘如雷。他們踏著鼓點緩步推進,每一步落下,大地仿佛都隨之微震。盾牆森然,矛鋒映著將升未升的天光,寒芒連成一片,恍若移動的鋼鐵山巒。
繼而五百具裝鐵騎自中軍馳出。戰馬披掛馬鎧,騎士覆以黑漆劄甲,麵甲低垂,隻餘兩道冷峻目光。鐵蹄翻飛,蹄聲如悶鼓擂於胸腔,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所過之處,塵土未揚,唯見霜粉簌簌騰起,在低空凝成一道灰白霧帶。
最後,是趙似親率的禦前班直與禁軍精銳。黃羅傘蓋高擎,十二麵玄色龍旗獵獵招展,旗角撕裂寒風,發出尖銳哨音。天子乘駕非車非輦,而是一匹通體烏黑、四蹄踏雪的照夜玉獅子,鞍韉儘飾金線雲紋,韁繩垂落處綴著十二枚赤銅鈴鐺——此乃太祖當年征北漢時所用“振武之乘”,百年未出宮苑,今日重臨塞上,鈴聲清越,竟壓過了千軍萬馬的呼吸。
趙似端坐馬上,未披金甲,隻著絳紫常服,外罩一件玄狐領鶴氅。他麵容沉靜,眉宇間不見半分驕矜,倒似赴一場尋常朝會。可當他目光掃過陣列,那眼神便如寒潭投石,無聲無息,卻令前排將士脊背發緊,不自覺挺直腰杆,握矛的手心沁出薄汗。
宗澤策馬立於禦駕左後三步,甲胄鮮亮,須發如雪,腰懸佩刀,刀鞘烏沉,未出鞘已透殺意。他抬眼望向靈州方向,忽而低聲道:“官家,西夏人……遲了。”
話音未落,遠處煙塵驟起。
不是大隊騎兵奔襲的滾滾黃雲,而是一線灰白煙柱,自靈州西門筆直升騰,直刺鉛灰色天幕。緊接著,第二道、第三道……七道狼煙次第燃起,呈北鬥七星之形,錯落排列於城牆之上。
宗澤瞳孔微縮:“烽燧示警?不對——這是契丹人的‘星宿傳信’!”
趙似亦凝目遠眺,嘴角緩緩浮起一絲冷峭笑意:“耶律延禧派來的監軍,終於坐不住了。”
果然,片刻之後,靈州南門轟然洞開。
先出者,並非西夏鐵鷂子,而是千餘身著灰褐皮袍、頭戴貂尾冠的契丹騎士。他們胯下皆為大漠良駒,馬鞍旁懸著雕弓與雙刃短斧,腰間革帶上釘滿銅釘,隨馬顛簸叮當作響。為首一將,身量極高,麵如刀削,左頰一道陳年箭疤自眉骨斜貫至下頜,更添三分凶戾。他手中高擎一麵赭紅錦旗,旗上繡著一隻展翅欲撲的海東青,爪下踏著一匹嘶鳴的白馬——正是遼國北院樞密副使、上京宮帳軍統帥耶律何魯掃古!
其後,才是嵬名安國親率的西夏精銳。
三萬鐵鷂子重騎,甲胄厚重,頭盔頂上插著染血的鷹羽;兩萬潑喜軍輕騎,弓囊鼓脹,馬鞍後縛著小型旋風炮;再往後,是兩萬步跋子與撞令郎混編方陣,盾牌如林,長槍如蝟,陣列嚴整得近乎死寂。
李乾順並未親臨。
但他在陣前百步處設了一座高台,以牛皮蒙麵,上覆玄色華蓋。台上設一鎏金交椅,椅後豎著一麵蟠龍金纛,纛杆頂端懸著一枚拳頭大的青銅鈴鐺,隨風輕顫,發出幽微嗡鳴。
這是西夏君主親臨戰場的儀仗,卻無人落座。
趙似遠遠望著那空蕩蕩的金椅,忽而輕笑一聲,對宗澤道:“朕倒是小看了李乾順。”
宗澤頷首:“他知今日一戰,勝則續命,敗則亡國。故將決戰之責,全數推與耶律何魯掃古——既借契丹兵勢,又留轉圜餘地。若勝,他坐享其成;若敗……”宗澤頓了頓,目光掃過契丹陣中那麵海東青旗,“契丹人替他扛了這口黑鍋。”
話音剛落,契丹陣中忽有號角長鳴。
嗚——嗚——嗚——
三聲悠長淒厲,如孤狼嘯月,直衝雲霄。
隨即,耶律何魯掃古策馬而出,直至兩軍陣前五十步處勒韁停駐。他仰頭望向宋軍陣中的趙似,聲音洪亮如鐘,字字清晰,穿透朔風:“大遼北院副使耶律何魯掃古,奉我大遼皇帝聖諭,特來觀禮!”
“觀禮?”趙似挑眉,語氣玩味。
“不錯。”耶律何魯掃古抬手,指向身後靈州城,“此戰,乃大夏天子邀宋帝會獵於野,以定西陲百年乾戈。我大遼,隻作見證,不涉勝負。”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譏誚:“然則——若宋帝膽怯退縮,或臨陣脫逃,我大遼亦有責任,代天行罰!”
此言一出,宋軍陣中頓時湧起一陣壓抑的騷動。前排將士握緊長槊,甲葉摩擦聲嘩啦作響。折可適須發戟張,按劍怒視;郭成眯起雙眼,手指已悄然扣住腰間震天雷火撚。
趙似卻笑了。
他輕輕一提韁繩,照夜玉獅子人立而起,長嘶破空。天子並未答話,隻將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向外。
這是宋軍戰陣中一個極簡卻極重的號令——“止戈”。
刹那間,千軍萬馬齊齊噤聲。重甲步卒收槊頓地,鐵蹄踏雪而止,連那五百具裝鐵騎,也如磐石般凝立不動。唯有風掠過旌旗,發出獵獵聲響。
趙似這才開口,聲音不高,卻如金石相擊,清晰傳遍全場:“耶律將軍既然隻作見證,那便請站穩些,莫要跌下馬來,汙了遼國顏麵。”
他微微側首,對身旁沈紹瑞道:“去,請耶律將軍到朕陣後觀禮台就座。備熱酒三爵,炭盆兩個,毛毯一領——朕怕他凍壞了身子,回去冇法向耶律延禧交代。”
沈紹瑞抱拳應諾,轉身即走。
耶律何魯掃古臉色鐵青,卻終究不敢發作。他身後千餘契丹騎士麵麵相覷,無人敢動。遼國確是來“觀禮”的,可若當真動手,便是撕破臉皮,引火燒身。他咬牙切齒,隻得撥轉馬頭,隨沈紹瑞而去。
趙似目送契丹人退去,目光重新落回西夏陣中。
此刻,嵬名安國已策馬而出,立於陣前。他身披銀鱗甲,腰懸七星劍,麵色陰沉如鐵,顯然被契丹人喧賓奪主之舉激得肝火上湧。他高舉右臂,厲聲喝道:“宋帝!既已應約,何不布陣?莫非欲效小兒戲耍,拖至日中不成?”
趙似尚未開口,宗澤已策馬上前半步,朗聲道:“嵬名將軍稍安。我大宋布陣,向來隻講一個‘正’字。”
他抬手指向己方陣列:“我軍列陣,不取奇詭,不設伏兵,不藏火器——堂堂正正,以力破巧!”
話音未落,宋軍陣中鼓聲驟變!
咚!咚!咚!
不再是先前緩慢沉雄的進軍鼓,而是急促如暴雨傾盆的“破陣鼓”!鼓點密集,節奏分明,每三鼓一停,停頓之間,竟似有千軍萬馬在心頭踏過!
隨著鼓點,宋軍陣列開始緩緩轉動。
重甲步卒如齒輪咬合,向左右分開,露出中間一條寬闊通道。通道儘頭,三百架新式霹靂車徐徐推進。這些霹靂車比舊製高近一倍,底盤加裝鐵輪與減震木簧,車身覆以生牛皮與鐵皮夾層,車頂設有可升降擋板。每輛車旁,十二名神衛軍士赤膊執錘,汗水蒸騰,肌肉虯結。
“這是……”嵬名安國瞳孔驟縮。
“霹靂車!”宗澤聲如驚雷,“專為今日所鑄!”
話音未落,三百霹靂車同時掀開擋板,露出內中猙獰之物——非是尋常拋石,而是三根並排的青銅弩臂!每根弩臂粗如碗口,繃著浸油牛筋絞索,前端搭著一支丈八長、碗口粗的巨矢!矢簇並非鐵尖,而是三棱錐形青銅破甲錐,表麵淬有暗青色冷鍛紋!
“破甲錐矢,射程八百步,可貫三重鐵甲!”宗澤一字一頓,聲震四野。
西夏陣中頓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之聲。鐵鷂子重騎賴以橫行河西的,正是那層厚達寸許的冷鍛甲,尋常弓弩射之不入,今日竟被宋軍造出能破其甲的巨弩?
嵬名安國額頭滲出冷汗。
他猛然回首,望向靈州城頭那座空蕩蕩的金椅,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半個字。
趙似終於開口。
他未看嵬名安國,隻將目光投向靈州城上空那七道尚未熄滅的狼煙,聲音平靜得可怕:“李乾順躲在城裡,不敢露麵。朕便給他一點時間。”
“朕,等他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後,若他還不敢出來——”
趙似抬手,指向靈州南門。
“朕便率軍入城。不屠百姓,不焚宮室,隻取他李氏宗廟神主,儘數沉入黃河!”
此言一出,西夏陣中頓時炸開鍋來!
“放肆!”
“辱我主上,罪該萬死!”
“殺!殺了這狂徒!”
喊殺聲如潮水般湧起,西夏軍陣劇烈晃動,無數戰馬不安地刨著凍土。
嵬名安國臉色煞白,手按劍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他知道,趙似此語絕非虛言。宋軍霹靂車已列陣待發,三千重甲步卒蓄勢已久,五百鐵騎隨時可鑿穿本陣——若李乾順真不出麵,今日靈州,必成血屠之場!
就在此時,靈州城頭,那麵蟠龍金纛忽然劇烈搖晃!
緊接著,金鈴聲大作!
當——當——當——
三聲清越長鳴,響徹曠野。
金椅之上,終於坐上一人。
不是李乾順。
而是一名身著赭紅蟒袍、頭戴金絲蟠龍冠的老者。他麵容枯槁,眼窩深陷,手持一柄鑲滿寶石的權杖,杖首是一顆碩大狼首,雙目嵌著血色瑪瑙,幽幽反光。
嵬名安國渾身一震,失聲叫道:“國師——冇容?!”
冇錯,此人正是西夏國師、黨項巫教大祭司、李乾順最倚重的謀主——冇容。
他並非君王,卻代君王臨陣。他手中權杖,象征著黨項人信仰的最高神權——白犛牛神座下的“九命狼魂”。
冇容緩緩站起,權杖頓地,發出沉悶回響。他張開雙臂,仰麵向天,口中吟唱起古老而詭異的禱詞,音調起伏如狼嚎,時高時低,竟隱隱與呼嘯北風融為一體。
隨著他的吟唱,西夏陣中所有戰士,無論鐵鷂子還是步跋子,全都單膝跪地,左手撫胸,右手高舉,掌心向上,齊聲低誦:“白犛護佑!狼魂不滅!”
聲浪彙聚,竟震得空中飄落的霜雪為之停滯。
趙似靜靜看著,神色未變。
宗澤低聲問道:“官家,可要打斷?”
趙似搖頭:“讓他唱完。”
“此乃黨項‘喚魂咒’,召的是祖先英靈,也是恐懼本身。”趙似目光如電,“他越是虔誠,越說明——李乾順真的怕了。”
果然,冇容吟唱至第七遍時,聲音陡然拔高,戛然而止。
他猛地將權杖指向宋軍陣中趙似,嘶聲喝道:“趙似!你可知你腳下所踏,是何土地?!”
趙似淡然一笑:“靈州。”
“錯!”冇容狂笑,笑聲淒厲,“是白犛神庭之下,狼魂埋骨之地!你踏一步,便踩碎一具祖先骸骨!你喘一口氣,便吸走一縷英靈魂魄!”
他舉起權杖,指向自己心口:“老朽今日,便以這身殘軀,獻祭白犛,換狼魂附體!”
話音未落,他竟反手抽出腰間短匕,狠狠刺入自己左胸!
鮮血噴湧,染紅蟒袍。
冇容卻麵露狂喜,仰天長嘯:“狼——來——了——!!”
刹那間,異變陡生!
西夏陣後,數百名披著狼皮、手持骨笛的巫祝同時吹響笛聲。那聲音尖銳刺耳,仿佛無數利爪在刮擦骨頭。緊接著,整片曠野的風勢驟然逆轉!原本凜冽北風,竟詭異地打了個旋兒,化作一股腥膻熱風,自西夏陣中洶湧而出,直撲宋軍而來!
風中,隱約傳來無數狼群奔騰的蹄聲、撕咬的咆哮、瀕死的哀嚎!
前排宋軍將士臉色發白,戰馬驚惶嘶鳴,連連後退。
就連照夜玉獅子,也昂首長嘶,四蹄不安地刨著地麵。
宗澤臉色一沉:“魘術?!”
趙似卻笑了。
他抬手,從懷中取出一物——一方巴掌大小、通體漆黑的木匣。匣蓋開啟,內裡並無香燭,隻有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還有一支三寸長的骨針。
“皇城司三年前從興慶府黑市購得,據說是黨項薩滿封印狼魂的‘鎮魂灰’。”趙似將骨針蘸取粉末,輕輕點在自己眉心,“可惜,他們忘了——真正封印狼魂的,從來不是灰,而是人心。”
他將木匣遞向宗澤:“汝霖,替朕,把這匣子,送到冇容麵前。”
宗澤一怔,隨即會意,雙手接過木匣,策馬而出。
他未帶一兵一卒,隻著一身素甲,策馬緩步,徑直走向西夏陣前。
西夏將士紛紛怒喝,弓弦拉滿,箭鏃寒光閃閃。
冇容胸前傷口鮮血淋漓,卻仍死死盯著宗澤,嘶聲道:“老夫已獻祭魂魄,白犛神力加身!你敢近前,必遭天譴!”
宗澤置若罔聞。
他行至距冇容二十步處,翻身下馬,雙手捧匣,單膝跪地,將木匣高高舉過頭頂。
“大宋樞密副使宗澤,奉天子之命,敬獻鎮魂之禮。”
冇容狂笑不止:“敬獻?老夫已非血肉之軀,豈懼爾等凡俗之物!”
宗澤依舊跪著,聲音平靜:“國師錯了。這匣中之物,不是給您的。”
他緩緩抬頭,目光如刀,直刺冇容雙目:“是給您身後,那些真正被您騙來送死的黨項兒郎們——的。”
話音未落,宗澤猛然將木匣向前一推!
匣蓋彈開,那撮灰白色粉末,被一股不知從何處湧來的清風,輕輕托起,如煙似霧,飄向西夏陣列。
粉末所過之處,奇異之事發生——
一名正拉弓瞄準的鐵鷂子士兵,手臂忽然一顫,箭矢歪斜射向天空;
一名吹笛的巫祝,笛聲驟然中斷,捂著胸口跪倒在地,淚流滿麵;
數十名跪地誦咒的戰士,竟齊齊抬頭,望向靈州城頭,眼神迷茫,仿佛剛剛睡醒。
冇容臉上的狂喜瞬間凍結。
他低頭看向自己胸前傷口——那噴湧的鮮血,不知何時,竟已凝固成暗褐色的硬痂。而他引以為傲的“狼魂附體”之力,如潮水般迅速退去。
他踉蹌後退一步,權杖“當啷”墜地。
趙似的聲音,隔著百步距離,清晰傳來:
“冇容,你一生騙人,臨了,連自己都騙不過去了。”
“李乾順讓你來送死,你卻連死,都死得這般糊塗。”
冇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隻噴出一口黑血。他緩緩倒下,枯瘦的身體砸在冰冷的凍土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西夏陣中,死一般的寂靜。
然後,不知是誰先丟下了兵器。
“哐當——”
一聲輕響,卻如驚雷炸開。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成百上千件兵器墜地之聲,連成一片金屬悲鳴。
趙似抬手,輕輕一揮。
三百霹靂車,同時發出“哢噠”一聲機括咬合之音。
三百支破甲錐矢,齊齊抬起,尖嘯著撕裂寒風,劃出三百道死亡弧線,朝著靈州南門上方——那麵蟠龍金纛,呼嘯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