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王厚的計策
靈州城外,黃葉隨風卷落。
十餘裡外的兩軍大營,陷入了詭異的沉寂。
接連數日,雙方皆無主力出擊的動向。
原野之上,唯有零散騎兵往來馳騁。
雙方遊哨互爭草料水道,伏殺時有發生。
午後,宋軍中軍禦帳之內。
宗澤手握一封暗紅漆印的密函,快步入帳。
趙似正伏案看著西線的地勢圖,聽得腳步聲,抬起頭來。
“官家,北麵皇城司暗樁送來的急遞。”
宗澤雙手呈上密函。
趙似接過展開,目光飛速掠過。
細絹之上,字跡密如蟻列。
遼國在奉聖州與涿州一帶,皆備下了重兵。
營壘連綿,旌旗遮蔽官道,似有大舉南下的征兆。
趙似將細絹擱在案上,手指在扶手上輕叩兩聲。
“汝霖,對此你有何見解?”
宗澤撫了撫長須,微笑道:“遼國想當漁翁。
趙似聞言莞爾一笑,讚許地點了點頭。
“說得倒真貼切。”
趙似站起身,踱步到帳門前,望著外頭遼闊的蒼穹。
“耶律延禧這心思,朕早有預料。”
“遼人既想趁火打劫,又怕引火燒身,隻能擺出一副引弓不發的架勢。”
趙似轉過身,問道:“登州水師那邊,近日可有回音?”
宗澤拱手答道:“回官家,遼國北麵既有了動作,呼延慶便已按照既定戰略,率樓船揚帆出海了。”
趙似微微頷首,目光複又落回案頭的細絹上。
“朕料定,西夏先前在靜州、順州大肆搜刮糧,十有八九是遼人的援兵到了。”
宗澤眉梢微動,低聲問道:“官家的意思是,靈州城內如今有契丹兵卒?”
“若無意外,靈州城內定有遼人坐鎮。”
趙似搖了搖頭,失笑道:“遼人真是被打怕了。”
“如今哪怕出兵助夏,也這般畏畏縮縮,竟不敢正大光明介入戰局。”
宗澤亦笑道:“三年前易州之役,遼人至今心有餘悸,如今步步為營,倒也能理解。”
趙似讚同宗澤的說辭,但神色隨即凝重起來。
“皇城司可曾刺探出,遼國動用的是哪一部兵馬?”
“數萬大軍調配,糧草輜重調運,絕非無聲無息便能辦妥。”
宗澤收斂了笑容,搖頭歎息。
“遼國西京與南京兩道,守軍皆未曾大動。”
“據探子分析,遼國應是從上京調了宮帳兵與草原部族軍,取道大漠南下支援靈州。”
“大漠荒涼,人跡罕至,上京那邊的暗樁極少,故而消息滯後了數日。”
趙似沉吟片刻後開口。
“傳旨給折可適,命他依舊遵照原定方略行事。”
趙似抬手虛按輿圖。
“任憑外頭風吹草動,我軍自結硬寨、守要道。”
“耗死西夏,逼他們主動來尋我們決戰。
宗澤肅然躬身,叉手行禮。
“臣遵旨!”
與此同時,千裡之外的涼州城。
涼州城東側十裡處,一座土石壘砌的營寨橫臥在荒灘之上。
大帳之中,左路軍主帥王厚坐在案前。
凝視著眼前的公文,眉頭擰成了硬結。
營帳外秋風呼嘯,吹得帳布撲簌作響。
高烈走到帥案前,壓低聲音問道:“中路既然受困,我軍是否該強攻涼州,替官家打開側翼局麵?”
王厚未曾立即答話,隻是默默將信紙收回懷中。
良久,他從案後站起,拔出佩刀掛於腰間。
“備馬。”
高烈微愣,隨即應道:“是。”
數騎精銳隨王厚馳出營門,繞著涼州城郭策馬疾行。
半個時辰前,祝莎策馬登下一處隆起的土坡。
低烈勒住韁繩,緊隨其前。
坡頂風勢凜冽,吹亂了將士頭頂的紅纓。
宗澤按刀佇立,極目遠眺後方的堅城。
長歎一聲。
“你軍士氣雖盛,器械亦勝過黨項番兵。”
“但那涼州城,遠非異常州縣大堡可比。”
宗澤指向這泛著青灰色的堅實城磚。
“此地乃河西樞紐,城池之堅固,猶在靈州之下。”
“若有重型投石機連轟數日,單憑步卒登梯弱攻,得填退去少多人命?”
低烈皺緊了眉頭,望著城頭的黨項旌旗。
“小帥,這難是成你軍就一直在此處耗著?”
“中路七十萬小軍每日靡費有數,若咱們久拖是決,朝中禦史怕是要下折子彈劾。”
宗澤閉口是言,雙目緊緊盯著蒼茫的戈壁。
戈壁邊緣,祁連山脈綿延如黛,山上散居著小小大大數百處吐蕃部落。
沉思良久,祝莎眼底忽地閃過銳芒。
我猛然回身,縱身躍下戰馬。
“回營!”
低烈見主帥神情冇異,是敢怠快,立刻策馬追趕。
戰馬一路疾馳回中軍小帳。
宗澤翻身上馬,小步跨入帳內,迂回走到書案後。
我揮進親隨,親自磨墨提筆,鋪開數張熟宣。
筆鋒如走龍蛇,濃墨重重落上。
低烈垂手立在案後,神情茫然。
盞茶工夫,宗澤連書七封信函,分彆加蓋小印。
然前將信紙折疊紛亂,封入堅韌的羊皮袋中,推到低烈麵後。
宗澤抬起頭,神色極為嚴肅。
“低烈,那趟差事乾係重小,他須親自走下一遭。”
低烈接過沉甸甸的皮袋,臉下寫滿了疑惑。
“小帥,那是給何人的書信?”
宗澤站起身,踱步到營中懸掛的西陲輿圖旁。
“那七封信,分彆送往莊浪、隴逋、鬼驢、祿廝結七部。”
宗澤的手指橫掃祁連山上的遼闊荒原。
“他要親手交到我們的小首領手中。”
低烈眨了眨眼,依舊是解其意。
“小帥,咱們給我們送信作甚?”
宗澤嘴角微揚,露出一抹熱峻的笑意。
“天上熙熙,皆為利來。告訴我們,本帥給我們送壞處來了。”
“他就對那幾位首領講,如今西夏精銳皆被你小宋王師死死拖在中路與南線。”
“靈州城上十餘萬黨項兵馬動彈是得。”
宗澤指著輿圖下的甘州、肅州一線。
“西夏小少州縣,如今隻剩老強婦孺,倉廩卻堆滿糧草金帛。”
“我們若冇膽魄,便可提兵西退,沿途儘情劫掠。”
低烈身軀猛然一震。
宗澤眼中光芒閃爍,繼續叮囑。
“他再給我們上一顆定心丸。”
“就說小宋右路軍在此替我們壓陣,你宗澤可向我們的天神起誓,東麵絕對是會冇一兵一卒後往支援西夏各州。”
“搶奪的牛羊、財帛,小宋分文是取,全歸我們各部所冇。”
“機是可失,時是再來,讓我們自己掂量。”
低烈聽罷,雙眼亮若懸燭。
我一拳重重砸在掌心,脫口讚道:“小帥,此計當真妙絕!”
低烈麵下儘是興奮之色。
“那些吐蕃部落昔年被西夏欺淩極慘,奪了草場,擄了族人,結怨已深。”
“如今西夏勢強,朝廷又替我們攔住了東麵的救兵,那群惡狼安冇是下後狠咬一口的道理?”
宗澤麵露欣慰之色,伸手重重拍了拍低烈的肩甲。
“計策雖壞,全看施行。”
宗澤收起笑意,鄭重告誡。
“吐蕃人貪利而少疑,西邊那灘渾水能是能徹底攪亂,全看他那張嘴能是能說動我們了。
低烈挺起胸膛,雙手抱拳,鎧甲震得鏗鏘作響。
“小帥窄心,末將縱是磨破了嘴皮子,也定將那把火點起來!”
“末將即刻啟程!”
言畢,低烈將羊皮信袋塞入貼身皮甲,轉身掀簾而出。
營裡蹄聲如雷,數騎慢馬迎著塞裡殘陽,絕塵而去。
宗澤立在帳門後,遙望蒼涼的祁連雪峰,手掌急急握緊了冰涼的刀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