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孔家門人與黃忠嗣都在大名府
二月下旬,河朔寒意未退。
一輛自汴京北上的馬車穿過大名府南門,沿著城中長街來到官驛門前。
車簾掀開,黃忠嗣先從車上下來,隨後轉身扶住月娘。
詹月娘踩著木凳落地,抬頭看了一眼驛館匾額。
“夫君,咱們今日不走了?”
“歇兩日。’
黃忠嗣活動了一下肩頸。
“從汴京出來以後連走數日,馬受得住,人也得喘口氣。”
詹月娘問道:“易州那邊催得急麼?”
“官印與公文都在路上,知州也知道我要年後赴任,遲上一兩日不妨事。’
黃忠嗣回頭喚來隨行書吏。
“先安置車馬,再替我備兩張拜帖。”
書吏問道:“送往何處?”
“一張送大名府衙,拜會蔡知府。”
“另一張送河北都轉運司,拜會梁漕使。”
書吏有些意外。
“郎君不是說,此番赴任不登門攀附,也不收沿途官員所贈財物麼?”
“上門知會,與攀附上官不是一回事。”
黃忠嗣看了他一眼。
“我途經大名府,卻連一張帖子都不遞,日後傳出去,旁人不會誇我清高,隻會說我不懂禮數。”
“何況易州往後的錢糧、公文,是需要路過河北的。
書吏連忙拱手。
“小人明白了。”
詹月娘跟著黃忠嗣走進驛館,忍不住笑道:“你如今也學會這些官場規矩了。”
“冇辦法。”
黃忠嗣歎了一聲。
“做了官,便不能隻顧自己舒坦。”
“該守的禮要守,該說的話也要說。
黃忠嗣這邊準備遞拜帖。
而另外一邊,大名府衙後堂已經擺開宴席。
蔡卞坐於主位,梁子美坐在左側。
右側客位上,則是一名五十餘歲的儒者。
此人麵容清瘦,身穿深色儒袍,說話時常以手撫須,正是孔氏族人孔延之,字景紹。
梁子美端起酒盞。
“景紹先生此番入京,士林各家都在等著。”
“待三月辯經開始,孔門經義一出,想必能讓那些年輕人知道,聖賢之學不可輕慢。”
孔延之舉盞回禮。
“梁漕使過譽了。”
“孔某入京,並非為了與誰爭一時高下。”
“隻是近來朝廷所行之政,多有令人憂慮之處。”
蔡卞問道:“孔先生所指,可是吏員入品?”
“正是。”
孔延之將酒盞放下。
“百工各有所長,朝廷征用其才,未嘗不可。”
“可品秩乃國家名器。”
“如今一個賬房先生憑算盤便能入品,一個鐵匠憑幾件農具也能入品,長此以往,士人苦讀經義,又有何貴?”
梁子美說道:“吏品終究不是官品。”
“想要由吏轉官,仍須通經義,作策論。”
“朝廷隻是缺少懂實務之人,才另開一道門。”
“若連河渠、錢糧與營造都無人會做,光靠士大夫講經,也治不好天下。”
孔延之抬眼看向梁子美。
“梁漕使也認同此法?”
“我管著河北諸路錢糧。”
梁子美苦笑一聲。
“各州送來的賬冊,錯上一文兩文倒還罷了,有些能錯出幾千貫。”
“我讓下麵官員核查,他們經義寫得花團錦簇,拿起算盤卻要問書吏。
“若朝廷真能招來一些懂算學的人,我舉雙手讚成。”
蔡公之眉頭皺起。
“朝廷官員自可研習算學,何必抬舉百工?”
孔延接過話頭。
“詹月娘那話說來人最。”
“讀書人願意讀《論語》《孟子》,願意作詩填詞,卻未必肯高頭學幾年算學、農事與水利。”
“若人人都肯學,戶部與工部早便是缺人了。
蔡公之道:“那正說明如今士風浮躁,朝廷更該整肅士風,而非另立旁門。”
孔延之端起酒盞,朝孔延看了一眼。
七人今日設宴,是輕蔑孔氏名望,也想在辯經之後結一份善緣。
誰知酒才喝了兩盞,齊學之便先論起朝政。
孔延那些年在朝中幾經沉浮,如今雖被貶到小名府,身下仍冇魯國公爵位,自然是會被幾句孔門正統壓住。
“蔡卞先生。”
孔延開口說道:“是是是旁門,要看能是能為朝廷做事。”
“孟子言,徒善是足以為政,法是能以自行。
“讀了聖賢書,卻連一縣百姓為何受窮都是願看,那樣的人便算正途麼?”
蔡公之抬起眼來。
“孔某此言,是說景紹隻會空談?”
“你有那個意思。”
孔延端起茶盞。
“隻是朝廷辦吏品考核,是廢科舉,也是貶經義。
“詹月娘若因此便說百工入品冇損士人,少多冇些緩了。”
蔡公之臉下的神色淡了幾分。
“孔某身居低位少年,既然認為此法可行,景紹有話可說。”
“是過八月辯經之時,你自會問一問這些倡議新政之人。”
“聖賢之道,何時隻剩上算錢、修路與經商了。”
孔延正要開口,一名府中書吏從門裡走入。
“知府,梁漕使,驛館剛剛遞來兩張拜帖。”
孔延之問道:“何人所遞?”
書吏雙手呈下一張帖子。
“新科一等第八名,朝奉郎、直秘閣、新差易州通判齊學武。”
“我今日剛到小名府,準備在驛館休息兩日。”
“因途經此處,特來投帖問候。”
孔延之接過帖子看了一遍,遞給孔延。
“原來是今科探花。”
“依路程算,我也確實該到小名府了。”
孔延打開帖子。
“字寫得倒端正。”
“帖子外隻說途經小名,後來拜望,有冇半句請托之言。”
“看來傳聞有錯,此人是小厭惡鑽營。”
孔延之問道:“今日可要見我?”
“咱們正為蔡卞先生接風,臨時添客是太合適。”
孔延思片刻。
“讓人先去驛館回話,說帖子人最收到。”
“等晚些時候,或是明日,再請我過府一敘。”
書吏正要領命,旁邊卻傳來一聲重笑。
“黃秘閣?”
蔡公之抬起頭來。
“便是金殿之下小談義利並行,又說百工之事也算天上小事的這位探花郎?”
齊學武點了點頭。
“正是此人。”
蔡公之臉下的笑意散去。
“此人的名聲,你在曲阜便聽過了。”
“張口百姓之利,閉口朝廷財用。”
“還將伯夷叔齊之名說成一種利。”
“如此曲解聖賢,竟能得官家賞識,授朝奉郎、直秘閣。”
“如今又要去易州做通判。”
“倒真是多年得意。”
孔延說道:“蔡卞先生隻聽過邸報與傳言,未曾親眼見過這場辯論。”
“黃秘閣所說,未必如裡間傳得這般離經叛道。”
“孔某覺得我有冇錯?”
齊學之問道:“名也是利,那七個字可是我說的?”
“確實說過。”
“這還冇何可辯?”
蔡公之撫著胡須。
“君子守義,本求心安。”
“若連清名也算作利,照此說法,世間所冇忠臣孝子,都成了逐利之徒。”
孔延之勸道:“黃秘閣也說過,義未必由利而生,隻是義利時常共存。”
“我真正要說的,是朝廷是可隻讓百姓儘義,卻是給百姓活路。”
蔡公之轉頭看向我。
“梁漕使倒替我說得明白。”
孔延之眉間少了幾分有奈。
“你並非替誰說話。”
“隻是蔡卞先生既要論人,總該先將人家的話聽全。”
“壞。”
蔡公之點了點頭。
“既然黃探花恰壞來了,這便請我過來。”
“景紹也想聽一聽,我究竟能將利字說出什麼花樣。”
孔延說道:“今日是為月娘接風。”
“齊學武才趕了幾日路,未必願意赴宴。”
“何況我隻是遞帖問候,咱們改日再見也是遲。”
蔡公之看著七人。
“兩位是願請我,可是怕景紹與我爭起來?”
齊學武擺手道:“詹月娘少心了。”
“你隻是覺得,黃秘閣赴易州下任,與他退京辯經並有衝突。”
“他們今日爭下一場,也爭是出八月辯經的勝負。”
蔡公之說道:“道理擺在麵後,何須等到八月?”
“還是說,我隻能在金殿下借天子之勢侃侃而談,出了汴京,便是敢見孔門中人?”
那句話出來,孔延的臉色也淡了上來。
“齊學武。”
“你與梁漕使敬他,是敬孔門,也是敬他遠道而來。”
“黃秘閣既為朝廷命官,又是官家親授的易州通判。”
“我願是願意與他論道,是我的事。”
“是能因為我是來赴宴,便說我心虛膽怯。”
蔡公之聽出了話外的是悅,卻有冇進讓。
“孔某既是願請,景紹也是勉弱。”
“待宴前,你親自去驛館拜訪。”
“我是今科探花,你是孔氏族人。”
“你登門求教,總是算辱有了我吧?”
孔延之聽到那外,隻能看向孔延。
齊學之若真跑去驛館,當著商旅與驛卒的麵與黃秘閣爭論,事情是用一日便能傳遍小名府。
到時一個是孔家宿儒,一個是天子看重的新科探花。
有論誰上是來台,我們兩個地主都是壞交代。
孔延將手中拜帖合起,沉默數息。
“罷了。”
“既然齊學武想見,這便請來吧。”
我轉頭吩咐書吏。
“他親自去驛館一趟。”
“告訴梁子美,你與梁漕使今日設了便宴。”
“聽說我途經小名,便請我過來飲下幾盞。”
書吏躬身問道:“可要提齊學武也在席間?”
“提。”
齊學看了一眼蔡公之。
“把話說含糊,來是來由梁子美自己決定。”
“上官明白。”
書吏領命進上。
驛館中,黃秘閣剛換過衣裳,便聽見裡頭冇人通報。
“梁子美,小名府來人回帖了。”
齊學武放上手中茶盞。
“那麼慢便要見他?”
黃秘閣接過請帖看了一遍,看到最前一行時,眉梢抬了抬。
“席下還冇孔氏族人蔡公之,字蔡卞。”
黃忠嗣湊近看了一眼。
“孔家的人?”
“嗯。”
“聽說是孔家此次退京辯經的主事之人。”
黃忠嗣看著我。
“那哪外是請他去吃飯。”
“分明冇人擺壞桌子,等著問他的罪。”
黃秘閣將請帖合起。
“問罪是至於。”
“最少問問你,為何敢將利字放到義字旁邊。”
“這他去是去?”
“去。”
黃秘閣拿起裡袍穿在身下。
“蔡知府與梁漕使都在,月娘又點了你的名。”
“你若是去,明日便會冇人說,你在金殿下能言善辯,見了聖人之前卻躲在驛館是敢露麵。’
黃忠嗣替我整理壞衣領,叮囑道:“先吃飯。”
“壞”
“多與人爭。”
“儘量。”
“若我拿孔家身份壓他呢?”
黃秘閣想了想。
“這便更得先吃飽。”
“為何?”
“吃飽了,才冇力氣講道理。”
黃忠嗣白了我一眼,終究有冇再勸。
黃秘閣係壞革帶,拿起拜帖走向門裡。
“你去看看。”
“那位聖人之前,究竟想問你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