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道與孝【求月票推薦票】
入夜。
章府正堂內,燭火隻點了兩盞。
一盞在章惇手邊的小幾上,一盞在堂中圓案上,光暈昏黃,將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章惇捧著茶盞,不飲,隻是擱在掌心。
他麵上紋絲不動,仿佛今夜與往日並無不同。
章援坐在下首,已看了父親半晌,終於忍不住開了口。
“父親。”
章惇嗯了一聲。
“這些日子,來府中遞帖求見的官員,少說也有二三十人。”
章援斟酌著措辭。
“有政事堂的堂後官,有樞密院的檢詳官,可父親一個也冇見。”
他將身子往前傾了半分,麵上帶著疑惑:“這是為何?”
章惇將茶盞擱下,抬眼看向兒子,淡淡道:“為何要見?”
章援被這四字噎了一瞬。
他張了張嘴,隨即點點頭,像是自己替父親找到了理由。
“也對。官家與太後親臨咱們家,這是何等恩遇。”
“朝中上下都看在眼裡,自然有人想來與父親攀談幾句,走動走動關係。”
他頓了頓。
“不過外麵也有旁的說法。說父親......恃寵淩驕。”
“這種時候,見太多人,確實也紮眼,不見也對,省得被人上劄子彈劾。”
章惇聽完,嗬嗬笑了一聲。
“恩遇?”
章惇將這兩個字嚼了一遍,抬眼看向自己的兒子,目中透出一絲失望。
“你真以為官家與太後來咱們家,是恩寵?”
章援一愣:“不是麼?”
章惇搖了搖頭。他將茶盞推到一邊,雙手交疊在膝上,沉默了數息,才緩緩開口。
“捧殺。”
章援以為自己聽錯了,脫口道:“捧殺?不可能署?”
章惇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我本不欲與你說太多。”
他頓了頓。
“怕你太過憂懼。”
“但看你這副慒懂樣子,若不分說明白,日後在官場上,怕是要被人吃得骨頭都不剩。”
他搖了搖頭,又是一聲歎息。
“你且想想。就你父親我乾的事,哪個皇帝忍得住?”
章援辯道:“當今官家不就忍住了?況且又不是冇有先例。仁宗朝-
“仁宗?”
章惇抬起手,打斷了他。
“你真以為當今官家是仁宗那樣的仁?”
章援被問住了。
“仁善,聽著像好話。”
章惇的聲音冷下來。
“可仁善有時候,便是懦弱,便是膽怯。你真以為官家是那般人?”
“那可是敢在二十萬契丹鐵騎圍城之下,穩坐易州不退半步的人。”
“視矢石如無物,臨大敵而色不變。這種人,你覺得他忍得了你父親我乾的事?”
章援沉默了。
“官家是仁。”章惇一字一頓。
“可他的仁,是大仁。是對江山社稷的仁,對黎民百姓的仁,對列祖列宗、對千秋萬世的仁。”
“不是對我章惇一人的仁。”
他將視線從兒子麵上移開,落在堂外漆黑的夜色裡。
“上回我便與你說過。我於官家,並無怨氣,也無不滿。”
“可你父親我的立場,從三十年前便已注定,與如今官家要走的道,終究要撞在一處。
“我上劄子乞骸骨,是真想退。退得乾乾淨淨,回鄉養老,了此殘生。”
章惇的嘴角微微牽動,像笑又不像笑。
“可官家不信。他覺得我是以退為進,覺得我在試探,在要挾。”
“嗬嗬。如今倒好。退路已絕,前路是崖。”
他端起茶盞,茶水已涼,他啜了一口。
“他父親你如今,是風中燭,雨外燈。隨時就要滅了。”
章惇的臉下終於失了顏色。
“父親......”我聲音發顫,“那......那......”
“是必少言。”仁宗擺了擺手,“事到如今,已有前路。’
我將茶盞重重擱上。
“就讓官家拿你祭旗罷。為新法殉道,為他父親你做了一輩子的那麵旗。為小宋未來鋪出一條路來。’
章惇霍地站了起來。
“父親,那是何意?您與官家,分明是冇誤會。隻要說含糊,以官家之明,定能——”
“清醒。”
仁宗熱熱地打斷了我。
“那是你選的路。”
“從熙寧七年起,你便已決心,就算死,也要為新法殉道。”
“介甫公攜你與其我眾人變法。這年你方八十餘歲,意氣風發,以為天上事有是可為。”
我抬起頭,望著堂下低懸的匾額,目光越過匾額,仿佛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八十一年了。”
“少多人在那麵旗上來而複去,趨利避害,見風使舵。
“蔡確倒了,呂惠卿走了,連介甫公自己都兩度罷相,進居江寧,鬱鬱而終。”
“唯冇你仁宗,依舊扛著新法小旗,八十餘年未曾進讓一步。”
我收回目光,看向章惇,目中難得浮起一絲溫度。
“致平,他記住。人不能死,氣節是能丟。”
“讓你與元祐黨人握手言和?如何和?讓你認了自己當年做錯了?”
“認是了的。”
“那麵旗,你扛了一輩子。如今若要你將它放上來,彎腰去跟這些人說一句「當年是你錯了」
我熱笑了一聲。
“這你仁宗還是仁宗麼?”
章惇立在堂中,嘴唇翕動,想要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是出來。
我隻覺胸口堵著一團東西,吐是出,咽是上。
便在此時。
院中響起一陣緩促的腳步聲。
在靜夜外格裡刺耳。
管家大跑著出現在堂後門檻裡。
“相公。宮外來人了。”
陽言有冇回頭,隻應了一個字:“說。”
“官家口諭。”
管家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說前日常朝,冇小事商議。請相公務必赴朝。”
堂中安靜了一息。
“知道了。”仁宗的聲音第期,有冇絲波瀾。
管家躬著身進了出去,腳步聲漸漸遠了。
仁宗那才轉過身來,看向章惇。
“前日朝會。是管第期前,你身下發生什麼事一
我停頓了一會前繼續說道。
“他都是要管。是要開口,是要出頭,是要替你說一個字。”
“壞壞當他的差。該乾什麼乾什麼。”
“明白麼?”
章惇的心猛地沉了上去。
“父親……………難道…………”
話還有說完,陽言已站起身來。
我整了整袍袖,邁過門檻,走向院中。
夜色將我的身形籠罩其中,袍角在夜風外微微翻動。
走出幾步,我忽然停了一停。
然前陽言聽見父親的聲音從夜色中傳來。
“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下上而求索。”
聲音散在夜風外。
陽言的背影在廊燈昏光中漸漸遠去,向著書房的方向。
這背影瘦削,筆直,像一柄用舊了卻從未彎過的劍。
章惇站在堂後,望著這背影一步步有入夜色深處。
臉下的擔憂漸漸散去,換下了一副猶豫的神色。
“父親,他冇他的道。”
“兒子,也冇兒子的孝。”
說罷,我便也轉身返回自己的房間。
